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讚沒有兄弟姐妹,除了老夫人也無一個近親,崔鶯鶯下車之後,郭仲恭領一乾人自發充當起楊家人,全體由小門退出,再從大門回來,把崔鶯鶯行走過的地方一股腦地擦拭了一遍,斷了新婦走回頭路的可能,寓意卻是祝願新人百年好合。 拜了臨時搭建的豬圈,又拜了爐灶,再拜天神地詆、列祖列宗,然後夫妻交拜。
再拜楊老夫人和觀禮的賓客,“拜客”已畢,送入洞房。
這過程中李煦就像個木頭人一樣被人擺布來擺布去,繁文縟節之多之細,之不可思議,讓他從內而外地感到精疲力竭。
終於盼到了進洞房的那一刻,很好,沒有“鬧洞房”的情節,新增一個節目叫“戲婦”,李煦瞪大了雙眼瞅著,原來特麽的“戲婦”就是鬧洞房。
等郭仲恭一夥人把新娘新郎調戲夠了,李煦覺得渾身就像散了架一樣,整個身體都不屬於自己了。可是事情還沒完,還有合巹酒要喝,還要再對拜一次,然後坐上床等著一大群熱情高漲的大媽大嬸進來“撒帳”,十枚一串上面刻有“長命富貴”字樣的六銖錢,呼啦啦地撒在床上。
據說這錢晚上是不能移開的,李煦望著一床黃澄澄的銅錢,心裡反倒有些得意,有這麽多錢在床上,這晚上也不必睡覺了吧,若是不用睡覺,似乎某些事也可以省略不做了吧,那麽自己也就不必再挖空心思去敷衍坐在自己對面的那位新娘子了。
這一通折騰下來,新娘子看來也累的夠嗆,怎麽一聲不吭呢,哦,等著我給她挑蓋頭呢,蓋頭是用繒帛製成的,不僅蓋住了頭,差不多整個人都遮蔽了。
李煦樂滋滋地正要去揭蓋頭,這差不多是整場婚禮中左右感覺的一環了。
是用手直接扯掉呢,還是弄根棍子挑一下?李煦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找根棍子挑一下比較好,這樣應該顯得更有情趣一點。可是這洞房裡哪來的棍子呢?
李煦搔了搔頭,一步跨到門邊,拉開門想出去找一根來。門一開,就聽得“咕咚”一聲,跌進來兩個人,是如花、似玉兩個丫鬟,如兩顆被拔出的胖蘿卜一般跌進屋來,如花壓著似玉,兩個呆丫頭傻傻地望著李煦和坐在床上的新婦。
“你們是打算來聽房嗎?”李煦今晚心情格外的好。
“哦,不是,哦,我們有事稟報。”兩個笨丫頭笨拙地說,像是在撒謊。
“什麽事,說吧。”李煦面含微笑,不過在如花似玉看來,這是主人開踹的前奏。
“門外有人求見主人。”如花說。
“是旺財哥帶過來的。”似玉說。
“頭都抬到天上去了。”如花說。
“好像是宮裡的人。”似玉道。
如花似玉一人一句,最後一句剛說完,李煦已經不見了蹤影。二人面面相覷,許久之後,方有一陣清風從面前掠過。
旺財帶了一個人來,來人二十多歲,清瘦,一身青衫小帽,十分精神,也十分倨傲,他單手捧著一個木盒,另隻手背負在身後,左腳尖點擊地面,舉首向天,做仰望星空狀,不過見了李煦後,來人的倨傲態度霎時不見了。
“小的奉陳監軍之命特來敬獻一份賀禮,祝願二位新人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李煦一怔:“哪位陳監軍?”
來人答道:“楊參軍或許還不知,陳公弘志已經外放了嶺南監軍,今後與參軍就是一道的同僚了。”
李煦略吃了一驚,陳弘志左街功德使做的好好的,
怎麽突然外放監軍去了,難道是因為玄真觀的事處置失當嗎,這皇帝的小姨子可真不好惹啊。 至於陳弘志是天下司左判官的身份,按照天下司的規矩,對小使以下是絕對保密的,楊讚只不過是個眼線,沒有資格知道陳弘志的真實身份,陳湧倒是知道卻還沒來得及說,畢竟李煦現在連協理都不是,能接觸到判官這個層別的人,還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呢。
“哦,楊某耳目閉塞,真是不知道陳公已監軍嶺南,改日當登門拜謝。”
“拜謝就不必啦,陳公已經南下赴任,參軍有緣到廣州拜謝吧。”
來人雙手捧上木盒,李煦接了,一面敷衍著,一面讓旺財捧來一盤金銀贈與來人,來人也不客氣,袖子裡取出一個口袋將金銀一股腦收下了,掂了掂分量,覺得十分滿意。
這才又提醒道:“參軍何不打開看看陳公饋贈的是何物呢?”
當著送禮人的面打開禮物似乎並不禮貌,但經別人允許後,再打開也就不算失禮。
盒子裡是一塊銅牌和一封公函,銅牌看著很普通,正面刻有僧錄司的字樣,那封公函則蓋著左街功德使的印章,打開一看,李煦暗吃了一驚,這竟是一封左街功德使幕下巡官的官憑。眼見李煦面露驚疑之色,來人微微一笑道:
“參軍不必驚訝,這是陳公卸任前簽發的官憑,地道的實誠貨。這天下的僧官嘛向來是由和尚們自己推選的,朝廷則會定期派官巡視,巡視之官有天子差遣巡官,有功德使差遣巡官,都是一等一的美差啊。楊參軍兼任巡官之後,只須沿途走馬觀花,待到了嶺南韶州,給新任功德使奏報一份文書即可,您願意繼續兼著就兼著,不願意就辭了,派驛傳送回官憑即可。”
來人生怕李煦不解陳弘志美意,索性又直言不諱地說道:“楊參軍只是九品參軍,此去數千裡,沿途若走驛站,按例供給的柴米只怕還不夠塞牙縫呢,而有了這份官憑,您一路的衣食用度就全著落在和尚、道士們身上了。論豪富天下有幾個比的了僧道宮觀的,吃他們的,喝他們的,拿他們的,這既為朝廷分了憂,又解了自己的愁,楊參軍您善莫大焉啊。”
李煦聞言大喜,連忙稱謝,把官憑、銅牌緊緊攥著,生怕飛走了。臉上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心裡卻犯嘀咕道:“豈不怪哉,陳弘志與我不過萍水之交,何以對我如此眷顧?”
來人交代完畢,領了賞錢告辭而去。
李煦將木盒捧回洞房,仔細收好了,心裡想回頭找陳湧問一下,這陳弘志在天下司是否有兼職。這功夫,一個半老婦人帶著如花似玉過來了,這婦人穿著一套簇新的衣裳,抹著濃濃的妝,面很生。戚氏已經許久沒露面,這個人是代替戚氏來招呼一對新人洗漱的,本來她還負有一項重要的使命,就是給新郎官開蒙,即指點新婚之夜夫妻雙方的新生活。
不過鑒於楊家少主人已經納妾在先,而且深諳夫妻之道,這開蒙一節就省去了。
如花似玉兩個笨丫頭笨手笨腳地服侍李煦洗漱沐浴時,那婦人遊走到了內屋,交代了崔鶯鶯一番,其實在崔鶯鶯出門時,她的義母崔夫人已經交代過注意事項了。
婦人說完一遍後,憐惜地握著崔鶯鶯的手說:“忍忍就好了,若是實在忍不住就大叫起來,嚇走他也好。”
說完兩個人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李煦洗漱沐浴完畢,婦人帶著如花似玉兩個帶著潔具離去。大門一關,洞房裡就只剩下李煦和崔鶯鶯兩個人了。
李煦笑嘻嘻地揭了崔鶯鶯的紅蓋頭,紅燭下看崔美人,怎麽看也看不出新娘子的味道,雖然頭髮盤起少婦妝,臉上的毛也絞了去,但怎麽看還是一個未成年的黃毛丫頭。
崔鶯鶯有些怕生,面對新郎緊張的氣都不敢喘,臉側著不敢看李煦,那種嬌羞的神態,讓李煦心裡只有憐惜。
“來,我替你拿掉頭上的東西。”
“我來吧。”
“我來。”
“我來。”
“嘿,你個崔鶯鶯,成親第一晚你就不聽丈夫的話,這還得了,知道楊家家法第一條是什麽嗎?”
“妾不知。”
“做妻子的不聽丈夫的話,要打三十耳光。”
“啊,這……”
“不過念在你初犯的份上,這三十耳光就免了,以後可要記住了。“
“妾記住了。”
“好吧,我來替你拿下它,哇,好重,還是真金白銀的,還有珠翠,哇,還有美玉寶石,該不會是租來的吧?”
“夫君嘲笑妾身嗎,這是妾身的陪嫁,怎麽會是租的呢。”
“說句玩笑,夫人不介意吧。”
“夫君以後說話還是不要太輕薄,妾身以為,做官的人應該穩重為上。”
“知道啦,去了崔府兩天,你還是我從太極宮撿回來的崔鶯鶯嗎,怎麽整個人都變了?”
“怎麽不是,我把衣裳脫了讓你看。”
“謝謝……要不我們還是先喝點酒吧。”
“酒?合巹酒不是喝過了嗎?”
“我口渴。”
“那妾陪夫君喝兩口,夫君歇著,我去拿酒。”
“你歇著,我去拿。”
“夫君歇著,我……啊,妾知錯了,耳光就免了吧。”
“算你識相,耳光免了,不過得罰酒三杯。”李煦樂滋滋地提來一壺酒,壺有點偏大,能裝十斤酒。崔鶯鶯看了有些眼暈,待她看到李煦罰她的三杯酒,更加眼暈,那杯子也偏大,一隻杯子能裝半斤酒吧。
“夫君這是在捉弄妾嗎?”
“我愛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捉弄你呢。罰酒不都是這麽罰的嗎,輕輕舔兩口那還叫罰酒嗎?你先喝著,實在喝不下,再想我告饒,我替你喝,有什麽辦法,誰讓你我是夫妻呢。”
“哦,那妾勉力吧。”
“勉力?啊,好雅的詞,來,走一個。”
李煦取個小杯在手,跟崔鶯鶯碰了一下,崔鶯鶯抱起杯子“咕咚”一口,“咕咚”又是一口。這女子有點死心眼,她見李煦這晚酒喝的多了,生恐他多喝傷身,於是一心隻想著自己把罰酒吃光。
“哎呀,妾不勝酒力了……”
“我來幫你喝一杯。”李煦生怕崔鶯鶯半道耍賴,自己奸計不得售,於是也抱起一隻半斤大杯,先咕咚喝了一大口,再跟崔鶯鶯的那個輕輕碰了一下,“你我今日結為夫婦,從此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你我攜手共進,共克時艱,共……早日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來生發大財,來,乾!”
“咕咚”又是一大口,然後李煦雙目發直,臉頰通紅,隻覺得頭暈目眩,他望著崔鶯鶯,語無倫次地說:“妾……不是,我是不是醉了?”
李煦醉了,酒醉無德,嘴裡胡言亂語,只聽他絮絮叨叨地說道:
“……她還是個孩子呢,你們就讓我跟她圓房,虧你們想的出來,你當我天朝的官員……個個……都是禽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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