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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一十八.流言
  李煦是下了狠心要取他性命的,可惜手上力氣不夠,這一劍竟未能刺穿那牙將的貼身護甲,不過有前面偷襲的那一劍打底,重傷之後的牙將也失去了反抗的可能,他站不起身來,只能痛苦地躺在地上翻滾哀嚎。  趙虎撿起朱克定的長刀趕過來就要結果這牙將的性命。李煦道:“罷了,他已經沒有反手之力,將他拿下即是。”趙虎應諾,抽了自己的腰帶,將那牙將捆住,又喝令兩個土兵將昏迷中的朱克定也捆了。

  眾人趕去救治那位從天而降的土兵,只見他雖然摔破了頭,滿臉是血,看著嚇人,實則傷勢並不算重。李煦安慰了他一番,囑咐趙虎記著事後為他請功。趙虎卻打趣那土兵道:“憑你這三腳貓也來學我,可知老子這一招凌空撲殺苦練了二十年哩。”

  李煦往趙虎屁股上踹了一腳,說道:“某一招楊氏凌空殺名震太極宮,長安城中誰人不知,也沒敢到處吹噓,你這誤打誤撞的三腳貓功夫也敢拿來吹牛,真是不知羞臊。”

  牛皮剛吹完,猛然間見對面殺過來一隊人馬,李煦頓時嚇的面無人色,兩股戰戰,除了想跑還是想跑。萬幸來的是自己人,領首的董重質手提滴血的彎刀,渾身是血,跑的氣喘籲籲,惶急萬分。眼見得李煦平安無事方才長長松了口氣,卻又見地上躺著三個牙將,一死一傷一昏迷,禁不住吃了一驚。

  雖然韶州土兵戰力極差,但幽州牙軍壞在運氣實在太差,霉運連連,未戰已經喪失了九成戰鬥力,結果這一仗打的稀裡糊塗,打來打去,竟是以韶州兵完勝告終。

  董重質一個人劈殺了六名悍勇的幽州兵,佔殺敵總數的六成,不過他自己也受了傷,其中左臂上的一道刀傷深可見骨,幾乎廢了一條臂膀。

  殺敗幽州兵後,卻尋不見邋遢道人在何處,也不見統軍將領,拷問傷兵後才知道原來領隊的牙將朱克定識破了他設下的埋伏,兵行險招,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留下部眾與韶州兵纏鬥,自己和另外兩名牙將押著邋遢道人涉險抄河谷小路去了小木橋。

  夜晚行走於河谷自是萬分凶險,且不說植被茂盛的谷底有多少毒蛇猛獸,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足跌入水勢湍急的河流中而丟了性命。故而董重質在設伏時,河谷裡隻放了少量土兵警戒,後見霧太濃,料定幽州兵必不敢下谷,索性連不多的伏兵也撤了回來。

  他萬萬沒想到朱克定膽子會這麽大,更沒想到他有如此魄力,丟下部屬不管,自己押著人質逃命。弄明白這一切後,董重質嚇出一身熱汗,他顧不得包扎傷口便趕去了小木橋。

  參軍事楊讚的來歷他也略知一二。最初,他從邸報上得知楊讚是京西北擊殺染布赤心的功臣,年僅十六,頭上還頂著平山子的爵位,董重質心裡對楊讚是高看一眼的,想他一個世家子弟,在西北建了功勳,卻不在京城享福或到哪個肥美州縣,而是來了嶺南地方來歷練,此人應該是個胸懷大志的人。

  然而見面不如聞名,等他真的見到了李煦本人,立即對這位剿匪英雄產生了強烈懷疑,因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麽看這也不像是個能上馬殺賊的家夥。

  董重質對楊讚的好感蕩然無存,心裡就存了一份鄙夷,認為他這份軍功要不是冒領的,要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撞上的,總之,不是憑真本事掙來的,否則也就不必窩到嶺南這鬼地方了。

  這次他奉令協助楊讚來抓賊,名義上是協助,實際就是他的部屬,

不過是因為他官銜資歷高於楊讚,常思雲給他面子,說的好聽點罷了。  參軍事楊讚和刺史常思雲的關系如何,董重質如何不知?剿匪成不成不打緊,反正楊讚是主事人,自己只是協助,有他頂著,常思雲想怪也怪不到自己頭上,何況他如今還指著自己替他訓練土兵,又豈敢見責?

  但要是楊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麽意外,那自己可就沒法向常思雲交代了。故此他才把李煦打發去了小木橋,說是阻擊潰逃之敵,無非是給他留點顏面,實際還不是為了讓他遠離是非之地,保護他平安無事嘛。

  誰曾想,這廢物本事沒什麽,倒是挺招人喜愛的,朱克定竟丟下大隊不顧,涉險走河谷奔著他去了。

  董重質激戰之後又存了這份擔心,等趕到小木橋整個人都快崩潰了,這種無助的感覺,自己從軍幾十年還是第一次遇上,看來自己跟這個姓楊的還真是有緣呀。

  “楊參軍真好身手哇,這朱克定可是幽州的一員虎將啊,他兄長朱克融號稱幽州第一勇士,有萬夫不當之勇,草原上契丹小兒夜哭,聽聞朱克融之名,立即禁止。這朱克定號稱幽州第二勇士,雖不及其兄悍勇,卻也是個令河北驕兵悍將們聞之色變的狠角色。不要說你們五個人,就是咱們一旅人馬拿了他,也足以揚名天下啦。”

  “豈敢,豈敢,若非將軍在前面牽製他們的主力,憑我們幾個如何能得手?再說,咱們能取勝,實在是……實在是踩著了狗屎運了。”

  李煦說的很真誠,董重質卻認定他是在謙虛,不管這麽說,朱克定和其他兩個牙將是栽在李煦手上了,這是實打實的功勞,換成自己帶四個人守在這未必能是朱克定的對手,極有可能躺下的不是他們,而是自己。

  是憑真本事也罷,是踩著了狗屎運也罷,總之幽州大將朱克定是栽在他手裡了。

  平山子楊讚看來的確有些門道,先前是自己小覷他了。

  韶州土兵霧夜設伏全殲二十六名幽州精銳牙軍,活捉牙將朱克定、李載寧,殺牙將牛武章,取得了韶州團結兵建軍史空前輝煌的戰績。但為了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原因,此役的輝煌被嚴密地封鎖了起來,朱克定一行似乎壓根就沒曾來過韶州。

  不過有些事是沒法封鎖的,譬如戰死和受傷的十三名土兵,即使給再多的撫恤金、封口費,消息還是不免走漏了出去。必須得給外人一個交代,於是在李煦的精心炮製下,一個有關韶州土兵大戰黃洞蠻的故事便在街巷坊市間流傳開來。

  故事的梗概是這樣的:一夥黃洞蠻在韶州山區截掠了一批外地過境的客商,韶州土兵奉命出動,日夜追緝,終於在石空山下和黃洞蠻狹路相逢,展開了一場大戰,結果是黃洞蠻大敗而逃,韶州轉危為安,韶州土兵此役打出了韶州人的威風和士氣,長了韶州子弟的臉。

  有這個故事做腳本,韶州團練使司就不再禁止土兵們胡扯海吹,反而鼓勵他們沿著這個故事的脈絡編下去,只要還在這個故事的框架內,任他們怎麽往自己臉上貼金,上位者也不去搭理。不僅不禁止,反而似在鼓勵他們這麽乾,那些滿足跑火車的家夥總是能得到更多的放風時間, 讓他們走街串巷,宣揚“霧夜擊賊”的功勞。

  吹來吹去,假的就讓他們吹成了真的,不僅別人相信了這種說法,連他們自己中的大部分人也相信了,再後來,黑白顛倒,即使偶爾有土兵酒後吐真言,說出了霧夜擊賊的真相,也沒人相信了,一樁實實在在的大勝利硬是被他們給吹沒了。

  掌握真相的人最終悲哀地發現,世人並不在意事實真相如何,他們更願意相信他們自己解讀出的真相。

  人們通過自己的觀察,更願意相信這樣一種說法:的確是有一股外來的匪賊流竄到了韶州境內,但未必是黃洞蠻,因為黃洞蠻一般不跨境劫掠商旅。官軍聞警出動,一百多人圍攻人家七八個人,結果混戰了一夜連賊寇的一根頭髮也沒抓住,賊寇趁著大霧竄去連州境內,平安脫身。

  一百多官軍非但未能剿滅匪賊,自己反而死傷了六十多人,因為要邀功飾過,他們對外宣稱隻死傷了十三個人,不僅士卒傷亡慘重,連帶隊的團練副使都受了刀傷,證據是韶州某郎中曾數次帶刀傷藥登其門。

  韶州土兵的無能世人皆知,向來是人們茶余飯後嘲諷、調侃的對象;地方官府的無恥和荒誕也是世人皆知、人人痛恨的,這種說法很快被人接受,並廣為傳播。

  這正是李煦等知情人所希望看到的,因為他們無意間捅了一個馬蜂窩,現在必須在煙霧彈的掩護下擺平炸了窩的馬蜂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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