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這個老奴可不信,劉校尉是我左軍的人,他敢扯我護軍中尉的胡子,反了他了!公主不信你問問他,看他敢不敢。” 說話的是一個身著紫袍系玉帶的灰發男子,他身材極高,骨架寬大,甚是威武,一張大馬臉,鼻高口闊,眼睛大而無神,眉毛出奇的又濃又密。正是左衛上將軍、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當下炙手可熱、權傾朝野的大閹突吐承璀。
“哼,你們左軍就會仗勢欺人,他不敢,我找別人扯你耳朵。”太和公主嘟著小嘴說,既不高興又不服氣。纖纖玉指一指撞上來的陳弘志:“陳公你來的正好,你幫我扯吐突中尉的耳朵,我贈你十貫錢相謝。”
陳弘志聞聽此言,愕怔了一下,以左手扼住喉嚨,乾咳了兩聲說:“老奴偶感風疾,只怕,咳咳,力不從心啊,咳咳……”
突吐承璀哈哈大笑,對陳弘志說:“哎呀,老陳,瞧瞧你這個樣子,公主平日真是白疼你了,要緊的時刻一點都指靠不上。”
陳弘志賠笑道:“中尉啊,非是咱家不肯用力,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哇。咳咳。”
“哼,你們都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太和公主跺著腳發起了脾氣,忽而眼睛一轉,又有了一個點子,嘻嘻說道:“你們都不敢扯,我自己來。”
竟是蹦蹦跳跳到了突吐承璀面前,說:“低頭來。”
突吐承璀笑道:“公主啊,近來天氣驟變,老奴當年督軍河北時惹下的腰酸毛病又犯啦,夜裡酸疼,白天僵麻,委實彎不下來,恕罪,恕罪。”又喝罵左右侍從:“還愣著幹什麽,趕緊給公主搬條胡凳來,沒聽見公主要揪老奴的耳朵嗎?”
這茶室中的官員,除了宮裡的內官,還有神策左軍將校以及萬年縣官員,他這一喝,眾皆斂息,面面相覷,卻無一個敢動手。
突吐承璀深得天子寵信,權勢太大,在朝中行走,宰相見了要讓道,親王見了要執禮,輩分高的親王拱手為禮,李純子侄輩的親王見了他則要行晚輩之禮,澧王李惲甚至私下呼他阿翁,也就是太和公主年幼懵懂,沒大沒小的跟他混纏調笑,換了其他人誰又敢?
本來太和公主坐在椅子上打盹,突吐承璀來後走到她身後,猛地一拉椅子,嚇得太和驚跳而起,出了個大醜,突吐承璀卻是哈哈大笑。
這太和公主年紀雖小,卻也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無端被突吐承璀捉弄,心裡壞了恨,便撒嬌賣憨沒輕沒重地還以顏色,這一頓奚落突吐承璀有些受不了,任一個小丫頭蹬鼻子上臉,以後還在皇宮怎麽混?心裡憋了一肚子氣,突吐承璀就想找個機會給這個沒輕沒重的小丫頭一點教訓。
以他的老謀深算,略施小計拿下太和還不容易,這不,機會就來了,這一下我看你怎麽收場。
突吐承璀心裡得意。
見滿茶室的官員沒一個向著自己,太和公主惱了,又見突吐承璀面露得意之色,公主的小嘴嘟的都能掛油瓶了。本來熱熱鬧鬧的茶室裡頓時一片肅殺。
一直跪在滴水簷下待罪的崔玉棟有些忍耐不住了,稀裡糊塗被玄真觀的女道士擄進觀裡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出來了給公主請罪,太和卻視他如無物,任他跪著,理也不理,只顧和突吐承璀這個老閹打嘴仗,若不是石雄按著,他早拂袖而去了。
如今太和公主受了羞辱,他再也無法忍耐,鋼牙一咬,雙拳緊攥,陰著臉就往裡闖。石雄慌忙扯他,手滑沒能扯住,情急之下叫了一聲:“老四。
” 李煦一進茶室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崔玉棟跪在廊下,是個待罪之人,劉默彤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那一動不能動。石雄位卑職低,只能候在廊下。陳弘志又裝瘋賣傻躲的遠遠的,這茶室裡的主角只有兩個人,突吐承璀和太和公主。
突吐承璀之名早有耳聞,如今見到本尊,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看他偌大把年紀瘋瘋傻傻的跟太和這個小妮子打嘴仗,也甚是好戲一場。李煦看的津津有味。
然而石雄這一聲叫,卻把他這個看戲者變成了舞台上的戲子。
霎那之間數十道目光盯在了李煦的身上,而本來的主角崔玉棟反被人們所忽視。石雄趁機扣住崔玉棟的手腕,不容分說把他拖走了。
李煦覺得自己似乎應該交代兩句,否則還真有些對不住大夥的關注,他心念一轉,朝太和公主拱手說道:“公主休要煩惱,小臣來助您一臂之力。”
話出李煦之口,關注他的目光各不相同,一直凝重如佛的劉默彤急向他使眼色叫他不要多事,陳弘志本來是一副看熱鬧的心情,此刻卻也眉頭微蹙,似乎是在為他擔心,已經被石雄拖到茶室廊下的崔玉棟張嘴要叫,被石雄一把捂住,趁著眾人心思全在李煦身上,趕緊拖著他離去。
崔玉棟屬於那種暴風性格,平日裡溫吞吞的,甚至看著有些文弱,但一旦發作起來,那就不得了,非捅出大簍子不可。
終於有人替自己出頭了,太和公主心花怒發,蹦蹦跳跳地來到李煦面前,高興地問道:“你怎麽助我?”
“呃,楊某這隻手願意暫借公主一用。”李煦伸出自己的右手含笑說道。
太和公主擰起了眉毛,正要搖頭,忽而明白過來了,她跳著拍手道:“好好好,我就借你這隻手一用,手啊,手啊,快替我揪左軍中尉的耳朵。”
這一下,無人不驚,劉默彤忍不住喝道:“四弟,不許胡鬧。”
太和公主惱了,玉指一指劉默彤,叫道:“你給我閉嘴!不許你再說話。”劉默彤瞅了眼突吐承璀,無奈地垂下了頭。
陳弘志挺了挺腰杆,含笑望著李煦,已經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看熱鬧的架勢了。
突吐承璀的臉黑的能沾墨寫出一副門對子來,他身邊的幾個禁軍將校不光臉黑,眸中已顯殺氣,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殺個人並不難,殺過人也不麻煩,有突吐承璀這棵大樹給他們遮風擋雨,誰人他們不敢殺?
李煦走到了突吐承璀的面前,滿臉是笑,兩人相距不過三尺,李煦感到有些小遺憾,他比突吐承璀足足矮了一個頭,不過伸手揪耳朵足夠了。
他望了眼那張黑冷如鐵的長臉,嘻嘻一笑說:“中尉請恕罪,公主乃是金枝玉葉,聖上的掌上明珠,奉承公主開心乃是為臣子的本分,故而楊某甘冒身首異處的危險,冒犯虎威,無奈之處尚乞海涵。”
突吐承璀鼻孔裡哼了一聲,道:“你倒是個忠臣啊,好的很,唉,你還等什麽呢?”
李煦瞄了眼他身後的兩位鐵打鋼鑄般的禁軍將校,自嘲地笑道:“哈,我楊讚肯把手借給公主,難道就沒人把耳朵借給中尉一用嗎?你們平日的孝心都哪去了?”
突吐承璀聞聽這話心裡咯噔一驚,隨之卻是一陣狂喜。
李煦是在提醒他啊,太和公主年幼好欺不假,但她終就是天子愛女,如此公然折辱她,萬一傳到了天子耳朵裡,對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利。
自己厚著老臉折辱一個小丫頭,無非是要給她一個小教訓,讓她不可輕視自己,如今教訓也給了,量這小丫頭以後在自己面前也不敢沒大沒小了。
目的已經達到,再不借坡下驢,那就是不智了。
楊讚這小子不錯,見老夫犯困就遞個枕頭過來, 夠機靈,有前途。
突吐承璀眼珠子骨碌碌一陣急轉後就有了計較。
“陳弘志!”突吐承璀暴喝一聲,不等陳弘志明白過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搭在了老太監肩上,輕輕提溜過來,往李煦面前一放,大笑道:“哈,陳公好仗義,知道老夫最近生耳疾,就把耳朵借給老夫一用,老夫感激不盡。來吧,公主之手,這兩隻耳朵順便擰。”
突吐承璀豪邁地把大手一揮,陳弘志尖叫道:“噯喲,中尉您肯定弄錯了,我……”
突吐承璀把牛眼一瞪,喝道:“怎麽,你要反悔?我突吐承璀平生最恨言而無信的人。”陳弘志見他發怒,忙賠笑道:“沒有,沒有,替中尉分憂,咱家歡喜無限呢。”
太和公主聞言不幹了,大叫道:“不行,不行,你們這是耍賴,哪有借耳朵用的?”
突吐承璀把手一攤:“那公主你還借手呢。”
“你……”太和公主啞口無言,把腳一跺說:“不玩了,不玩了,一點都不好玩,回宮,回宮。”
陳弘志聞言如蒙大赦,喜叫道:“公主慢點,老奴陪你一起回宮。”向突吐承璀施了一禮,折身朝門外追了去,不久庭院中就傳來了陳弘志的兩聲慘叫,“噯喲,噯喲,公主您輕點。”
“我就擰,我就擰,誰讓你把耳朵隨便借人?”
“噯喲,疼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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