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煦充任山奚王特使的時候,韶州軍又遭逢兩次大敗,待連州城破時,連上後營輜重兵、丁壯在一起也不足六百人,傷亡比例之高穩居各軍之首,李煦現在跟桂仲武打的火熱,此等情形,將來都會成為他“悍不畏死”“勇往無前”“浴血奮戰”的直接證據,換句話說韶州冤死的士兵的血將成為他升官發財受獎的階梯。 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當然在這之前還得做一件事,把黃龍躍乾掉。李煦盤算好了,黃龍躍必須得死,他不死,前期兵敗的責任誰來承擔?後期“大勝”的功勞自己怎麽享用?
弄死黃龍躍不難,但李煦不想自己親自動手,畢竟韶州兵的基乾還是黑面軍時期留下的,農婆八等人此刻還在重用,自己的手上若是沾上黃龍躍的血,對自己的清譽十分不利,畢竟殺一名違紀的士兵和殺建軍元勳不是一回事。
思來想去,李煦把龍本健人叫到了自己的營帳了,二人密謀到半夜,龍本健人低著頭走了,臉色雖然平靜,眸子裡卻滿是興奮。
李煦把毒殺黃龍躍的任務交給了他,龍本健人愉快地接受了,黃龍躍一死,他就徹底解脫了,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頭頂上那一頂頂綠帽子摘下來,堆成一堆,把羞辱他的那個女人捆綁了放上去火化掉。
他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即便李煦什麽承諾都不給他,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乾。
第二天一早,黃龍躍被發現病死於寢帳之中,韶州營嘩然。黃龍躍雖然被架空失去了權柄,卻仍舊是韶州軍的精神領袖,名義上的最高統帥,連州城下那麽困難都扛過來了,而今勝利在望他竟然死了,怎麽會這樣?
黃龍躍的親兵嚷著說他們大當家是被人害死的,他理由是他的耳朵裡殘留著一絲血跡,他們懷疑大當家是被人用砒霜毒死的。這名護兵從海盜時期就跟著黃龍躍,十幾年,親如手足,在黃龍躍已經成為大唐的官軍校尉後,他仍舊保持著舊時對他的稱呼,稱呼他大當家。
這一點,甚至黃龍躍的妹夫龍本健人也比不了,這也足以彰顯他與黃龍躍之間的特殊關系,但這一點並不能讓他就洗脫殺害黃龍躍的嫌疑。
身為監軍判官,主帥暴死,肖德朝有權力也有義務立即著手調查。他覺得黃龍躍的死,他的幾個親兵最為可疑,果然黃龍躍是被人毒死的,那麽毒多半是放在他的飲食了,能接觸到黃龍躍飲食的自然都是他親近的人。
親衛首先值得懷疑,那個叫的最凶的親兵最先被抓了起來。
隨後的整整一天時間裡,韶州駐軍的兵營上空都回蕩著他們的慘叫,監軍判官急切地想查出凶手,不顧支軍使的勸告,對他們使用了刑具。可行軍營中哪來的刑具呢。許多人對此都有疑問,肖德朝對此不予理睬,在他看來盡快查明凶手才是最緊要的。
堂堂的一軍統軍使竟被人毒殺於寢帳中,凶手太猖狂了,太可恨了,殺一百遍也不足解恨。經過一天加一夜的刑訊,凶手終於找到了,讓人掉眼珠子的是,毒殺黃龍躍的凶手竟然就是那個喊的最凶的護兵。
被打的奄奄一息的護兵承認他在韶州剛娶的媳婦被黃龍躍酒後強佔了,他懷恨在心,故而乘機毒殺了他。問他這麽長時間為何早不動手,答曰沒買到砒霜。
這可真是賊喊捉賊啊,可憐一位身經百戰的大將因為一個女人被自己的親兵毒殺,這樣的事若傳出去,豈不被人笑掉大牙,韶州軍以後還怎麽立足?
因此新近接任的統軍使楊讚就下了封口令,
聲明以後誰再敢提這件事一律家法處置,至於家法是什麽,李煦沒說,韶州軍建軍不久,其家法軍規還是沿用黑面軍時期,海盜跟官軍不通,家規十分嚴酷,違犯者砍手、挖眼、勾腸,都是常有的事。 支軍使、主簿楊讚被任命為韶州軍統軍使是大帥桂仲武發的話,統軍使只是一個臨時設置的官,並無品階,戰時設置,戰後即廢除,文官、武官都可以擔任。
出任了統軍使後,李煦就開始搭建自己的新班子了,龍本健人作為毒殺姐夫黃龍躍的大功之臣,其功勳雖然不宜張揚,其功勞卻是必須酬獎的,有功不賞將來誰還為你賣命。李煦任其為孔目官,全權處理軍需糧餉軍械支給等項,是韶州軍的後勤大總管。龍本健人對此十分滿意,歡天喜地地走馬上任。
肖德朝原是監軍判官,現在晉升為監軍使,當然他這個監軍使跟節度使或觀察、經略使身邊的監軍使相比還有段距離,不過名稱現在是保持一樣了,監軍使那就是比監軍判官好聽,威風,大氣。雖然和李煦的統軍使一樣戰事一結束就要取消,但做一天算一天,過把癮再說。
農婆八被任命為步軍兵馬使,巴突被任為馬軍兵馬使,張龍任為親軍押牙,統帶親兵,趙無憂也親軍押牙,不統兵。
官有了,錢也有,剩下的就是招兵買馬了,至於招募多少兵將,李煦沒有說,有多少算多少唄,兵荒馬亂的,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放任不管的惡果很快就體現了出來,農婆八不知道使用了什麽手段一口氣招募了兩千兵,巴突這個馬軍兵馬也拉了六百多人,以及五十三匹像驢的竹馬,巴突等人身軀肥壯,騎在竹馬上,竹馬四條腿直打晃,看著隨時都有摔倒的危險,李煦勸巴突把馬讓給招募來的蠻人騎,巴突不肯,說身為馬軍兵馬使,不騎馬算什麽玩意。
他既然執意要騎馬,李煦也隻好由著他,但願仗打起來騎著馬能比步行更快。
招募來的士卒還沒有經過一次校閱,順州攻堅戰便打響了,桂仲武問李煦韶州營能不能上,看李煦眨眼,桂仲武道:“我明白了,你們準備一下,等破城後進城巷戰吧。”
韶州軍不會攻城,這一點沒什麽好說的,即便是農婆八和巴突也隻擅長野戰,幾曾爬過城池了?不過在破城後的巷戰中表現出的軟、散、怯、弱,就連臉皮一向很厚的李煦也老臉通紅,抬不起頭來。
順州城在各路唐軍的猛攻下,隻堅守了半天就破了,各路唐軍因為爭入城恨不得打起來,以至於主帥桂仲武和剛剛到任的監軍齊達言不得不手持利刃親赴前陣監督。
齊達言本是湖南監軍,桂仲武打連州時,有詔讓他前往監軍,他卻在趕往連州的途中中暑病倒了,本來是打算賴到大軍凱旋日再去露個臉的,孰料桂仲武擅自做主竟在連州城破後揮軍西進殺奔黃洞蠻老巢順州去了。
這一驚可不了得,齊達言一躍而起,連夜追軍來了,監軍,監軍,湖南的軍讓你監桂管去了,還要腦袋麽。
齊達言緊趕慢趕,等追到大軍時,桂仲武已經圍住了順州,眼看著就是一場天大的功勞,齊監軍一肚子怨氣沒了,反而積極替桂仲武籌劃起攻城的事來,一副不分一半功勞誓不罷休的架勢。
對此,桂仲武忍了,自己擅自做主揮軍向西,即便是大勝,將來也免不了有人要借機生事參自己個擅作主張的罪名,到那個時候有齊達言幫忙分擔一下,自己可就輕松多了。統帥、監軍共同認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而揮軍東進,這就可以歸入戰場臨機決斷的范疇,跟違犯軍令無涉,非但無罪反而能證明自己的臨機決斷的“能”來。
齊達言立在順州東門外護城邊,望著蟻聚在城門洞外爭搶著入城的軍卒,以手撫摸著光溜溜的下巴,以哲人般的聲調,悠然一歎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人不予我欺也,你看看這些人,大利面前哪還像個人,全是一夥子禽獸嘛。”
話音剛落,忽見一支打著黑旗的軍隊開來,為首開路的是五十名騎兵,其中十七個人身軀肥大,騎在如驢一般的竹馬上走的晃晃悠悠,十分滑稽,騎兵之後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步軍隊列。這支軍隊到了城外,見入城的士兵擠成一團,便停了下來,一聲號令後,騎兵下馬,步軍席地而坐,靜靜地等候著。
齊達言撫摸著下巴讚道:“這支軍倒是頗有些君子之風,還曉得謙讓之道。”問副使是哪支軍隊,副使打發驅使去問,少頃回報說是韶州兵,齊達言歎道:“還只是一支土軍,紀律竟就如此嚴明,不簡單不簡單啊。”
讚歎過後,中軍來報桂帥請監軍議事,齊達言遂轉身回營,臨走時又回頭望了一眼紀律嚴明的韶州軍。很顯然他對這支軍隊印象很好。
他走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李煦來到城下,望著把城門洞堵得嚴嚴實實的士卒,眉頭緊蹙,似這般混亂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入城?等自己入城,東西早讓前面的搶光了。
可是不等又有什麽辦法,就自己名下這群烏合之眾,排個隊都費勁,不優雅地讓著,上去也是被人家撞倒踩翻的料,唉,這可怎麽辦呢。
李煦正在長籲短歎的時候,農婆八不知道從哪弄來一輛推車,車上堆滿了薪柴,離著城門還有五十丈遠的地方,他把薪柴點燃了,烈火熊熊而起,農兵馬使大吼一聲:“走水啦!”推著柴車朝城門奔了去,四下一片混亂,擠在城門洞不能動彈的各軍,一見火車來,頓時拚命往裡擠,在擠倒踩傷數十人後,被堵死了近一個時辰的城門終於又暢通了起來。
農婆八把火車停在城門洞裡,招呼部屬把守住城門,向韶州軍隊打了一聲呼哨,停在城外空地上的韶州步軍蜂擁上前,巴突一看趕忙上馬來搶城門,步軍將馬軍來搶城門頓時大怒,眾人結成人牆攔著竹馬不讓上前,竹馬耐力好,衝力一般,加之巴突等人身軀過於肥大,已經把竹馬壓的難以動彈,卻怎麽也衝動不起來。
馬、步軍爭執的結果是,有馬的五十三名騎士完敗,無一例外地被步軍推翻在地,再踏上一腳,倒是沒馬的馬軍反而在推搡中佔了上風。
李煦實在看不下去了,昨晚花了一夜工夫宣導軍紀,就宣導個這個結果出來?
新任韶州軍統軍使氣急敗壞地揮舞著馬鞭衝了上去,望人就抽,韶州軍新兵太多,除了頂頭上司外,再高的官還沒有機會接觸,李煦的面孔在多數人眼裡還是陌生的。眼見一個年輕軍官提著鞭子跑來抽人,士卒們個個心裡不忿,怎奈他是個官,正面頂著乾還是沒人敢,不過背地裡嘛,哼哼,有人悄悄地在李煦的來路上伸出了腳,有人在他的去路上使了個絆子,有人趁他不注意用肩撞他,有人暗中啐他一口吐沫……
等到李煦擠到城門洞下,衣甲歪斜,臉龐好幾處青腫,背上還有幾口沒來得及擦拭的痰。
一支連自己統帥都敢暗算的軍隊除了殺人放火怕是什麽事也乾不成。
李煦的判斷是準確的,入城後的韶州兵,其所作所為跟土匪實際沒什麽兩樣。新募的士卒多是蠻人,不過與黃氏不是一家,對黃氏的怨念實際對李煦等韶州來的人更大。
以前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黃家現在被頂翻在地,不趁機衝上去踏上幾腳,真是枉在世上走一遭。順州城裡黃氏族人很多,有作惡的,又有行善的,這沒什麽好說的,哪裡都有惡人,哪裡都有善人,有作惡的黃氏子弟,自然也就有行善的人家。
可是現在沒人再去計較這些,殺紅眼的士卒隻認得兩種人:唐軍還是非唐軍。
為了爭搶先一步入城,同袍兄弟都能開打,誰還管城中居民的死活?能殺的殺,能打的打,能搶的搶,能燒的燒……這一刻順州城裡沒有王法,沒有人性,只有人的本能。
李煦憑著記憶,在兩位親兵押牙的護衛下一路朝黃府奔去。順州是從北面潰破的,城破之後,黃家殘余的軍隊並沒有棄城撤離,而是在城裡和唐軍展開了巷戰,城已破,巷戰除了增加額外的傷亡外幾無意義。
果然,抵抗的黃家兵迅速潰敗,每一條街巷裡都躺滿玄衣士卒的屍體。每一個在血泊裡哀嚎慘叫的傷兵都不會得到救援,或被虐殺,或被奸殺,以至到後來,受傷倒地的蠻兵都是自己選擇自殺,再後來自殺也成了一種奢望。
有些閑極無聊的唐軍傷兵無法參與大規模搶劫活動後,失落之余就拿著弓箭在街巷裡伏擊潰散的黃家兵,他們不把人一箭射死,而是射傷後,肢解虐待,從傷兵的慘叫和血腥裡尋求刺激,尋求安慰。
圍攻黃府的主要是湖南軍,為了防止其他人搶奪到嘴邊的肥肉,湖南兵在通往黃府的每一個街口都設置了路障,派精兵強將嚴陣以待,大聲恐嚇試圖靠近的嶺南和桂管兵。
李煦換了幾條街,幾次試圖靠前都被趕了回來,最危險的一次,一支箭貼著他面頰飛了過去,是一支冷箭,四周太過嘈雜,李煦渾然不備。
這支箭表明了湖南人捍衛自己勝利果實的決心,李煦見沒有空子可鑽,隻好折回身來。
城中已經亂作一團,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因為爭奪戰利品,各軍之間,以及各軍內部都發生了爭鬥。好在順州城夠富庶,財富發出的溫潤的光芒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士卒們的戾氣,使得爭鬥始終保持在小規模可控制的范圍內。
李煦找不到他的韶州兵在哪,他相信農婆八和巴突也找不到他的士兵在哪,一切都亂了套。入眼的不是火光、濃煙就是殺戮、爭奪、血腥,猙獰的面孔,放肆的大笑,淒厲的哭叫,嚶嚶的哀鳴。
路過一個被洗劫過的鋪子,李煦想坐一會,卻意外發現櫃台後蜷縮著一個女孩,十幾歲的樣子,穿著玄色上衣,褲子卻不見了,離著她不遠處有幾片碎步。
女孩把頭努力縮在雙臂間,一聲不敢吭。看李煦雙眼發怔, 張龍脫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女孩身上,後者卻大叫而起,衝出店鋪,瘋狂地向街角跑去。
她的哭叫聲,引起了幾個袒胸露腹的士兵的注意,這幾個兵剛在一條橫巷裡奸殺了一名貴夫人,奪了整整一包珠玉,正興高采烈地奔赴下一個戰場,眼見這女孩竄來,為首一個胖子一哈腰,劈手一刀將那女孩砍翻在地。
在胸口上留下了一條半尺長的可怕傷口,女孩倒在血泊中,掙扎著,滿目驚恐地盯著逼上來的胖子猙獰的笑臉和他高高舉起的滴血的軍刀。
李煦從一名親衛手裡奪過弓箭朝那胖子射了一箭,他是存心要把那胖子射死的,箭射偏了,誤傷了胖子的一個同伴。胖子大驚,正要辱罵,卻見李煦一行人多,知道沒有道理可講,訕訕地退了去。
張龍將整瓶的刀傷藥灑在女孩的胸口,汩汩湧出的血將藥粉衝開,傷勢太重了,還沒來得及包扎,女孩就死了,雙目圓睜,面目猙獰。
李煦把弓箭丟還給親衛,低著頭往城外走去,路過黃府路口時,猛然聽得驚天動地的一陣大呼,黃府被攻破了,守在府邸外的數百精卒嚎叫著殺了進去。
張龍舔了舔嘴唇,眼神裡是羨慕、嫉妒和恨。
李煦斜了他一眼,抬頭望了眼藏在厚厚雲層裡的那個火球,一言不發,甩開大步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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