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仙居殿出來，渾身濕淋淋的陳弘志一路小跑進了內侍省的大院，衝進內府局向值日官討了兩件乾衣裳換上，收拾了一身的狼狽，這才挺起腰杆，穿廊過院，去了自己的值房。　　陳弘志現在身兼三職，左街功德使、內侍省常侍和天下尋訪使司判官。左街功德使管著天下僧道，事雖多，要操的心卻不多，日常事務自有下面的僧錄司、道錄司等職司處置，非大事不必他這個功德使出面。

　　內侍省統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內坊六局，事物千頭萬緒，總也忙不完。

　　在任內侍省常侍之前，陳弘志做過六年內府局局正，大前年，神策右軍中尉梁守謙的三子梁承問從山南監軍院回京，一時無處安置。陳弘志審時度勢將自己的局正之位拱手相讓。梁守謙則投桃報李，暗中助他更上一層樓，一躍做了從四品的內侍。

　　內侍除輪番侍奉天子外，平日則協助內侍監分判各局，又因內侍監不常設，或常由他官兼任，故而內侍雜事極多，因此天色雖完，陳弘志卻不得休息，仍然得硬著頭皮來到自己的值房。

　　大唐建國初年，天子住在太極宮，大明宮建成後，天子常駐大明宮，內侍省的首腦機構也隨之遷至大明宮內，但與太極宮那邊不同，大明宮內的內侍省十分狹小，用房極度緊張，除了兩位內侍監擁有單獨的公事房，即便是貴為從四品的內侍，也只能與眾僚屬合署辦公。

　　當然作為優待，陳弘志的公案前立了一道可以移動的錦屏，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用這道錦屏為自己隔離出一個獨立的空間，但陳弘志從未使用過這個特權，屋內本來就暗，再拉道錦屏，怕是白天也得點蠟了。

　　浪費幾根蠟燭倒不值得心疼，問題在於，如此隔離出來的空間，有跟沒有又有什麽區別，偷吃一口炒黃豆，外面還是聽的清清楚楚。

　　陳弘志走進公事房時，已是酉時三刻，同僚多已離開，只有兩個伏案書寫的書辦還在，聽到有人進來連頭也沒抬一下，內侍省的官僚氣比尚書省還重，人情比哪都冷，眼看著陳弘志已經改任功德使，料想不久便要離開內侍省，從此再與內侍省這苦衙門沒有半點瓜葛，這些書辦們既妒且恨，便也沒了往日的恭敬。

　　陳弘志在自己的公案前坐下，隻忙了一會公文，天就全黑下來，觀燈使領著幾個小給使來各房點燈，循例先問一句:“要點小燈嗎?”

　　大燈點在廊柱的燈座上，是為了方便宮闈局的小太監清掃房間，小燈則是點在各人的公案上，為的是方便辦公。問了兩遍，只有一個書辦懶洋洋地說:“點。”

　　燈燭點起，觀燈使已經準備走時，方才發現陳弘志還在內面伏案書寫，忙趨步上前為陳弘志點了蠟燭。陳弘志望了眼恭恭敬敬的觀燈使，又瞄了眼傲慢的眾書辦，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觀燈使隸屬宮闈局，職位卑微，多由粗人充任，恐怕還看不出自己即將離任的兆頭。否則，哼，只怕他們也沒這麽恭敬了。

　　自己已經做了左街功德使，循例是不會再在內侍省兼職，之所以一直拖著沒動，全因肩上還有一副擔子沒卸下。天下尋訪使司判官，等這個官職讓出去了，自己才可以離開內侍省，遠離案牘之苦，安安心心地去做功德使，熬個一年半載，找個平靜的地方，外放做個監軍，也能得幾年清閑。

　　天下尋訪使例由內侍省監兼任，其使司便設在內侍省，沒有專門的員屬，使司各幕職都是由內侍省官員兼任，

陳弘志出任天下尋訪使司判官已經八年了，此前他兼任使司主書六年，尋訪司通判四年，尋訪司司正六年，再往前他充當湖南、江陵尋訪小使加起來則有七年。　　整整三十一年了，陳弘志從自宮做太監起就在天下尋訪使司裡兼差，一直到今天。

　　在士大夫眼裡，天下尋訪使司原本是個可有可無的職司，乾的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尋訪使都尋訪些什麽呀，奇人異士，美人歌姬，走狗獵鷹，毒蟲蛐蛐，還有奇花異草、名木佳樹，古怪稀奇的花崗石。

　　士大夫看不入眼的東西，未必不是好東西，天子喜歡這些東西，做奴婢的就得費盡心血給他尋來，為此不惜拆房破路，殺人放火。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使司，因為擔當的事情乾系重大，勢力在不斷地膨脹，撒在宮外各處的尋訪小使由天寶年間的三十八人，激增到目下的三百八十人，整整增長了十倍，若加上尋訪小使協理這個數字還要再增加十倍，若把尋訪小使協理的眼線和爪牙再算上，少說也有兩三萬，具體人數陳弘志這個判官是說不清的，恐怕也沒人能說的清。

　　開元末，高力士兼任天下尋訪使，手下無一兵一卒，不得不自己掏腰包招募尋訪小使外出公乾。有功得賞，無功無賞。天寶中，玄宗降旨著內侍省撥出部分款項專門由尋訪使支配，酬答有功小使。外出公辦的小使得配帶宮牌，或寄名內教坊司，或寄名莊宅使司，抑或寄名在小兒坊。

　　但此刻，尋訪小使還多由宮外募招，多數人也並不是太監。安史之亂後，天下尋訪使一職時興時廢，到貞元十二年才固定下來，此後，尋訪使例由內侍監兼任，設副使總掌其務，下設判官二人，主書六人，巡官若乾，再以所尋訪之物的不同，設置了尋訪司、鷹犬司、花草司三大職司，簡單地說尋訪司負責訪人，鷹犬司負責抓禽獸，花草司負責尋找奇巧之物，另設內判司，主掌內務。

　　到德宗末年，尋訪小使皆由太監充任，成為定例，各尋訪小使可以自主招募協理，協理則可以自主招募眼線和爪牙。尋訪小使配內侍省牌，列籍在掖庭，尋訪小使協理則列名在天下尋訪使司內判司，至於協理所招募的眼線、爪牙人數時增時減，又不從內宮領用糧餉，究竟有多少，誰也說不清。

　　如此一個龐大的機構，在大明宮內卻無一間值房，甚至沒有一個專任官員，對外，除了資深老臣，甚至許多京官也不知他們的存在，即使知道了也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他們當然不知道，即便是尋訪使司內部，絕大多數人也看不清這個組織存在的真正目的，

　　實際上早在安史之亂時，天下尋訪使司就已蛻變成天子偵聽天下的耳目，為天子幹了說不清的秘密勾當，三百八十三名尋訪小使代表天子本人與朝廷任命的刺史郡守共同管理著這個曾經輝煌，如今依然龐大的帝國。

　　要維持如此一個組織正常高效運轉，主事者的壓力可想而知。尋訪使司的真正主事人尋訪副使差不多擱幾個月就要換個人，其更新頻率足已與京兆尹相提並論。

　　主事的頻繁更換，壓在兩位判官身上的擔子就更重了，或許是出於保持組織穩定的考慮，天子在頻繁更換副使的同時對更換左右判官卻極為審慎。

　　現在陳弘志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榨乾汁水的柑橘，身心俱疲，他已經不堪重負了，得趕快找個人來接下自己肩上的挑子。坐上他這個位置，沒人敢撂挑子不乾，有的只是數不清的被累死的前輩。

　　陳弘志向公事房門口望了一眼，自己約的那個人還沒有來。

　　這已經是他第六次抬頭打望了，真希望那個人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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