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美人鼻子就不癢了嘛?” 李煦正在心裡興致勃勃地品論這對姐妹花,不妨陳弘志在耳邊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隨即就塞過來一顆東西,李煦接在手中沒敢看,問道:“陳公所賜為何物?”
陳弘志冷笑道:“要想不在美人面前丟人現眼就趕快吞下去。”
李煦低頭一看,這才弄清,陳弘志塞給他的原來是一枚紅藥丸,跟李德裕送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遂也不疑,以手掩嘴裝作要咳嗽的樣子,丟進嘴裡嚼嚼吞了。
陳弘志斜了他一眼,沒說話。李煦吞了藥丸心中大定,環目四顧,正無聊。陳弘志忽而咳了一聲,低聲說:“該走了。”
原來草坪上的歌舞停了,一群男女正對著那白袍女道士大頌讚歌,幾個心思機巧的已經開始臨場賦詩相贈了,那白袍女道吃了笑藥一般,咯咯地笑著,姿態狂狷不羈。此刻上前打攪,李煦不知道合不合適,他總覺得文人之間的事還是少摻合為妙,不摻合的好。
大唐是詩的王朝,雖然李白、杜甫都已作古,元白、小杜還都健在,誰知這群峨冠博帶的人中有沒有白居易、元稹、杜牧本尊呢。
這麽湊上去,萬一無憂道長請你做首詩,你是答應呢,還是拒絕呢,詩是肯定不會做的,打油詩倒是會弄兩首,上不了台面,剽竊兩首,當然是沒問題的,元白小杜的怕撞車是不能抄了,李商隱不還有兩首拿得出手的嗎,可是剽竊的結果是什麽呢,先是被捧死,然後穿幫露底再被罵死,想一想又何必,美人面前咱丟不起哪個臉。
李煦一路雞腸曲曲,盡想些小心思,直到耳邊飄來一句天籟之音:
“來了就過來嘛,離著我八丈遠,怕我吃了你們不成?”
方才低頭走路沒注意,無憂道人不知何時已經迎了過來,剛跳完舞,額頭上還殘留著一層虛汗,面具摘了,五官仍然模糊,她的臉上塗著一層油彩,描畫的還是白狐的形象。三個道童各執一方坐席鋪在草坪上,李煦和陳弘志的都是四方形,白狐道人的卻是長方形。
李煦正詫異做主人何意待客不尊,無憂道士卻突然解開衣帶,脫起了衣裳。雖然這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雖然心裡也極度想一瞻白狐道人月白長袍背後的風光,李煦還是紅著臉低下了頭。耳邊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脫衣聲。李煦悔恨不已,當初應該用手捂眼的,那樣至少還可以留一線指縫。
教訓,慘痛的教訓太深刻了。
“公子請用茶。”女道童奉上一杯香茶來,李煦慌忙接了,情慌心亂,沒注意連茶碗帶女道童的手一起接了過來,小手柔若無骨,溫香滑膩,李煦卻像摸到了蠍子一樣,慌忙甩開了,茶碗裡的茶潑了一半,萬幸,茶碗還在手上。
“多謝,多謝。”李煦低頭忙喝茶,手抖茶碗也抖,碗蓋在茶碗上跳舞,咄咄作響。女道童莞爾一笑,退下了。此刻,陳弘志正和無憂道長寒暄,似乎並沒注意到發生的這一切。
無憂道長換了件青色道袍,此刻正慵懶地斜躺在那塊長方形的鋪毯上,右臂撐地作枕,左手則擎著一隻精致的紫砂小壺。正饒有興致地聽著陳弘志絮叨宮裡的奇聞趣事,飲宴時某妃嬪醉倒,魚藻宮觀競舟時,某內侍失足落水成了落湯雞,又那次擊球賽上某太妃讓人偷了一根發釵,一查卻是某淘氣的小皇孫乾的,林林總總,千奇百怪。
無憂道長聽講時,目光溫潤,嘴角始終帶著如春風般的微笑,只是這微笑襯著她臉上的白狐面具看起來著實有幾分詭異。
李煦借喝茶之機定了定心神,目光遊向遠方,東北方向,那群白面長須的文人仍在吟詩,一個個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做神遊四海狀,受此影響,那幾個女人的腦袋也微微搖晃起來,似乎下定決心要把自己那不多的腦漿搖的更粘乎一些。
這些女人肥肥碩碩,年紀也都不小,看面相富貴,觀舉止從容,發髻上插釵環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俱是價值不菲,而她們只是隨意地往發髻上一插,顯得十分隨意,這彰顯了她們不光富有而且絕對尊貴。
因為她們懂得富貴之別只在對財富的態度,存敬畏之心者,雖富卻難為貴。心中無財,手中有物方始為貴人。
李煦開始有些理解為何陳弘志如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了,原來無憂道人的座上賓都是些大福大貴之人,這些人個個都有通天之能,絕不是他一個功德使能招惹的起的。
陳弘志兜了一個老大的圈子總算把話繞到正題上來了,孰料剛說了兩句,就被無憂道人給打斷了,她盯著李煦,忽然道:“喲,這是位外官呢,……小道失禮啦。”
於是她坐正了身體,向陳弘志嗔怒道:“好你個老陳,有外官在,為何不早說,害我如此輕禮怠慢。”說到這,她微微一頓,面頰忽然微微一紅。
陳弘志笑道:“冤枉,這與老奴何乾,怪隻怪真人您有眼無珠。”
無憂真人笑罵道:“還敢頂嘴,看我回頭再找你麻煩。”
說完她望向李煦,問道:“我今日酒多了,失禮之處尚祈海涵,未請教來者名諱?”
李煦起身,躬身一禮,道:“嶺南道韶州新任參軍事楊讚見過無憂道長。”
那女道士溜溜地把李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遍,卻問:“你莫不就是靖邊侯家的楊大郎?”
李煦凜然一驚,暗忖:她竟認識楊讚?
“是,正是楊讚。”
“你果然是楊讚?”女道士的言語裡似乎夾雜著些不滿。
“喲,楊讚,你什麽時候開罪的真人,惹人家半仙之人都生了這麽大的氣,還不快跪下來磕個頭認個錯,由我老陳出面為你說合,或能免你一死。”陳弘志說的一本正經,用意卻在攪合。
“行啦,別嚇著孩子。”女道士咄了一聲,白了陳弘志一眼,“他果然開罪了我,你老陳的面子我也不給,誰的面子我也不給。”
陳弘志哈哈大笑。
但尷尬的氣氛並沒有因為他這哈哈一笑而轉變,李煦仍舊恭恭敬敬地站在那,他有些發懵,陳弘志心裡也發懵,楊讚跟無憂真人之間有什麽瓜葛,他完全不知道,
可有一樣他心裡是明白的,楊讚昨天才回的長安,此前兩年一直呆在西北,而兩年前他不過才是一個十四歲的懵懂少年,這恩怨……就算是有,怕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察言觀色,女真人貌似在生氣,實則……
陳弘志覺得自己懂了,他咳了一嗓子,對李煦說:“你有什麽得罪真人的地方,還不快快道個歉,真人是修仙得到的半仙之體,難道會為難你一個俗人嗎?”
陳弘志話中有話,李煦一聽也就明白了,忙向真人彎腰拱手。
“慢著。得罪了我,道個歉就完了嗎?”女真人語氣仍然冰冷,但眸子裡卻漾著春波,她的嘴角微微上挑著,分明是含著笑意的。
李煦心放下了,陳弘志也放心了,二人同時想到一處去了,她這不是真生氣,她這是沒事找事、仗勢欺人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呢,就算她不是擄人的主謀,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麽件事,但一個大內忙人,一個外道官好好的跑來找她,難道僅僅是來討杯茶喝?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用腳底板想也知道此來是有所求,所求為何物先不論,先仗著天時地利人和,劈頭蓋臉地給你一板磚,拿下最好,拿不下也先震你個七葷八素,去了你的勢,待會兒再說到正事,還怕你不讓我三分?
玩這手陳弘志也是行家,李煦至少也不陌生。奈何,明知她在玩陰的,實力不濟,也只能陪著她玩,而且是悲催地被她玩,此中苦惱非足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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