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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七十.鞋匠老胡
  豐邑坊之東的長壽坊十字街口有家老胡家鞋店,門臉不大,生意一直做的不溫不火,鞋匠老胡據說曾在西北軍中呆過,做的皮靴結實耐用,價格也公道,只是因為式樣太過古板,故而生意始終沒能紅火起來。  眼見已經是黃昏,鞋店裡冷冷清清,一個小學徒趴在櫃台上百無聊賴的樣子。天還沒有黑透,還不到關門的時候,可是又沒有客人進門,就這麽耗著,也真有些難為他。

  李煦在街角別過劉默彤,獨自一個人推開店門。小學徒頓時精神一振,繞過櫃台迎了上來。李煦不等他問話,便嚷道:“要四雙牛皮底的快靴,這是定錢,後天我就要取。”

  小學徒聞聲問道:“不知客人是去南面還是去北面,是去東面啊還是去西面?”

  李煦道:“去南去北去東去西有什麽講頭嗎?”

  小學徒道:“那是自然,我大唐地域廣大,東西南北氣候、土質各不相同,硬底靴在北方沙土地上行走快捷如風,還不磨腳,到了南方水鄉地,那可等著受罪吧。這地域不同,靴子的講究可不一樣哩,客人想好了究竟要去哪麽。”

  李煦笑道:“那我就去南方吧。”

  小學徒道:“去南方的靴子每雙六十文,後天取不了貨,得等到大後天。”

  李煦道:“那不成,我後天必須得要,你不能做主,我能見見你家師傅嗎?”

  說到這,這小學徒將李煦上下掃量了一眼,望了眼門口無人,臉上謙卑的笑容驟然收去,冷著臉說道:“跟我來吧。”

  這番看似無聊的對話用天下司的行話叫“切口”,是彼此陌生的兩個人互相辨認身份時必須要說的,但有一句對不上,對方都不會認你。而這番話在外人聽來又是再普通不過的,任誰聽了,是個局外人,你也不會在意。

  天下司的眼線皆由各地小使督促協理自行招募,地位很低,沒有特殊情況是不能直接聯系自己的上線的,有事可以向協理的部屬“走卒”稟報,同樣的,協理若有事也會打發走卒找上門去。楊讚和協理老胡之間的聯絡人,即所謂的“走卒”就是陳玉。陳玉對外的身份是老胡的外甥,也是老胡家鞋店的掌櫃。

  這個身份有助於他遊走於各家各戶,世道不好,生意難做,鞋店為了討好客戶,掌櫃的親自上門送貨,豈非是個很好的掩護。

  這日午後,陳玉就是提著兩雙新鞋登門拜訪楊讚的,遇到人問就說平山子為國建功是街坊們的驕傲,他大婚之日,沒甚孝敬的,送兩雙新鞋聊表心意。你看,這誠意夠足吧。

  走街串巷,各方面人頭都很熟的陳掌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但他提鞋上門賀喜的誠意,楊讚還是很感動的,所以親自登門謝他來了,這個理由有些牽強,好在街坊們多知道楊讚之名,真正見過他的卻不多,倒不虞路上會有人問。

  再說了,楊讚如今是官身,即便有人認出是他,誰又敢攔馬搭訕,何況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位騎著軍馬,滿臉肅殺的壯漢。誰敢招惹?

  小學徒領著李煦穿過兩道門,走過兩座小院,這才來到一座破舊的瓦屋前,窗戶破敗,房頂上滿是枯黃的草,離著老遠呢,一股嗆人的皮硝味便迎面而來,又聽到叮叮當當,小鐵錘敲打鐵釘的聲響,這裡就是胡家鞋店的作坊了。

  老胡家鞋店門臉不大,後宅卻著實不小,大小幾重院落,房間二三十間,雖然破破爛爛,但曲裡拐彎的,沒有人帶路,還真找不到這兒,

而即使到了這,沒有人指引也未必知道哪個就是老胡,作坊裡有三個年紀差不多大的鞋匠師傅,穿著一樣的青布襖,圍著一樣的圍裙,又都是背對著門,望一眼誰能分辨的出來。  進到這間小院前李煦已經接受了兩道盤查,身上唯一的小刀也被收繳了去,因此到了這兒,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小學徒向那三個鞋匠躬身施禮,說道:“師傅,有位要去南方的客人要定做四雙皮靴,後天要貨,能不能接?”

  一人答:“問他的事急不急?”

  夥計答:“是急事。”

  另一人說:“後天太急了,要出貨,須得一百文一雙工錢。”

  李煦道:“我願出一百二十文。”

  第三個人道:“帶他去客廳用茶。”

  小學徒應了一聲,領著李煦退出了院子,卻來到了鄰院。也有一座小屋,也有一股皮硝味,也聽到叮叮當當的鐵錘敲打釘子的聲響,屋裡坐著一個人,年紀約四十出頭,腰裡圍著皮裙,手粗糙的像松木皮,手裡拿著一隻釘錘,錘把細長,錘子一頭尖一頭圓,李煦直接懷疑那是一件奇門兵器。

  “進來吧。”鞋匠說這話時,頭也沒抬一下。

  目送李煦走進小屋,那個小學徒便垂手侍立院中。看他步履穩健,也是一個練家子。

  屋裡光線暗淡,鞋匠老胡臉色黢黑,目光呆滯,一雙大無而無神的死魚眼,全無一絲的光彩。根據劉默彤的描述,李煦判斷這個人應該就是楊讚的上線老胡。

  心裡不禁感慨道這天下司做事可比兄弟會穩當多了,不過是求見自己的上司一面,竟七繞八繞費了這許多折騰,弄的我頭都暈了。

  劉默彤並沒有見過老胡的真面目,老胡的相貌是他聽楊讚轉述的,因此盡管李煦心裡已經認定眼前此人就是老胡本人無疑,心裡還是存了一份小心。

  他垂手而立,神態恭敬,默默無語,等著老胡先開口。

  “這麽冷的天,頭上還冒汗,你心裡在想什麽?”

  屋子裡很黑,鞋匠似乎也沒抬過頭,他是怎麽瞧見自己腦門子上的熱汗?李煦心裡暗道這個人不簡單啊。

  “我有要事要稟報,兄弟會的人進了我家,借給我賀喜為名,偷偷地去見我阿婆,陳玉盯在那,讓我過來報信,請協理您趕快去抓人,晚了就來不及了。”

  李煦哭喪著臉,竭力裝出惶急且不知所措的樣子,他用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剛去一層又冒出一層,這個倒不用裝,他的確是有些緊張,盡管在此前兩年的流浪生涯中也幾度直面死神,但像眼下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遇到。

  許是前世諜戰影片看多了的緣故,李煦本能地對鞋匠老胡感到恐懼,他在想做這一行的人有幾個是笨蛋,自己這點伎倆真能糊弄的了他麽?萬一被他識破,那豈非是自投羅網?想到這,這間製作皮靴的工場,在李煦的眼裡就變得如刑房一般恐怖,鞋匠手裡的長柄錘子也變化成給犯人施刑的特殊刑具,正把一顆顆本該敲進皮革裡的鐵釘敲進了自己的皮肉裡。

  李煦不覺又流了一層汗下來。

  “去西北歷練了兩年,膽子怎麽還這麽小,總不成天天窩在中軍帳,連一次戰場也沒上過吧?唉,你不是擊殺染布赤心的有功之人嗎,還授了官,難不成這都是假的?”

  “真的,染布赤心的確死了。不過射殺他的是劉默彤,不是我,當時我只是恰巧在場,沾了點光。”李煦又擦了一把汗,鎮定了下來。鞋匠的話裡有一絲調侃的味道,很顯然他沒有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

  “長本事了啊,哼。陳玉打發你來報信,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麽大魚,盯著不肯走嗎。”

  說這話時,鞋匠出奇地鎮定,篤篤篤,他揮動手中的那把長柄釘錘把鐵釘一顆顆敲進靴底,手法之熟練,絕對是個稱職的鞋匠。

  李煦心裡不覺又是一聲默歎:天下司做事謹慎嚴謹,從這老胡身上可見一斑,鞋匠只是他掩飾身份的手段,卻讓他做的跟真的一樣,如此敬業豈不讓人歎為觀止。再想想沈笑那雙眯成一條細縫的雙眼,那猥瑣的笑容,以及劉默彤找自己替代楊讚執行“偷天計”的瘋狂舉動,似乎已經不難理解為何兄弟會被他們壓的死死的。

  只是這麽一個強大而神秘的組織,真的如劉默彤、沈笑他們說的那樣不堪嗎?

  李煦表示懷疑。

  “的確是有大魚出現,陳玉說他盯著,讓我過來報信。”李煦鎮定地答道,“請協理盡快派人過去,晚了怕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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