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睡一夜,二日一大早李煦就醒了,這時代的酒酒精度普遍不高,又絕對純天然,醉了,醒了,就過去了,沒有頭疼、頭暈、胃酸的後遺症。 崔鶯鶯脫了禮服,穿了一件常服趴在床尾,她身旁的幾案上放著湯碗、茶碗,地上放著銅盆、手巾等物,看起來小妮子一晚上都沒睡,枕戈待旦地等著服侍自己呢。
屋子裡生有地龍,暖烘烘的,倒不怕凍著,只是這份情誼著實讓李煦感動。
回想很多很多年後自己因為酒醉被媳婦攆到客廳沙發上睡,半夜被凍醒的淒涼場景,李煦不由的發了兩聲感慨。
坐著發了會呆,這才悄悄溜下床,左右比劃了一下,覺得橫著抱起她可能不會驚醒她,不過這麽一來要想把她放上床就有點困難,這床是貼牆而放的,自己得先上去才行。
算了,就橫著抱吧,爬上爬下也沒什麽,她這小身板七八十斤而已。抱的動。
崔鶯鶯的確不重,輕輕一抱就起來了,她身材又短小,抱在懷裡像抱了個嬰兒,上床也絲毫不費力,就是難免動作有點大。李煦在心裡念叨她別醒來別醒來,結果剛一上了床,崔鶯鶯就驚醒過來,她“呀”地叫了一聲,慌手慌腳地推了李煦一把,掙在床上往角落裡縮,雙臂交叉在胸前把自己保護的嚴嚴實實。
“是我。”李煦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像做了什麽虧心事被逮到一樣。
崔鶯鶯滿臉尷尬,做妻子的在丈夫面前做出這幅神態,跟挑逗有什麽兩樣。
“呀,天亮了,我得起來了。”
“別,別起來,再睡會,你守了我一夜沒睡呢。”李煦按住她的小肩膀說。
小女子低頭思忖了一會,咬著唇說:“那怎麽成,哪有新婦第一天到夫家就睡懶覺的。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崔鶯鶯不僅是個知禮守法的大家閨秀,還顯露了她具備做個精明能乾的管家婆的潛質,她一骨碌跳下床,衝出門去喊起如花、似玉兩個準備熱湯、洗漱之具。這倆丫頭此刻正在偏房裡夢遊四海呢,崔鶯鶯嗓門本來就不大,加之初為人婦的羞怯,一連喊了兩遍,二偏房裡就寂寂無聲,顯然二人並沒聽見。
於是楊夫人崔氏終於扯著嗓門大喊了一聲:“起床了,都起來呀。”
恐清早風冷,愛妻又是光著頭出門,李煦為了表達自己的愛護之意,就找了個帽子追了出去,恰巧聽到了這極具穿透力的一聲喊。
他心裡咯噔一驚,旋即笑了笑,望著呐喊之後滿臉通紅,羞怯難當,低著頭往回走的新夫人,挑著大拇指讚了聲:“行,我看有點掌家作主的味道了。”
崔鶯鶯的臉紅的更狠了。
洗漱梳妝完畢,看看時辰差不多了,昨晚來過的那個婦人又來了,換了身衣裳,臉上撲滿了粉,抹了個猩紅的唇,扭呀扭呀走了來。看她年紀四旬上下,腰卻比水桶還粗,臉上又滿是褶子,與年齡相仿的戚氏相比……簡直沒法子比。
崔鶯鶯呼她趙大娘,李煦也跟著叫。趙大娘眯著一雙三角眼把一對新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老鴇看妓女般地咧嘴笑了。然後她挽著崔鶯鶯的胳膊嘀嘀咕咕問了些話,再抬頭望向李煦時,目光中有些許驚奇,有些許不解,還有些許同情。
李煦不屑地切了一聲,暗道:“我有你想的那麽不堪嗎?”
有趙大娘這位深諳婚俗禮儀的大家指引,李煦領著新媳婦整個上午就像木偶一樣行行止止,拜拜停停,說不上累,
只是有些煩,當然這只是李煦的感覺,崔鶯鶯看起來對這一切的一切都很感興趣,一件件一樁樁都認認真真地去做,讓吊兒郎當的李煦滿心羞慚。 午時一過,諸般禮儀結束,趙大娘也要告辭離去,行前她說要去給老夫人行個禮。李煦推說老夫人習慣午睡,沒讓她去,讓旺財捧了五貫錢的謝儀給她。這婆子取了一方手帕,把錢包了,袖在袖中,扭著水桶腰樂滋滋地去了。
崔鶯鶯問李煦為何不讓她見老夫人,李煦道:“給老夫人行禮是假,討錢才是真,與其如此不如直接把錢給她好了,免得大夥都跟著折騰不休。”
崔鶯鶯道:“真是這個意思麽?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李煦道:“娘子,你才幾歲,懂得什麽人情世禮?”
崔鶯鶯笑道:“我哪裡懂呢,我只知道我的夫君是個直爽的漢子,最不會裝糊塗。”
李煦聽她話中有話,急回身,伸出右手食指勾起崔鶯鶯的下巴,問道:“姑娘,你這是在嘲笑我不懂人情世故麽?”
“不敢,大郎在我心中就是天,天是豈會有錯,錯的是人,是人不懂天的心。”
“喲,還敢出言譏諷我。”
李煦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以示懲罰:“我知道你崔鶯鶯是個有大智慧的才女,不過夫婦之道貴在真誠,以後為夫有什麽做的不到的地方,你隻管諫言就是。不必拐彎抹角的,你夫君我心跟人一樣粗,萬一不解或曲解了你的好意,豈不辜負了你的一片好心。記住了嗎?”
“記住了。那剛才的事……”
“剛才的事休要再提,我打聽過了,像她這樣的讚禮人,做樁買賣,行情是兩貫錢。大方的人家給個三貫,她就得謝阿彌陀佛,要是給她四貫錢,那簡直就是慷慨了。我給了她多少?五貫呐,娘子,我給了她整整五貫錢,夠她偷笑大半天的了。”李煦叉開五指得意洋洋地教訓新媳婦。
“我說夫君是窮大方,夫君不會介意吧。她要去見老夫人,咱們就陪著她去,再給她三貫錢,她不光自己樂,還能到處頌揚咱楊家的好,如今呢,費了五貫錢,她得了好處,還必定還會跟人說咱楊家不待見她,連老夫人的面都不讓見,委屈了她。”
李煦有些發怔,這些事他倒是沒想過,不過他倒也不覺得什麽,碎嘴婆子愛說話,誰能攔得住?讓她說去吧,說兩句話天還能塌下來嗎?跟她置這份氣有何意義。
倒是崔鶯鶯能有這份見識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個十三歲還不到的小姑娘真的長了一顆玲瓏剔透的心麽,怎麽什麽都懂?這還是兩天前送去崔家的那個,怎麽判若兩人呢。早知如此,昨晚就該剝開檢查一遍……好像剝開也檢查不出什麽名堂。
因為崔鶯鶯說出這番話來,李煦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帶著她一起去清理禮單,昨天太忙,昨晚太緊張,客人送來的禮單還沒來得及看呢。
結場婚,別的事情都可以馬虎,這種事豈能敷衍?
昨晚李煦就吩咐旺財一早把禮單、拜帖和帳房的帳本送去書房了。此刻沐雅馨應該正揮汗如雨地忙乎著吧。
書房是沐雅馨的根據地,本來他是不想帶崔鶯鶯去的,正牌夫人年紀尚幼,還不能掌家,那就先讓她享兩年清福,管家婆先讓沐雅馨兼著,等將來鶯鶯小姐長大成人了,再移交給她。李煦相信憑著自己在楊家一言九鼎說一不二的權威,任命或免除一個管家婆還不是動動嘴的事?兩個小女子還敢反了天了不成。
不過現在他又改變主意了,崔鶯鶯既然有這份見識,當一個管家婆似乎也並無不可。自己小門小戶的也沒什麽事可管,家宅內院有如花、似玉兩個擔著,雖說笨了些,不過是灑掃庭院,刷刷馬桶,洗洗衣裳,做做飯,還是堪用的,就算亂,又能出什麽大亂子?
外宅有旺財這個悶葫蘆管著,也絕對井井有條,這個家夥話不多,做事卻勤勉幹練,最主要的是絕對忠誠!
至於外面采買、跑腿什麽的,有李十三呢。
這麽一算的話,沐雅馨就成了一個閑人,閑點好呀,閑點才能陪我讀書寫字,才能陪我飲酒作畫,才能陪我風花雪月哇。
行了,拿了她大內總管的差事,作為安慰,封她做個內書房女學士吧。
學士,還是女的,李煦正美滋滋地想著,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風情萬種的臉龐,於是他擰眉想道:郭無憂不也是個女學士嗎,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哈哈哈……
沐雅馨正埋頭整理拜帖、禮單和帳房的帳本,忙的十分投入,直到李煦進了門,她才驚醒過來,望見李煦她很興奮,高興地喊道:“光禮金就有兩千八百貫,這下我們發達啦。”
望見崔鶯鶯,她也很興奮,不過是裝的。
循例見了禮,李煦抓著她的右胳膊,崔鶯鶯抓著她的左胳膊,合力把她攙扶起來。沐雅馨滿臉都是笑,望向李煦的眼神卻有些幽怨。
李煦兩天前曾向她承諾婚後讓她管家,昨天還見縫插針地打發旺財來告訴她今日午後要來書房和她一起盤點禮單,可是現在呢,他把正牌夫人帶來了,自己只是一個妾,家主面前可憐的連個坐的資格都沒有,她又如何能自在的了。
崔鶯鶯也很尷尬,李煦說帶她去書房盤點禮單,她不知道沐雅馨也在,沐雅馨進了楊宅後住在哪,她還真不知道,但絕沒想到會在書房內。書房在富貴人家的地位怎樣,崔鶯鶯還是明白的,聯想到昨晚李煦裝瘋賣傻不肯和她圓房,崔鶯鶯心裡像灌了鉛,沉甸甸的。
李煦一看這情形心裡就明白了,指望妻妾和睦如姐妹,怕是沒指望了,罷了,做不成姐妹,就做同事吧,共同做事,同事一夫。
李煦覺得自己這個創意不錯。於是就讓崔鶯鶯手拿帳本和筆,讓沐雅馨把整理好的拜帖、禮單一一注上序號,交由李煦讀出禮單上的數字,讓崔鶯鶯和帳本上的記載一一進行核對。
這工作看著似乎也沒什麽太大意義,李煦卻斷定只要仔細理一理一定能發現很多漏洞。這項工作忙了一個時辰才結束,三個人都覺得疲累,沐雅馨最辛苦,跑來跑去翻找拜帖、禮單,忙的她額頭全是細汗。
不過這份辛苦是值得的,單從禮單和帳本上就發現了多處差誤,算一算竟已達到了三十八貫之多。兩個女子面面相覷,沐雅馨恨恨地說道:“連帳面上他們都不肯做平,可見都囂張到了何等地步,那些左鄰右舍送的禮有些根本就沒附禮單,只怕早讓他們私下吞了。”
李煦笑了笑,掏出手帕遞給沐雅馨,卻問崔鶯鶯:“夫人怎麽看?”
崔鶯鶯道:“各家送的賀禮光錢一項就接近三千貫了,更有許多貴重的物品,折價至少也有千貫之多,誤差三十幾貫,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吧,想必只是他們的無心之失。妾以為可以打回去讓他們重新核驗。他們一定會用心做好,再不會出差錯。”
沐雅馨忍不住說道:“夫人這不是縱容家奴嗎?今日是三十八貫,他日或許就是三百八十貫,又或者更多呢,賤妾以為此事定當深究下去,給他們一個教訓。要是縱容他們得了意,將來誰還服夫人的管束,您還怎麽當這個家呢。”
崔鶯鶯笑道:“姐姐所言極是,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老家人都是老夫人面前侍奉多年的,以老夫人的睿智豈有不知道他們的弊端?由著他們罷了。 姐姐與我一進楊門就拿老家人開殺,老夫人臉面子上也不好看,不過是區區三十八貫,就當是這場辛苦的酬勞罷了。”一雙妙目望定李煦,又說道:“大郎今早還一口氣賞了趙大娘三貫錢呢,他們那麽多人,忙了這麽些天,三十八貫做賞,不多。”
沐雅馨笑道:“夫人年紀雖輕,見識卻高的很。賤妾自愧不如。”
說時一雙妙目飄向李煦,逼他表態。
李煦:“哈哈哈……哈哈哈……”
沐雅馨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崔鶯鶯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姐姐辛苦了,看你一頭汗的,快去洗洗,小心迎風著了涼,這件事我來處置吧,絕不敢讓大郎和姐姐費一點心。”
說完,崔鶯鶯就站在了李煦面前,向他討話,李煦捉著她的一雙小手,捏著,搓著,感歎道:“家有賢妻,丈夫之福也。愛妻,從今往後,這家就辛苦你了。”
斜眼覷見沐雅馨在一旁生氣,忙又加了一句:“若有不決之事可與沐家娘子商量,你們姐妹當戮力同心才好。”
崔鶯鶯道:“三五年間,妾還擔當的過來,三五年後夫君發達了,妾也長大了,也擔的來。沐姐姐這幾年無須為家事操心,專心和夫君一起為楊家添丁養娃娃即可。”
李煦張口結舌道:“賢妻所言正和吾意,極好,極好。”
崔鶯鶯淺淺一笑,紅著臉說:“那我出去了,你們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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