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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九十六.無憂無愁
  醉中不知日月行,人間已過三百年。  因為在李老三家飲了太多的酒,一場濃醉,李煦直睡到二日清晨方醒,當他發現自己光溜溜和同樣光溜溜的崔鶯鶯並頭躺在一個被窩裡時,一股強烈的負罪感促使他一躍而起,抱著自己的衣物落荒而逃。

  時間尚早,楊宅沐浴在一片清白的寧靜中,周圍沒有一個人,李煦也就壯著膽子,掩著要害,一路快走如小跑般進了後花園。

  一路暢行,到了書房門前卻受到點小阻礙,門被從裡面反閂了,推不開,睡美人此刻定然還在高臥,三兩聲是喊不醒的,李煦於是繞到房後準備翻窗而入。

  沐雅馨的梳妝台就擺在臨近後窗的地方,此刻銅鏡前正披頭散發地坐著個人,一門心思想著偷襲沐雅馨的李煦先是沒注意,等到他發現時,一條腿卡在外,一條腿卡在內,正是不上不下的時候。

  “哇,鬼呀!”

  李煦一聲慘叫後,身體向後仰去,失去重心後的身軀先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後空翻,緊接著就骨碌碌滾了出去,驚動了早起在花叢間閑逛的花花狗一路狂吠追了去。

  “唉喲”一聲李煦總算停止了滾動,不遠處就是池塘,深秋的早晨掉進池塘可絕對不是什麽好享受。

  摔了一跤後,李煦的腦袋反而清醒了過來,光天白日的哪來的什麽鬼,坐在梳妝台前發呆的“女鬼”一定就是沐雅馨,小女子一定恨我昨晚夜不歸宿,在那發神經呢。

  那“女鬼”自然就是沐雅馨,聽到門外花花狗汪汪叫,她就追了出來,一身素白裙,依然披頭散發,不過此刻的她哪裡是什麽女鬼,分明是個勾人攝魄的女妖精嘛。

  “要死的,大白天的坐在屋子裡嚇人麽。”

  李煦揉著青腫的小腿杆,深情地埋怨道,沐雅馨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應他,既沒有嬌嗔耍刁蠻,也沒賣乖玩柔順,她臉色蒼白,目光呆滯,眼圈紅腫,眼睛上似乎還布滿了血絲,一夜之間人憔悴了。

  “怎麽啦?失魂落魄的?”李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疼惜地問道,“我昨晚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稀裡糊塗的就……一定是如花似玉那兩個笨蛋把我留下的,我完全是身不由己,也怪你,我夜不歸宿,你為何不來找我呢。”

  李煦很想倒打一耙,不過這個理由實在是太牽強,說到一半就沒了下文。

  沐雅馨沒理睬他,仍舊呆呆地發呆。

  “真是作怪了,這小娘子今天怎麽了?”

  李煦一邊嘀咕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衣衫套上,很奇怪,大冷天的自己為何不在崔鶯鶯那把衣裳穿上再走呢,就算在她臥室不方便,臥室外面還有兩間房呢,究竟是什麽支撐著自己光著身體冒險走這麽遠呢?

  不明白,真奇怪。

  “嗨,你究竟怎麽了?”

  胡亂穿好衣裳後,見沐雅馨還在發呆,李煦忍不住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著我的手,數一數一共有幾根手指頭?喂,你魔怔了嗎?”

  “誰魔怔了,我沒魔怔。”

  沐雅馨懶洋洋地答道,旋即就在李煦面前跪了下去。

  “喂……你搞什麽,這樣我不習慣的,要不我們還是到屋裡吧。”李煦猥瑣地笑著。

  “你腰帶歪了,我幫你整整。”沐雅馨神不守舍地答道。

  “哦,腰帶歪了我會整,你起來吧,地上涼。”

  李煦面紅耳熱的整好腰帶。在他的再三追問下,沐雅馨方幽幽說道:“你說,

戚大娘多好的一個人,卻落得這麽一個淒涼的下場,這是為什麽呢,她痛叫了一夜才死的,老天何其不公,讓一個好人死的這麽淒慘。”  沐雅馨告訴李煦她陪著老夫人去吊唁戚氏,看到了她的遺容,血肉模糊的一張臉,已無半點完整的皮膚。據戚氏的丈夫說她死前痛苦萬分,捂著肚子滿地打滾,痛的咬碎了自己的牙齒,痛的用頭撞牆,痛的雙手沒命地摳抓自己的臉……

  親眼目睹母親死前慘狀的妞兒嚇的連聲尖叫,躲在櫃子裡不肯出來,一天一夜呆癡癡的一言不發,不吃不喝。

  戚氏的丈夫由此懷疑妻子是被人下毒毒死的,他到長安縣告了官,官府派了捕快和仵作來驗屍,結論卻是戚氏得了“絞腸痧”而死,並無人下毒,衙門以謊報冤情要判打戚氏丈夫三十大棍,左右鄰居一起為他求情,又使了若乾銀錢方才作罷。

  “‘絞腸痧’是個什麽東西,有這麽厲害嗎?”不知為何李煦總覺得戚氏的死有些奇怪。

  沐雅馨幽幽答道:“我問過郎中了,郎中說人患絞腸痧,心腹絞切大痛,或如板硬,或如繩轉,或如筋吊,或如錐刺,或如刀刮,痛極難忍。輕者亦微微絞痛,脹悶非常。”

  吐了口氣,沐雅馨又說道:“這病來勢洶洶,遲誤極易喪命。”

  李煦道:“這麽說也是她命運不濟了。”

  “那倒未必,這病雖然來勢凶猛,卻不是什麽疑難絕症,一般用放血療法即可治愈。戚大娘的鄰居裡就有一位醫術高明的老郎中,病發之初,老郎中就被請了來,卻是束手無策。”沐雅馨說到這句話時,眼眶裡蓄著淚花,哽咽說道:“我娘說,我爹就是得‘絞腸痧’死的,死前也好痛苦。”

  沐雅馨終於忍不住淚雨磅礴而下,李煦承認自己對女人的淚水全無一絲一毫的抵抗力,所能做的也只有借一副肩膀給她做依靠了,李煦攬沐雅馨入懷,任她哭了一會。

  沐雅馨推開他,擦擦紅彤彤的眼,說:“我失態了。”

  李煦道:“有什麽關系,很真實啊。”

  沐雅馨低聲道:“不好,我把鼻涕塗你衣裳上了。”

  李煦道:“無所謂,反正又不用我洗。”

  沐雅馨終於破涕為笑,李煦繼續安慰她說:“人這一生誰也逃不過生老病死,人的體質各有異同,同樣的病生在甲身上無礙,生在乙身上就是絕症,再說郎中畢竟是人又不是神,總有他無能為力的時候,人死了,心裡記掛著就行了,若為此傷了自己的身體,她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哦,對了,戚大娘家境如何,你看我們是不是表示一下呢?”

  沐雅馨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大體也能過的去吧,不過戚大娘這一去,小妞兒就可憐了。”說到這沐雅馨臉頰忽然一片酡紅,囁嚅道:“我,我跟你商量個事唄。”

  “你想收她做義女,不成,不成。你自己還要人照顧呢,哪管的了她?再說人家還有爹呢,怎麽做對她不是好事。”李煦把手直搖。

  打消了沐雅馨的這個瘋狂念頭後,李煦琢磨了一下,又說道:

  “要不這樣吧,老夫人面前也沒個應聲的人,顧大嫂她們究竟年紀大了,精力又不濟,要不跟妞兒父親說說讓妞兒回頭到這邊來,在老夫人面前聽使喚,咱們把戚大娘的那份工錢開給她,也算是了了戚大娘的一樁心事。你看如何?”

  “事是好事,不過,你的正牌夫人會同意嗎?”

  “你什麽意思?”

  “戚大娘的工錢隻比楊管家差一百文,每月六貫四呢,花六貫錢請一個五六歲小妮子,你精明算計的正牌夫人會同意嗎?”

  李煦在沐雅馨頭上點了一指,哈哈笑道:“你這是小心眼,還是專意挑撥離間,如此善舉,你放心她一準讚成。”

  沐雅馨哼道:“我不信。”

  “不信就回去把頭梳好,跟我一起去見她,我讓你看看我楊讚的夫人還是通情達理的。”

  李煦說的得意洋洋,沐雅馨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我沒興趣。”

  一扭頭回了屋,李煦正要追過去,花花狗從屋裡躥了出來,攔在台階上衝著李煦呲牙咧嘴,汪汪叫個不停,樂得沐雅馨在屋裡哈哈大笑,笑完又抹眼淚,可憐兮兮地說什麽普天之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論忠誠還不如一條狗。

  本以為會激怒李煦生猛地衝進來,說過半天卻不見外面有動靜,人不應答,連狗叫聲也沒了,沐雅馨忍不住了,她擦擦淚,理了理亂發衝出門來看,卻見後花園的花叢間李煦正搖搖晃晃地拈花惹草呢,花皮狗圍著他又蹦又跳,樂不可支的樣子。

  沐雅馨退回書房,砰地關了門,這回她是真哭了,罵一聲人不是好東西,又罵一聲狗也不是好東西,罵著罵著淚如雨下,哭濕了幾條手絹。

  戚氏暴病而死,老夫人心情難過,早飯也就吃的草草,李煦於是趁機提出讓妞兒過來服侍她的主張,並建議將戚氏的工錢開給她。老夫人面色稍安,稱讚說:“難得你有這份心,好,就這麽辦。”老夫人發了話,崔鶯鶯自然也不敢說什麽。

  飯後崔鶯鶯扶著老夫人回房去,李煦擦擦嘴,得勝似地望了眼侍立一旁的沐雅馨,後者向他示威似的揮了揮拳頭,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發出不以為然的一聲冷哼。

  李煦離開飯廳,沐雅馨也跟了過來,亦步亦趨,李煦回過身道:“我有要務處理,你在旁邊不方便,回避吧。”

  也不顧沐雅馨吹胡子瞪眼,一徑去了。李煦的確是有要務要處置,本來這件要務昨晚就要處置的,奈何昨夜醉的太狠,有心無力。

  楊宅正堂只在招待重要客人時才開啟,今天還沒有訪客到,李煦就命門房老顧開了門,李煦一個人在裡面溜達了一圈,對老顧說:“你去忙吧,待會有個姓尚的客人來,你直接引過來便是。”

  姓尚的客人就是劉克明,天下司長安縣尋訪小使梅璐然座下排名第一的協理,也即俗稱的“副使”,陪同他一起來的還有四個人,陳湧、韓五和兩個冷面少年——趙無憂、趙無愁兄弟。

  劉克明此來是為兩件事,一是告訴李煦總司已委任他為天下司韶州尋訪小使座下管理樂坊的協理(即所謂的正途協理),總司文書已經寄往嶺南韶州,只等李煦上任即可生效。其二是代長安尋訪小使梅璐然來向李煦賀新婚之喜,賀禮嘛就是趙無憂、趙無愁兄弟。

  送人當賀禮在這個時代並不少見,美姬、力士、樂人等奴婢等同於牛馬,送人、買賣合情合理合法。趙無憂、趙無極兄弟就是天下司的奴婢。

  劉克明告訴李煦說:“他兄弟倆自幼長在宮中,從小淨了身的,脾氣溫順的像隻貓,因為悟性好,打小就跟隨教頭們學武藝,都是一身好本領,這些年一直在河北、山東那邊的監軍院裡效命,給監軍使做護衛。那些地方你也知道,驕兵悍將們無法無天,逐帥、殺帥形同兒戲,鬧紅了眼連監軍也敢殺,沒兩把刷子可是鎮不住場面的。這兄弟倆都是血水裡浸泡過的,身手了得,心狠手辣,殺個人就跟殺隻雞相似。你此去嶺南,雖說有上面時時關照,可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少不得有麻煩事,有這兩把刀在身邊護著,包你無憂無愁。”

  李煦大喜過望,連忙跪地向西北方向叩頭,嘴裡念念有詞。

  劉克明望之大喜,心中暗道:“這廝倒還懂些規矩, 我們費這番心思栽培他卻也值得。”

  正事辦完,李煦留宴,劉克明不就,李煦送他禮品,劉克明也不收,一徑直走了。

  恭送至門外,目送他走了,李煦問陳湧和韓五:“這劉克明倒是兩袖清風的好官啊。”

  韓五笑道:“你在說笑嗎,現今朝裡還有好官一說?他是嫌你這破家小戶的沒甚油水,記著日後年節給他送倆美人過去,他好這口。”

  李煦道:“韓兄又逗我,他一個太監要女人作甚。”

  韓五道:“跟你這剛成婚的生雛兒我說不上,玩女人玩女人,你以為女人只是用來生兒育女的嗎?大笑話。太監中好色的多著咧,三妻四妾也比比皆是,這個,你慢慢琢磨吧。”

  韓五一副豎子不足與謀的神色,懶得再搭理李煦,陳湧對他們倆這場嘴仗不予評論,卻問李煦:“你方才跪地面朝西北,嘴裡念念有詞,都說些什麽呢。”

  李煦道:“我在唱歌。”

  “唱歌,唱什麽歌?!”陳湧很不解。

  “是在唱歌,我在唱兩隻老虎跑的快,一隻沒有尾巴,一隻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陳湧、韓五面面相覷,同聲問道:“這叫什麽歌?”

  “兒歌,哄小孩子玩的。”李煦嘻嘻一笑,回身望了眼趙無憂、趙無愁兩兄弟,倆兄弟一個似鐵打一個似銅鑄,沒心沒肺的兩個人,又有什麽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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