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師的話是發自真心還是故意試探,李煦不是沒有認真考慮過,應該是真的,這個時候試探是沒有意義的,即便綁自己出去殺了,於大局也絲毫無補。在會桂仲武之前,李煦對黃洞蠻知之甚少,但現在他對黃洞蠻的概貌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世上沒有鐵板一塊的組織,黃洞蠻也不例外。黃氏族人內部有矛盾,黃氏與其他蠻人族群也有矛盾,與周氏甚至還是滅族的大仇。 李煦相信在大利面前沒有什麽聯盟是穩固的,父子反目,兄弟為醜,夫妻互相殘殺,何況周、黃兩家?
周軍師這一節暫時不必理睬,一切照計劃行事。
連州是被唐軍裡應外合攻破的。農婆八在營中秘密處決了黃昌瀉派給他的士卒後,就光著膀子揮舞長刀殺向了連州東城,在他身後跟著三十幾個聲聲呐喊的生死弟兄,連州東門是蠻軍重點防守的地區,因為城外一馬平川,無遮無攔,很適宜唐軍的大隊人馬攻城。
唐軍難對付靠是什麽,武勇還是計謀高深,都不是,就是靠著人多,大唐腹地廣大,人口眾多,輕易就能調集上萬兵卒,而黃洞蠻呢,族長出征時所部也不過兩萬,其中還有三到五千的巾幗英雄。
為了防備唐軍的人海戰術,黃昌瀉在東門屯駐了六百精銳,這幾乎是他能拿出的所有家當了,守兵都是精兵,將領都是身經百戰的名將,兵器補給也充足,城中所有的箭矢幾乎都囤積在距離東門不遠的倉庫裡。
東門守軍的士氣也是所有總旗中最高的。
但,潰敗還是在瞬間降臨,一敗如山倒,敗的稀裡糊塗,敗的莫名其妙。
當農婆八帶著他的三十幾號海盜兄弟向東門發動自殺式攻擊時,弓弦沒有響,如果使用弓箭,或許一陣齊射就能將農婆八一夥壓製下去,這夥海盜一個個都赤露著上半身,身上一絲一縷皆無,何談護甲。
報警的鑼聲也沒有響起,應該是守軍將領認為對付這三十幾個叛徒毋須大動乾戈,攪擾的滿城皆驚吧,這陣子城外唐軍使用疲敵戰術拖的滿城守卒皆疲憊不堪,為了這麽幾個叛徒而打攪大夥休息,守將覺得很丟人。
弓弦味響,金鑼也未響,喊殺聲卻震動了半個城。幾天沒有合眼的黃昌瀉在原連州刺史府裡聽到東門方向的喊殺聲,一骨碌爬了起來,來不及披衣甲,抓起自己的橫刀就出了門。這柄橫刀是他在龍武軍服役時因為立功而獲得的獎賞,刀是好刀,用唐人鍛造的好刀卻砍唐人的腦袋,那是別有風味啊。
刺史府離著東門隻半裡地,黃昌瀉不用一盞茶的工夫就趕到了,他來遲了一步,他剛剛趕到城門洞,農婆八已經斬落吊索放下吊橋了。
早已守候在城外的唐軍騎兵冒著密如雨滴的飛矢斬關奪門,蜂擁而入,東門在黃昌瀉的眼前瞬間失陷,蠻軍主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重兵防守,視為重中之重的東門要隘竟會以這種方式陷落,原因呢,原因來不及追查了,迎面一騎揮刀劈來。
黃昌瀉大吼一聲揮刀迎去,橫刀斜劈入戰馬脖頸,幾乎將戰馬的脖子劈斷,與其同時,馬上的騎士也惡狠狠地將戰刀送入了黃昌瀉的皮肉。
噝啦一聲耳朵可聞的脆響,皮肉綻開,鮮血迸濺,黃昌瀉眼前一黑倒在戰場。
他撲倒在地,眼睛即將合上之前,看到的是如潮水般湧入的唐軍士兵,盛夏的夜晚,士卒們全身披掛,衣甲鏘鏘,媽的,他們早就算計好了。
黃昌瀉終於明白東門失陷並非偶然而是有人暗中設計裡應外合的結果,
城裡的那個人是誰,他還沒想明白就昏了過去。 隨後的日子裡,黃昌瀉就趴在由一張竹榻改造的擔架上,輾轉於連州通往順州的山山水水,他背上的傷口太深,縫合之後,肌肉仍然翻扯在外,蠻族的草藥治刀傷一向有奇效,但此刻卻也失去了往日的神奇,黃昌瀉感覺自己已經被神拋棄了。
軍敗身死,作為一個統軍大將,這本沒什麽好說的,黃昌瀉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意整個家族的生死榮辱。這些年父親老了,老人固執,老人昏昧,老人怯懦,家族內部的裂痕越來越大,幾乎到了分崩離析的地步。
家宅不寧,外人欺凌,黃家的衰落就引起了其他族群的覬覦,各族明爭暗鬥的結果進一步加速了黃家的衰落,周而複始,沒有盡頭。
桂仲武,一個經常被自己追的滿地竄逃的家夥,竟然也屢屢興兵犯界,打他個丟盔棄甲,人家回去重整旗鼓還敢再來,這個人雖然卑劣無恥,可並不愚蠢,他這是看出黃家已經衰敗了呀,他這是在在投機生意呢,一次又一次地下注,輸的是唐朝李家皇帝的兵馬,又不是他的,萬一讓他僥幸贏了呢,他桂仲武從此就成為鼎定南國的大英雄了,他的家族將從此勃興,他的名字也將名垂千古。
世人忙忙碌碌還不都是為了一己一族的興衰存續嗎?
到底還是讓他押對了注,贏了一把,佔據連州後這個卑劣的小人水都不喝一口,跟著就揮兵西進,打著追捕自己的幌子,做著一舉成名震驚天下的美夢。
可恨的是這回八成讓他做成了。
黔州那邊不可能這麽快就有結果,那個新任觀察使常思雲雖然是個文官,可黔州有兩員將領卻不可忽視,他們都與我黃家征戰多年,知根知底的。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兩員將都姓黃,論起來還都是我黃家的人!
父親的戰略是先解決黔州,畢竟嶺南和湖南一直跟我族相安無事,並無大的衝突,而桂管,因為桂仲武的離去,現任桂州刺史庸懦無能,尚不對我族構成危險。解決了黔州之敵後,再好好收拾那些意欲把我家頂翻在地,踏上一腳後再取而代之的野心賊。
這個戰略沒有錯,父親雖然老了,畢竟曾經也年輕過,他目光和計謀還不是自己可以企及的,攻打連州這個計劃也沒有錯,錯在我執行不利,不該把事情鬧的那麽大,或許當初把城多圍一段時間,或者在奪佔城池後,再放手讓他們奪回去,唐國很大,皇帝很遠,官吏既多又昏庸奸詐,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他們會很樂意糊弄他們的皇帝的。
只要我玩的有耐性一些,讓他們覺得事態還在可控中,他們就不會把事情往上捅,他們會想方設法,調動各種資源幫著我瞞著這件事。被糊弄的最終只會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下面的大臣們總是消息靈通能觸及事實真相的。
不怕他們知道,怕他們不知道,他們若不知道,父親對黔州下手時說不定天下一怒之下要求各道增兵,他們就跟著起哄說增兵了,他們知道了事實真相,就會勸天子以大局為重,暫時宜撫不宜剿,因為他們知道連州危在旦夕,湖南、嶺南兩道都有麻煩。
可是自己太急躁了,一舉拿下了連州城,折辱他們的刺史,除了出一口氣外,又有什麽意義呢,連州丟了,奪不回來,紙包不住火了,沒人敢對大明宮裡的天子隱瞞。
所以,桂仲武回來了,帶回了一萬多兵,身後有源源不竭的糧草供應和兵員支持,不必打自己就已經輸了。
輸了就輸了,要是能忍下這口氣,及早撤出連州,全軍退回桂州,他桂仲武敢追來?肯追來?他不忙著向他的天子邀功請賞?
會的, 他一定會的。
可是自己在這個時候又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貪功?談不上貪功,未戰必敗的仗有何功勞可貪,自己完全就是在賭一口氣呀!
黃昌瀉趴在擔架上昏昏沉沉地發著燒,每一次清醒他都會發現身邊的護衛又換上了新面孔,桂仲武窮追不舍,戰事激烈到連他的護衛也不得不上陣搏殺。
出征時的三千五百健兒此刻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已經所剩無幾,三百巾幗兵所余不足百人,自己的族群人丁不旺,婦女也被迫參軍廝殺,三百巾幗兵變成一個總旗,自己從來隻讓她們護衛中軍或輜重糧車,從未讓她們正面殺敵。
現在她們也凋零了,自己真的是一敗塗地了。
黃昌瀉發現現在在自己身邊統軍的竟是參謀周軍師,心裡不覺泛出一股酸楚,周軍師,聽這名字就是個做軍師的料,一個從不被自己信任和重用的人現在卻成了護衛自己逃命的人,天意造化竟是這等弄人。
周軍師現在是這支逃亡中的潰兵最高的指揮官,決定著這裡的每一個人包括主帥黃昌瀉在內的生死榮辱。城破之後,李煦見到騎著高大的河西馬得意洋洋進城的桂仲武,將周軍師的請求如實相告。桂仲武笑著問李煦怎麽看,李煦說:“我看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這個人,讓他做開路先鋒,帶著我們深入蠻境。”
桂仲武笑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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