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匠老胡卻是淡淡一笑,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他之所以能如此鎮定,自有他的道理,楊宅裡的當家人葛培蘭本來就是兄弟會的人,據說當年也曾風光過,被兒子挾裹著投靠了朝廷,投靠了天下司,與兄弟會那邊也就斷了來往。 楊隆在長安風光的那兩年,她深居簡出,過著半隱居的生活。靖邊侯死後被誣告謀反,她曾一度被籍沒為奴,平反後帶著孫子仍過著半隱居生活。
她或許已經下定決心與兄弟會斷絕往來,但兄弟會那邊卻忽然念起她舊日的好來,重新又重新和她走動起來,每逢年節,他們總要派人過來登門拜望,臨走時也必定要留下一些錢糧,但楊老夫人似乎並不領他們的情,每次他們的人離開後,她就命家人將兄弟會饋贈的錢糧拿去救濟窮困的佛友去了,受了恩惠的佛友過來答謝,她就告訴人家,錢糧是東方一位熊姓大善人施舍的,要謝的話可以面朝東方,答謝那位熊善人即可。
“熊”可不就是兄弟會“兄”字的諧音麽,自六月劫後,兄弟會在長安無法立足,紛紛東遷,依附於河北那些桀驁不馴的藩鎮,苟延殘喘。
老夫人沒有公然拒絕兄弟會的好意,怕給自己惹來麻煩,卻又不想再跟他們瓜葛不清,於是使了個巧勁,用兄弟會的錢糧替他們做了善事,頌揚了他們的美名。
薑畢竟是老的辣。
這些事上面是了解的,上面給他的指示是“睜大眼好好盯著,不要輕舉妄動。”
那些逢年過節登門送米送錢的肯定都是小角色,抓幾個這樣的小魚小蝦非但沒用,反而有可能暴露楊讚這個眼線。
楊讚是靖邊侯的獨生子,靖邊侯昔年在天下司風頭之勁可謂一時無兩,他雖已死去十三年,但他當年打下的根基還在,還有多少人念著他的好呢。把楊讚攥在手裡,說不定將來就能派上大用場,豈可因為抓幾個小魚小蝦就給丟了?
陳玉畢竟還太年輕,哪分的清誰是金魚誰是鯨魚,怕見到了一個陌生面孔,分不清好歹以為立功請賞的機會到了,這才怎怎呼呼喊著要抓人。
於是鞋匠老胡頭也不抬地問李煦:“他有沒有說盯住的是什麽人?”
李煦道:“他不肯說,但我看那個人很像豐邑坊的裡正沈笑,哦,我聽到阿婆叫他……朱,朱天邦。”
“什麽,朱天邦,你?你為什麽不早說?”
鞋匠蹭地站了起來,起身太急,掛拉著木台上的那隻尚未完工的皮靴也掉到了地上。
“我……我是想早說來的……”李煦一副委屈的樣子。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鞋匠老胡怒罵了一聲,便喚入侍立在門外的那個小夥計,吩咐道:“立即叫齊,跟我去抓人。”
小學徒應了一聲諾,飛奔而去。
鞋匠眨眼之間就像換了一個人,他一把扯掉圍裙,腰杆驟然挺的筆直,茫然無神的眸中精光灼灼,顯得極其精乾。
幾步來到土牆邊,一把扯掉釘在牆上的一張舊牛皮,用力太猛,積攢在牛皮上的灰塵頓時彌散在空中,李煦受不了,連連打了幾個噴嚏,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不得已只能捂著鼻子退向門邊。皮匠老胡鄙夷地望了李煦一眼,從藏在牛皮後的牆上暗格裡抓出一長一短兩把橫刀,短刀丟給了李煦,自己取了長刀在手,邁步來到了院中。
李煦也捂著鼻子走出了這間黑黢黢、充斥著皮硝味的作坊。此刻院中已經集結了六名壯漢,高矮胖瘦不等,
三人做鞋匠打扮,兩人是學徒,還一個圍著一件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木柄湯杓,卻是一個廚子。 “隨我去豐邑坊抓人,這回可是一條大魚!抓著他,你們就等著升官發財吧。”
鞋匠老胡抑製不住滿心的喜悅,部屬們也極少見到頭如此激動,一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一行人出了客棧,進豐邑坊西門時,李煦提醒道:“不如派兩個人去沈笑家裡蹲守,萬一陳玉盯不住他呢?”
老胡道:“有理。韓五、廚子,你們倆去。”
廚子道:“沈笑家在哪?”
李煦搔搔頭:“十字街東之南第二條巷子,究竟是哪一戶,我記不清了。”
老胡白了廚子一眼,喝道:“自己去打聽。”
說時腳下絲毫不停,不到片刻間已經到了豐邑坊西北隅的楊宅。眼看著楊宅的門樓,李煦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劉默彤他們安排好了沒有,按說這種事關性命的事,他們不會有絲毫懈怠,但李煦心裡卻又一股不祥的預感,總覺得會有什麽他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
這種預感,在李煦帶著老胡五人跨入楊宅大門後,卻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楊宅虛掩的大門後,離著四個魁梧健壯的捕快,院子裡更是站滿了武侯兵,捕手和地方縣衙的官佐。
劉默彤吊著一條胳膊,正跟一位身穿青袍官服的人說些什麽。李煦和老胡一行人一進門就被武侯兵和捕快們圍了起來。
“唉,你們這是做什麽,劉兄,這是怎麽回事?”李煦故意問道,看到劉默彤這幅樣子,他心裡鎮定多了,眼前這副情形早在他去長壽坊的路上就知道了,這都是他和劉默彤商量安排的。
“四弟你回來的正好,家裡出事了。”劉默彤見到李煦急忙招呼道。
“你的手臂怎麽啦?這位又怎麽稱呼?”
“某長安縣尉吳世泰。楊參軍,方才接到報案,府上除了凶殺案,某這才過來,叨擾之處尚祈海涵。”吳世泰年紀約三十出頭,白白淨淨一張臉,說話斯斯文文,一雙眼睛卻是奇亮,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
“原來是吳少府,究竟出來什麽事,我阿婆怎樣了?”
李煦滿臉的惶急關切,說話間眼圈都紅了。
吳世泰看在眼裡,忙安慰說:“楊參軍請放心,凶手和死者都不是府上的人,死者好像是個鞋匠,也許是個賣鞋子的商賈,我們正在查訪,殺人的凶手嘛我們懷疑是本坊裡正沈笑,已經派人去提他了。待把人喚來,自然可以明了。倒是這個死者,楊參軍可認識嗎。”
吳世泰親自領著李煦去看屍體,一旁的捕頭卻問老胡:“你們是什麽人?”
老胡沒搭理他,卻責問吳世泰:“既然懷疑是沈笑殺人,你為何不親自帶人去緝捕?在這裡磨磨蹭蹭做什麽?”
吳世泰愕然一驚,問他:“你是何人?”
李煦剛要答話,院門處閃進來一人,眉頭緊鎖,卻是那個叫韓五的皮匠,他伏在耳邊嘀咕了一聲。老胡眉頭也擰了起來,把手一揮喝道:“跟我走!”
一行人折身就往外闖,守在門口的四個捕快挺身將門攔住,一人喝道:“吳少府問你話呢。”老胡不答話,抬起一腳將那捕快踹倒在地,手中橫刀嗆啷出鞘,望著攔路的捕快就劈,捕快惶恐之急,趕忙閃避,一行人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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