面對如此赤裸裸的威脅,章武表示只能忍氣吞聲,自己一著不慎,讓人拿住了軟肋,而今若跟桂仲武硬扛下去,說不得這家夥就能給自己顏色看。桂管境內忠於黃氏的蠻人不在少數,只有稍微放出點風聲,桂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間,那時候不管自己的家眷不可保,自己的烏紗帽也怕是保不住。 身為經略使無詔令出征離境已經是冒險了,若再把守地丟了,就等著挨參,等著罷官殺頭吧。看到章武心氣平和了,桂仲武又笑著安慰道:“你也不必垂頭喪氣的,我派去協助你守城的那幾個都是飽經戰陣的大將,應該是不會有閃失的。你既然來了,就且安下心來,助我打好眼下這一仗,全殲黃家殘部,若是成功了,你此番主動出擊的功勞是大大地有。”
章武心裡叫苦,自己這真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家裡好好的不待,跑來給人家當炮灰,炮灰還是個受氣的炮灰,天理何在呐。
被捏住了命根子的桂軍徹底消停了,成了順州城外各軍中軍紀最好的一支。桂大帥有能力擺平由經略使統帶的桂軍,其他各軍也只有靜候被擺布的命運了,因為他們中官職最高的統軍使不過是一州司馬,不論資歷、閱歷和無恥狠辣的手段比之桂大帥都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內部擺平了,剩下的就是迎戰從黔州方向歸來的三萬黃家軍了。順州城破,老族長被俘,家眷盡皆陷入唐軍之手,窩在大山裡操練,準備突襲黔州的三萬黃洞兵哪裡還能沉住氣,他們燒毀營帳,在黃少卿胞弟黃少工,二子黃昌淦,四子黃昌湄,九子黃昌濟,以及侄兒黃昌泡,大將那哈也呀、段真效的統領下浩浩蕩蕩殺奔順州報仇來了。
很顯然這是一支準備過來拚命的軍隊,全軍隻帶十日糧草,隻帶隨身兵刃、弓箭和二十支箭,連輕便的藤甲都棄之不顧,完全是取飛蛾撲火之勢。
桂仲武邀請章武、齊達言及各軍統軍使集會,商議應對之策,永州團練副使盧勝認為敵哀兵而來,取玉碎瓦全之勢,哀兵必勝,士氣正旺,難以正面迎敵,不如暫避鋒芒撤出順州,待其氣焰消退再回身決戰不遲。
章武讚同這個看法,他可不願意把臨時募集來的五千桂州健兒丟在這群當自己已經死了的蠻兵手裡。齊達言不大懂兵,又很有自知自明,遂不言語。
桂仲武目光掃過諸位統軍使,笑著問道:“諸位都是這個看法嗎?”眾人紛紛點頭附和,一片主退之聲,端州軍統軍使州司馬胡路撚著胡須搖頭晃腦地說:“敵當士氣正旺,不可正面攖其鋒也,不若退避三舍,待其氣衰,翻身撲之如虎,必一擊殺之,則大事可成也。”
老司馬搖頭晃腦之際,忽有一人“噗哧”一笑,統軍使有十幾位,眾人的心思又全在胡路的身上,一時沒主意是誰在笑。
桂仲武卻叫了起來:“楊軍使你笑什麽,你不讚同盧軍使和胡軍使的見解嗎?”
見點到了自己的名,李煦便排眾而出,向桂仲武、章武、齊達言各敬一禮,昂首說道:“胡軍使之論純屬書生之見,迂腐不可聞。”
胡路大怒,指著李煦的臉道:“你你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李煦朝他拱拱手,說道:“我說‘胡軍使之論純屬書生之見,迂腐不可聞’。我說錯了嗎?胡軍使詩詞文章做的好,官做的也很好,可是治軍不是做文章,講什麽起承轉合,雕琢詞句,治軍得懂軍,懂軍就得懂人性,何為人性?敵焚燒營帳,丟棄衣甲,
隻帶十日糧,除隨身短刀外,隻帶弓箭,那箭還只有二十支,這是幹什麽來了?這是做一錘子買賣來了,退避三舍,你往哪退?各軍搶了這麽多戰利品,你以為能退多快?能跑的過來拚命的黃洞兵?兵敗如山倒,跑不了就是個死!不要問我為什麽這樣的幼稚問題,你若聽不懂我說的什麽意思,你這個統軍使就當的不合格!” “我……你……”胡路氣的胡子亂抖,渾身打顫,老臉瞬間煞白瞬間又醬紫。
一屋子統軍使個個搖頭,李煦說的這話他們誰不明白,聚集在順州城下的這支唐軍沒有一支堪稱精銳,說是一群烏合之眾也很恰當,烏合之眾和精銳百戰之師的差別在順勢時還不是很明顯,風卷殘雲追殲殘敵時他們跑的很快,攻勢也很猛,搶奪戰利品時其勇猛程度可能比之百戰之師還稍勝一籌,畢竟百戰之師軍紀嚴明,軍官士卒的心裡多少對軍法還有些畏懼,而烏合之師則完全沒有這種心理負擔,搶奪起來沒有底線,比之土匪也不遑讓。
但在遭遇挫折時,百戰精兵紀律嚴明,雖然戰敗,卻不會慌亂,更不會潰散,他們會根據戰場形勢理性地選擇生存自保之策,將損失降低到最小。勝敗兵家常事,世上沒有長勝不敗之師,真正的精銳百戰之兵並不追求每戰必勝,他們會追求敗而不潰,敗而不亡,敗了還能東山再起。
至於烏合之師,一旦遭遇失敗,或潰散或滅亡,沒有理性選擇東山再起的自覺。
眼看胡軍使氣的要吐血,齊達言咳嗽了一聲,兩個護兵走進大帳,要扶胡軍使出去休息,胡路枯硬的手指點指著李煦的鼻子,從牙縫裡基礎幾個字:“……道歉,向我道歉……”
老頭子真有意思,都這樣了,還不忘要面子,眾人心裡皆莞爾一笑,卻見李煦彎腰向胡路鞠了一躬,鄭重地道歉說:“在下言語唐突,請胡軍使見諒。”
李煦鄭重其事地道了歉,胡路一腔怒氣突然憋在心裡發不出來,臉黑的能擰出墨汁來。桂仲武趁機打個哈哈解勸,胡路“咯”地發了一聲怪叫出來,臉色忽變得蒼白,身子一挺,竟昏死了過去。
“嗨,這老兒……”
胡路被護兵抬出營帳時不知誰說了一聲,繼而搖頭、歎息、嘲諷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都是官場的老油子,李煦和胡路的這場交鋒,讓他們看清了桂大帥和齊監軍的心思,他們也是主張打的。理由是不止一個人發現胡路被氣暈過去時,齊監軍眼中流露出了一絲鄙夷。
再有就是誰不知道韶州軍楊軍使和桂大帥之間的特殊關系?軍中有傳言說桂大帥之所以揮軍西進,深入蠻境擊滅黃少卿,其實還是源於楊軍使的勸說呢。
楊讚年僅十八歲,從八品縣主簿的年齡資歷而統兵數千,沒有桂大帥的關照,他能做到嗎?沒有桂大帥在後面撐腰他敢這麽放肆對一位州司馬出言如此尖刻嗎?某種意義上,楊軍使這是在代桂大帥說話啊。
想通了這一節,風向立即逆轉,眾人紛紛改口說要給敵人以迎頭痛擊。連盧勝也慷慨激昂地陳辭說要與黃家軍決一死戰。
戰,怎麽戰,現在成了議事會的主題,關於怎麽迎戰洶湧而來的三萬黃洞兵,軍使們各抒己見,高談闊論,繼而吵作一團。一直冷眼旁觀的監軍使齊達言忽而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添在熱水鍋裡的一瓢涼水,沸聲頓止。
“諸位啊,咱們都是一軍統帥,不是菜市裡賣菜的小販,買菜的婦人,為了三個錢兩棵菜爭吵不休,大夥各有各的高見,咱們就一個個來,好不好?”
監軍說話,眾人自然附和說好。齊達言目光在眾軍使臉上逡巡了一圈,落在李煦臉上,笑著說道:“那就從楊軍使開始吧。”
李煦先朝兩位統帥和監軍使施了一禮,又向各位軍使拱拱手,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這才說道:“黃少工、黃昌淦、那哈也呀、段真效這些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此番因被哀兵脅裹不得不使出這哀兵之計,看似一錘子買賣,實則是機心獨運,欲借哀傷之氣一戰取勝,其兵鋒士氣正旺,正面迎戰勢必傷亡慘重,勝負難料。哀兵必勝,憑借的是一股哀傷之氣,哀傷不足, 哀傷過度則非取勝之道。在下鬥膽獻破敵之策三,一為助其哀傷,令遊騎兵沿途散播順州城破後的種種慘狀,將黃少工、黃昌淦等人妻妾子女頭顱丟擲於道,令敵憤怒而失理智,哀傷過度而生絕望;二為疲敵之計,分兵據守青雲嶂、彎曲河、大險關、野豬寨、鮮花嶺、捉城,層層阻遏,消磨其銳氣,消耗其糧草;三為迎頭痛擊,設盛兵於黃沙坪與敵決戰,一舉摧毀其主力!蠻人崇尚武勇,崇拜強力。此番西進,桂帥用兵如神,避實擊虛,一舉蕩定南蠻,擒獲匪首黃少卿!是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於用兵之道,統帥堪稱大家,諸軍勇猛,皆可稱英雄。然蠻人就是蠻人,他們不懂得智戰取勝才是用兵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人間正道。他們崇尚強力,敬畏強力,不以強力降服他,他雖敗心卻不服,久後必然擇機再起反叛朝廷,兵連禍結,永無消止。此戰,若以強力毀其主力,滅其精銳,則蠻人魂飛膽喪,怎敢再生妄念,怎敢再與大唐朝廷為敵,則南國百姓得安寧,朝廷君王解憂愁。”
李煦說完,軍帳內悄然無聲。黃沙坪地勢平坦而開闊,很適宜大兵團決戰,幾萬人在一起會戰也不會顯得擁擠,只是這仗能打嗎?是不是太冒險了呢,這個楊讚,他是腦子進水了嗎?
一舉摧毀蠻兵主力?可別讓人家把你給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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