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西側院見楊老夫人的路上，李煦還在為如何向她稟明外面發生的事而犯愁，劉默彤當著她的面殺了陳玉，戚氏隨後幫著遮掩，兩個人之間一定有串謀，他們是怎麽哄騙楊老夫人的呢，李煦不得而知，劉默彤沒跟他提及，是疏忽了還是已有安排。　　李煦相信應該是後者，若是連這等細節劉默彤都能疏忽，不但自己前景堪憂，他辛辛苦苦設計的“偷天計”只怕也有半途夭折的危險啊。

　　解除了這個擔心，李煦施施然地邁入西跨院，戚氏正服侍老夫人上床，不知道說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戚氏咯咯咯地笑著。

　　楊老夫人的興致看起來也不錯，這讓李煦更加放心，劉默彤果然沒讓他失望，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至於他和戚氏之間用了什麽手段，發生了什麽交易，李煦已經懶得再去想了。太累了。

　　“他們沒為難你吧?”隨著老夫人一聲關切的詢問，李煦略有些發脹的腦袋忽然又清明起來，在離開楊宅之前，他得時刻保持戰鬥者的姿態。

　　“孫兒不孝，讓您擔心了。”李煦說著迎上老夫人伸出的雙手，老太太肯定是很想“看看”自己的孫子，李煦也很想把臉探過去讓她摸一摸，但理智告訴他不能。

　　他握住了老夫人的手，那手乾枯、生硬、冰冷，與以上次大不相同，很顯然老夫人盡管臉上掛著微笑，心裡卻仍然為她的孫子擔心。

　　李煦靜靜地握著她的手，握住不放，笑著說道:“兒如今也是官身了，官官相衛，他們能為難我什麽呢，只可惜人頭不熟，讓兩個捕頭生生地敲詐了我十貫錢，想起來真是氣悶。回頭我定要托關系告他們一狀，讓他們知道我楊家不是好惹的。”

　　“嗨，你這孩子，十貫錢算的了什麽，你拿不出來麽?上回海國公家死了個下人，明明是他們自己鬥毆出了人命，結果呢，打發萬年縣的差役還花了一百貫呢。老太君為此發脾氣，我勸她呀，你為這個生氣劃不來，氣壞了身子豈是一百貫能了結的。再說皇帝也不差惡兵，閻王爺也不差遣惡鬼呀，你想落個清淨，花一百貫，值當。老太君聽我這麽一說呀，也高興了。呵呵……”

　　楊葛氏抽出她自己的手，加在李煦的手上說道:“孩子，男兒郎心氣高，性子硬是好事，才能頂天立地，才不會讓人欺負。不過古話說的好，至剛易折，上善若水。這世上的人和事呀，他沒個十全十美的，對人對事都不能太過苛求，做人要誠，做事要真，可也要有容人容事的度量，做人、待人切不可太剛，須像水一樣，順應自然，以柔克剛。你如今已經做了官，官場的烏七八糟事可不少，對那些既麻煩又無所謂的事情呐，就不必去太費心神，裝裝糊塗也就過去了，縱然一時吃了點虧那又算得了什麽，事事都較真，把自己累死了氣死了，又有什麽好處呢?”

　　老夫人說的這番道理，李煦都動，可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李煦莫名地有一絲感動，他動情地說道:“阿婆，我明白了，您放心，以後我會留心注意的，做任何事之前，都先想想您這番話。”

　　楊葛氏佯嗔:“由著你胡說吧。你這性子我還不知道，看著像潭死水發作起來可就是暴風。這兩年在軍中雖然改了點脾氣，但俗話說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呀，還真要改改你那小火爆脾氣。”

　　戚氏插話說:“官場就是塊磨刀石，磨著磨著就四面溜光了。”

　　老夫人道:“那也不好，外面光，裡面還是要方。

做人的本分可不能丟，丟了本分別人看不起你還在其次，你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那活著可就是受罪了。”　　楊葛氏說著話時，手微微地顫抖著，李煦猜想她可能是想到靖邊侯哪去了，於是忙岔開了話，主動提及一早鄂王叫他過府的事，又把曲江詩會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楊葛氏聽了這些話高興地說道:“這就好，這就好，我楊家這是要轉運了呀。太子家自不必說了，李德裕他也是根底深厚的累世公卿之家，與他們交往不吃虧，他們肯使喚你，才有你的出頭之日。勢和力這兩種東西借得、用得，但你也要記住，人家的東西永遠是人家的，借過用過還是要還回去的，切不可因為別人的一時抬舉，你就飄飄然把自己給忘了。立身處世之道說到底還得靠自己。”

　　李煦抽著鼻子說:“阿婆教誨我記住了。”

　　楊葛氏笑道:“記住就好，今天讓個冒失的劉三郎著實嚇了一大跳，想那個小賊也不過是為極寒所迫來我屋裡尋兩樣東西糊口，那就真要害我這個老婆子了，就讓他給殺了，這人呐一旦開了殺戒，再良善的心早晚也會壞掉。三郎以前多好的一個孩子，去了京西北兩年回來，全變了，心狠手硬，殺個人眼都不眨一下。都說旺財心硬手狠，怕不見得敢殺人。三郎呢卻是一刀就了結了他，唉，怎麽說也是條人命啊。”

　　李煦道:“人一上了戰場那就不是人了，手起刀落只知道殺戮。”

　　他說這番話時，戚氏連連向他擠眼搖手，李煦忙岔開話道:“所以西北戰事一了，我就做了文官。”楊葛氏笑道:“那是你的仁慈，世間萬物皆平等，不殺生佛祖才能保佑你。”

　　戚氏對楊葛氏說:“哎呀，收起你的菩薩心腸吧，那賊都抽出尖刀要殺你了，你還在這為他抱不平呢，若非三郎即使趕來……哼，不跟你說了。我勸您還是發發慈悲，放了您的仁慈孫子吧，今日這宅子裡害了一條性命，讓您的孫子造一個出來補償吧。”

　　楊葛氏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拍腿笑道:“虧得你提醒了，還真是給忘了。”連忙催促李煦說:“快去，快去，一天都沒見著你了，又受了這場驚嚇。這女子乖巧、知禮，又孝順，長相俊俏，身段也好，便宜了你了。”

　　聽了她這一通誇，李煦也心動起來，的確是整整一天沒見沐雅馨了，下午宅子裡出了命案，怕是把她嚇的不輕吧。於是趕忙向老夫人道了晚安，戚氏送他出了小院，一臉的笑容驟然化作冰冷，她一把扯住李煦，不滿地問道:“你跟劉三嘀嘀咕咕說什麽呢，這邊的事他沒跟你提麽?好容易哄得老夫人把心放進肚子裡，還提什麽手起刀落，她若真細問起來，那還了得?”

　　李煦嘻嘻笑問道:“劉大哥一直在跟我商量怎麽應付官府那邊，說這邊已經安排停妥了，我也就沒多問，哪知道你們怎麽跟老夫人說的?”

　　戚氏斜著眼盯著李煦，嘲諷道:“你繼續裝吧，劉默彤會不跟你說?”

　　李煦搖搖頭，繼續裝傻，戚氏有些不耐煩，冷哼道:“沒說也罷，說了你也罷，你都給我聽好了:被殺的那個人是來咱們家渾水摸魚偷東西的賊，因為行跡敗露，就拿著刀要殺你阿婆，危難之際，是劉三殺了他。你和劉三已經買通了官府把這件事遮掩了過去。”

　　李煦笑道:“這就是你們拿來糊弄老夫人的話?”

　　戚氏白了他一眼，道:“你以為呢。”

　　李煦低頭思忖了片刻，卻說:“可人明明是坊官沈笑殺的，這事早晚會傳到她老人家耳朵裡，到時候你怎麽跟她解釋。”

　　戚氏嗤地一聲冷笑，說道:“這就不必你操心了，你大婚之後，帶著嬌妻美妾遠走高飛，從此楊家的事與你還有乾系嗎?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做一輩子楊讚?”

　　李煦問:“我是個假的嗎?”

　　戚氏打量了李煦一眼:“看起來的確像真的。”

　　李煦打了個響指，說:“明白了。”

　　他向戚氏深深一揖，轉身就走，心中疑雲頓消:戚氏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後，她跟自己說話就變得放肆起來，這表明她以前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的，她極有可能是兄弟會安插在老夫人身邊的人，但絕不是劉默彤的同黨。

　　她之所以沒有在老夫人面前揭露，一定是劉默彤和她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協議的內容不得而知，但一定不會告訴他自己參與“偷天計”的事。

　　“偷天計”是兄弟會天字第一號的大機密，豈可輕易示人，即便是內部人也不可以。

　　從戚氏的語氣中李煦聽出她有趕自己走的意思，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自己走對她有什麽好處呢，當然有了，自己走了將來這所宅院和宅院裡的所有財物就都歸她了。

　　聯想到方才楊福提議請法師建道場去去晦氣卻遭她反對，李煦愈發覺得自己猜的沒錯，想想看，如果劉默彤答應她在老夫人過世後，把這所宅院以及院子裡所有的財物都送給她，那麽她的確是有必要好好珍惜這裡的一草一木。

　　請法師建道場多浪費啊，還是找兩個和尚來轉轉經省錢。

　　李煦又凌空打了個響指，心裡忽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這所迷霧重重的舊宅子，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雖然如今在他眼裡這裡已經變成一個通透的水晶世界。再無絲毫陰謀詭計的藏身地，但他還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期盼黎明早日到來吧，明天，後天，大後天就能迎娶崔鶯鶯過門了，拿下這小妮子，帶著嬌妻美妾，腰纏三千貫，逍遙嶺南去休。

　　劉默彤說的好哇，自己的身份已經漂清，不管別人承認不承認，自己以後就是楊讚，楊讚就是自己，有了這個合法的，全新的身份，有兄弟會這麽一個看似不著調，卻還算熱血正派的強大勢力做後盾，自己似乎應該能在這個時代有一番新作為吧，

　　李煦眼前浮現起沈笑的那雙細長的眯縫眼，他的話也如在耳邊回蕩:

　　“這件事做好了，對你的確是有著莫大的好處。你自己想想看你一個賤人能有今天還冤嗎，就算明天死了，那也是轟轟烈烈地活了一場，比起許多人窩窩囊囊地過一輩子何止是強了百倍?”

　　“……靖邊侯就是個例子。他雖然隻活了三十多歲，卻勝過旁人活三百年！封侯拜相，出入宮禁如回家一般，他生前日食千萬錢，家中蓄養歌舞姬數以百計。他出門時，宰相見了他得下馬，親王見了得讓道。他的妻子水月華，也就是楊讚的母親，那可真是傾國傾城的一代佳人，貴為天子見了也眼饞。”

　　“……楊隆在天下司積攢下來的人脈很廣， 你大可以利用起來，這些足可保你起步的三五年安然無恙，這三五年裡我們只在暗中幫忙，絕不要求你做任何事……畢竟我們派你去是‘偷天’的，又不是去學猴子偷桃。……你會一路青雲直上，那種鮮花似錦、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哎呀，怎麽說的連我都心動了。”

　　……

　　千言萬語歸結為一句話:莫負了少年頭！

　　李煦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愉快的心情沒能持續多久，一朵陰雲又籠罩在心頭，他突然有些擔心落在天下司手裡的沈笑，他若扛不住酷刑把自己供出去了怎麽辦?人的血肉之軀真的能扛住血淋淋的刑具的折磨麽?

　　李煦驟然打了個寒顫，一腔熱情頓時澆了個透濕。

　　……

　　(《李代桃僵》的第一卷到今天就結束了，很久沒寫長篇了，手生，寫的很累，成績也差強人意，幾次想過放棄，好在還是堅持過來了。寫完了我認為最難寫的開頭，後面就更沒有放棄的理由了。

　　這一卷寫的比較囉嗦，用接近二十萬字的篇幅敘述幾天內發生的事，也算是朵奇葩了吧。下一卷的情節會輕松明快起來，大過年的不敢給大夥添堵。

　　看吧，我又開始囉嗦了。

　　元旦到了，提前祝大家新娘快樂。新的一年請繼續關注《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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