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克定是盧龍節度使劉總的牙將,奉命來韶州做的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韶州地方公然設伏把人家一網打盡,怎麽說於理都有虧欠。朱克定醒來過後就跟個瘋子一樣衝著李煦大吵大嚷,說要討回個公道。 同為牙將的李載寧倒是頗能沉得住氣,雖然挨了李煦兩劍,卻仍能心平氣和地和李煦擺事實講道理,語氣雖然平和,話鋒卻很傷人,在他嘴裡李煦不僅是莽撞了,簡直就是愚蠢的連豬都不如,這讓李煦很無奈,一度動了挖個坑把這倆家夥活埋了的念頭。你二人雖然來韶州不是幹什麽為非作歹的事,但你們五十多人,手持弓箭、利刃,公然綁架人質,身為地方治安官,帶兵伏擊你們怎麽了?開打的時候你們不是也沒說是幽州兵嗎。
李煦懊悔當初心慈手軟了,要是一劍捅了這李載寧,說不定事情又會是另一番模樣了,這朱克定雖說嗓門嚷的大,但李煦看出來了,這家夥有勇無謀,頭腦簡單,沒有李載寧在後面攛掇,花點錢打點打點說不定就能糊弄過去。
死的都是盧龍節度使劉總的親信牙兵,跟他老朱家又有什麽關系。
李煦又想在李載寧喝的藥裡下毒,或者把藥掉包,這廝傷的不輕,治療不及時很有可能沒命。可恨,自己婦人之仁發作,試了幾次都下不了手。
李煦正為自己不像個男人而懊惱,董重質的一句話卻讓他喜出望外,董重質告訴他這李載寧是唐初廢太子李承乾的後代,地道的李唐宗親,你沒殺他是你的幸運,你真把他殺了,就等著朝廷治你的罪吧。
可恨董重質竟拿這種事來涮我,伏擊李載寧你就沒有份嗎?幽州十五個能戰的武士,你一個人殺了六個,我撐死了也就殺了一個,還不是我親自動手的,要說有罪你董重質也跑不了。存了把董重質也拉下水的心思,李煦再不單獨跟朱克定和李載寧打交道,每次去見他們倆,都把董重質拽著。
董重質白天要在石子鋪坐鎮督導土兵訓練,只有晚上有時間,兩個大男人黏在一塊夜夜鬼鬼祟祟的出門鬼混,敏感而好奇的沐雅馨一反常態地主動跑去找崔鶯鶯說:“不得了了,夫君自打從石空山回來,一次也不碰我,整天跟姓董的將軍夜出鬼混,他們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崔鶯鶯道:“姐姐你想多了,夫君他不是那樣的人,必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請董將軍商議,你沒見他最近一陣子失魂落魄的,喝個茶都能嗆著。”
崔鶯鶯無動於衷,沐雅馨恨恨而別,終於瞄定一個空檔,悄悄地尾隨著李煦出了門。
靈鷲山南麓有條山溪,距離韶州城約三裡地,溪東有座霖福寺,溪西有座妙貞觀,佛道兩家隔岸對峙,兩家香火都不旺。
邋遢道人此刻被李煦安置在妙貞觀,由張龍帶人看著,這老道一雙腿被河北牙軍打斷了,眼又被生石灰弄的幾乎瞎掉,這讓他的自尊心飽受打擊,心情不爽的他現在是逢人便罵,罵相凶狠,言語粗魯,絲毫也沒有得道仙長的風范,李煦沒敢來觸他霉頭,打算先晾他幾天,等他脾氣下去了,再慢慢磨他交出兩樣法寶。(黑火藥和絕世武功)
霖福寺大小十來間房屋,只有三個和尚駐守,一個老和尚看守堂舍,年紀小一點的和尚則外出化緣。
朱克定和李載寧兄弟倆此刻就在這裡養傷,朱克定斷了一條胳膊,後腦杓上磕破了一塊皮,本無大礙,不過李煦為了防止他蠻勁發作傷人,就哄他說後腦杓上裂了快骨頭,
得小心保養才成,否則極有可能落下病症,年紀老了會癡呆。 朱克定很惜乎自己,謹遵“醫囑”,一直是動嘴不動手。
負責看守霖福寺的是趙虎,他自然認得沐雅馨,因此在抓住跟在李煦身後的這個“尾巴”後,既不敢為難他,又不敢放她靠近,沐雅馨窺知他的小心思,挺胸抬頭,有恃無恐地往裡闖,可惜度沒把握好,腳步太重讓李煦發現了。
李煦臉色微微一紅,從山上別院到這三四裡地,身後跟著這麽大的一個“尾巴”,自己竟毫無察覺,這份反跟蹤的能力簡直等於零嘛。
羞惱之余,李煦揪住沐雅馨的胳膊,把她拖到一邊,責問道:“深更半夜的你跑這幹嘛?”
沐雅馨不甘示弱道:“深更半夜的夫君跑這來幹嘛?”
李煦喝道:“我有正經事要辦,你呢?”
沐雅馨道:“我也是來辦正經事的。”李煦揚起手作勢要打,沐雅馨一縮脖子,叫道:“我知錯了。”
“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無端懷疑夫君,夫君就算真跟董將軍有什麽不清白,也斷不至於跑到這地方來,當著這許多人的面。”
李煦隻好苦笑,喝道:“既然知錯,就給我滾回去,別在這礙手礙腳。”
沐雅馨往他身邊湊了湊,說:“天黑,我不敢走。”
天的確是黑,來時跟著李煦倒不覺得,這會兒再讓她回去,真比殺了她也難。李煦想了想,說:“留下來可以,一旁老實呆著,不許聽不許看,更不許說話。你夫君我乾的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沐雅馨練練點頭,如小雞啄米。李煦領著她進了廟,大致跟董重質解釋了一下,董重質朝沐雅馨拱拱手,也沒說話。
留沐雅馨在院中,李煦和董重質進屋去繼續做“安撫”工作,如同此前一樣,沒說幾句話,朱克定就怒吼起來,嚷嚷著要跟李煦去長安見天子評評理,李載寧則一如既往地在一旁煽陰風點鬼火。李煦聽的頭大,正要宣布今晚的安撫工作失敗。
突然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沐雅馨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幾步走到李載寧面前,掄圓了胳膊啪啪啪扇了他三個耳光。
這耳光打的又香又脆又突然,李載寧懵了,李煦懵了,屋裡所有人都懵了。
“睜開你的狗眼,還認得我嗎?”沐雅馨怒吼道,雙眸噴火,胸脯起起伏伏,一副殺人放火的架勢。
“你,你是沐家妹妹?”李載寧遲疑地問道。啪啪啪,臉上又挨了三記耳光。
“虧你還認得我,負心賊,我還真以為你死了呢?”沐雅馨怒不可遏,還要動手,被李煦一把捉住了胳膊。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認識他?又誰負了誰?”李煦醋意十足地問。
“他,就是他,李載寧,原先在長安國子監遊學時騙了我表姐的心,又始亂終棄,一走了之,從此蹤跡全無,可笑我表姐未婚先孕,替他生了一雙兒女,還癡癡地等著他回心轉意呢。你這畜生害的我表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我要殺了你!”
沐雅馨掙脫李煦,發瘋般地撲向李載寧,又撕又抓,連打帶咬。李載寧則雙手抱著頭,不躲不辨不吭一聲。
董重質悄悄問李煦:“這是你安排的?”
李煦苦笑道:“這麽狗血的事,我怎麽能想的起來。”
董重質很想說弄些狗血無聊的事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嗎,不過這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從場面上看李載寧的確是認識楊讚的小妾,而且她說的話似乎也是真有其事,否則李載寧沒必要配合她演戲啊。
“有意思啊,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董重質手撚虎須,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場情感大戲。
李煦從身後抱住了沐雅馨的腰,作勢勸解,卻不拉開她,反而火上澆油說:“算了,算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想必李兄那時也是年少無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他必定知道錯了,看在你表姐和兩位外甥的面子上就饒他這一回吧。”
啪!沐雅馨一肘揮來,李煦捂著鼻子退下了。
他不動手,誰又敢去拉沐雅馨?
在沐雅馨狂風驟雨的襲擊下,李載寧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雙膝跪地,向沐雅馨叩頭說:“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是大錯特錯了,我一回幽州就後悔了,可我沒膽量去找她,我害怕……”
“你怕?你操你的,你還真幹了這等事?”
朱克定突然豹眼圓瞪,火山般地爆發了,他只是順勢一揮手,便刮了沐雅馨一個趔趄,若非李煦及時上前抱住,只怕已經摔了個跟頭。
暴怒的朱克定戰神一般逼向李載寧,不等後者出言告饒,他便劈手把他拎了起來。李載寧雖然也有一身好功夫,卻遠不是朱克寧的對手,何況他身上還有傷?
朱克定黑著臉,雙目噴著怒火,咬牙喝問道:“你真的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又把人給甩了?”
李載寧哆嗦著嘴唇說:“我錯了,克定哥,你饒了我吧?啊——”
咣!李載寧像坨爛泥一樣被朱克定扔出了窗外,朱克定貼身竄了出去,唬的趙虎面無人色,生怕二人趁機逃跑,正要出門喊人,卻被李煦攔住了。
李煦看的很清楚,朱克定這不是在演戲,這個壯如大猩猩般的漢子的確是發怒了。
“畜生,我打死你。”朱克定怒吼著揮出一拳,李載寧慘叫著翻了個跟頭。
“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怎麽跟你這種人做兄弟。”朱克定揪起李載寧,鼻梁上砸了一拳,後者頓時鼻血長流。
“……還敢嚎,我要是你,找塊石頭撞死拉倒。”朱克定望著倒在地上痙攣的李載寧猛踢了兩腳,很恨地說。李載寧繼續猛烈地抽搐著,嘴裡發出嗬嗬嗬的聲響。
……
在院中朱克定的陣陣怒吼聲中,李煦攙扶起來沐雅馨,安撫她說:“等這大猩猩胖揍過負心漢,我再替你報仇。”
沐雅馨沒有一聲回應,她蹙著眉頭,雙手捂著肚腹,額頭上已經見了汗,起初李煦還以為是跌倒受了傷,旋即就發現有些不對勁。 他一把抱起沐雅馨沒命地朝韶州城奔去。
……
沐雅馨只是懷孕了。
韶州城最有名的婦科郎中經過仔細診斷得出這個結論後,李煦長長地松了口氣,對臉色依然蒼白,不過精神已很旺健的沐雅馨說:“恭喜啊,你懷孕了,兩個月了。”
“恭喜夫君,楊家要添丁加子了。”
“也許是個女孩呢。”
“夫君不喜歡女孩麽?”
“喜歡,跟你一樣好看我就喜歡。”
“夫君這話什麽意思,懷疑這孩子是別人的野種?”
“哈哈……有這種可能嗎?”
“我說有,你會不會殺了我?”沐雅馨逼視著李煦。
李煦用手指在她脖子上輕輕劃了一指:“但願你沒乾蠢事。”他站起身來,說:“好了,你安心養著,我明早再來接你。”沐雅馨順服地點點頭。李煦到屋外吩咐了那郎中幾句,正要走,忽又折轉回去:“你說的事是真的嗎?……就是你表姐和李載寧的事?”
沐雅馨點點頭,清澈的眸子裡忽然滾落一滴淚珠。
“那她還愛著那個負心漢嗎?”
“女人愛上一個人就是一輩子,你以為是你們男人見異思遷、朝三暮四……一個個天生的負心漢……”
沐雅馨的怨念還沒表達完,李煦已經竄到了大街上,他心裡很高興,總算找個破解眼下困局的鑰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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