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回來!我讓你走了嗎,你個狗奴才。” 陳弘志隻跑出三五步遠,又被李純喚了回來,天子近來愈發喜怒無常,又要怎麽折騰自己,陳弘志心裡沒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李純順手撚起一顆棋子朝他砸過去,失手砸偏了,陳弘志卻嚇得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傻傻地望了眼毛妃,向她求援。毛妃朝他撇撇嘴,表示也無能為力。唐宮裡的規矩,逢年過節,身為卑下者的太監可以向妃嬪等尊長敬奉禮品,以表孝心,尊長賞賜禮品,以示仁愛。過去,太監們敬獻的多,得到的賞賜少,自德宗後期,尊長的賞賜越來越多,敬奉卻漸漸流於形式。
不過陳弘志和毛妃是個例外,每逢年節陳弘志都有大禮敬奉毛妃,作為回報,毛妃常在李純面前為他美言,當然也隻限於敲敲邊鼓,李純真的來了性子,毛妃也是不敢吭聲的。
“陳弘志,我說你是怎麽當差的,你給朕找的那兩個煉丹的都是什麽人啊,搖頭晃腦說起來頭頭是道,可是進宮兩個多月了一爐丹藥都沒煉出來,這光說不練可不成,朕要的是仙丹,不是聽他們廢話!”
李純越說越氣,索性端起了棋碗,拉出整個砸過去的架勢。陳弘志嚇的面無人色,趴伏在地,縮著脖子抖作一團。
毛妃離開坐席,跪在了地上,一臉的驚惶。李純望了她一眼,心有不忍。說起來毛妃還是個小孩子呢,當面行凶怕是要下著她。
“哼,用這棋子砸你真是浪費了朕的一副好棋。”
陳弘志汗如雨下,一聲不敢吭。
“滾之前,聽好了,回去把那兩個家夥打發掉,年底之前朕要是再見不到想要的丹藥,陳弘志,你,你,你……”
“老奴剃光頭髮,穿上女人衣裳,去浣衣院做洗衣婦,洗到死為止。”
“嗨,你個老奴還學會搶話了,滾出去,看著就讓朕心煩。”
陳弘志不敢起身,趴在地上倒著走,手腳竟也配合的十分協調。
“不許爬,朕叫你滾出去!滾,滾,滾!”
李純站起身來,大聲叫嚷道,在他這雷鳴般的怒吼聲中,陳弘志手麻腳軟,腦袋發昏,忽向左,忽向右,竟忘了人是怎麽滾的,趴在那打起了轉轉。
“哈哈哈,這個狗奴……”李煦心情大為舒暢。
就在他暢快的笑聲中,陳弘志也找到了感覺,倒在地上打起了滾,先側滾,後翻滾,幾番折騰後,終於滾出了仙居殿。但聽“哎呀”一聲慘叫,人就從宮台上跌了下去。身後跟著替他撿帽子,拾靴子的小太監頓時齊呼:“陳常侍掉水缸裡啦。”
亂哄哄的一陣忙亂。
李純扶起跪著的毛妃,眼看著她仍舊蹙著眉頭,便丟開手,後退了幾步,拉開約一丈遠的距離,將手中棋子嗖地彈了過去,正中毛妃眉心,當當當,玉石琢成的棋子跳著走了。毛妃咧嘴大哭。
“不許哭。”李純雖然心疼她,卻故意拉著臉,喝道:“敢哭朕就貶你去冷宮。”
毛妃果然不敢哭了,嘴卻嘟了起來,側過身去不理李純。
“還敢跟朕使性子,知道今天錯在哪嗎?”
“臣妾沒有錯。”
“哼,還敢嘴硬,陳弘志平素孝敬了你多少好處,你要為他求情。別當朕沒瞧見,眉來眼去的好大的膽子你。”
毛妃聽了這話,眼珠子骨碌一轉,眉眼含笑,道:“天子在吃醋,好沒羞喲。”
李純怒道:“休要嬉皮笑臉的,
朕下過旨,宮嬪不許與內外官交結,你竟當作耳旁風。你別仗著朕寵著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光憑結交內官這一條,朕就可以廢了你。” “啊,我,陛下息怒,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毛妃趕緊跪地請罪。
“哼,真的知錯能改?”
“知錯了,能改。”毛妃說的可憐巴巴。
“那朕就饒你這一回,起來吧。”
毛妃起來了,神態怯怯的,對李純萬分恭敬。李純耐不住性子了,又來哄她,說:“行啦,朕只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不成?莫名其妙,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妃哪去了。嗯?”
他用兩根手指抬起毛妃的下巴,問:“那個比黃鶯歌唱還好聽的蘭兒又哪去了?”
毛妃被他逗的撲哧一樂,順勢倒向他,把臉貼在他胸前,喃喃說道:“陛下剿了西北悍匪,又打的吳元濟全無招架之力,眼看中興大業將成,心中自然暢快無比,妾身也沾光跟著高興。可是威福天子剛才折辱陳弘志的樣子,妾身看了好害怕。”
李純不以為然地說道:“那算什麽,不過一家奴耳。”
毛妃道:“雖說是家奴,可他如今也做著大唐的官,我聽說做官久了,心裡不免都有些自傲自負,天子折辱臣下如此……”
李純驟然變色,一把推開毛妃,恨道:“你還要為他做說客嗎?”
毛妃嚇得噗地跪地,連聲道:“妾身失言,妾身該死,妾身什麽都不懂,隨口亂說,陛下饒命啊。”
“好啦,起來吧。”李純牽毛妃起身,在她小鼻子上狠狠地刮了兩下,責道:“有膽量替人做說客,就要有膽子聽朕吼你,你這個樣子算什麽?拿錢不辦事,要遭雷劈的?”
“啊?”毛妃驚叫道,“真的會被雷劈嗎?”
李純哈哈大笑,毛妃清純的樣子最可愛,內外官結交宮內妃嬪早已是一大痼疾,立國兩百年都不曾解決的東西,憑他兩道聖旨就能解決?那不是笑話嗎,毛妃得寵自然是各方巴結的對象,她私下收點什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別鬧的太過分。
“我的毛妃是個聰明人,雷公會法外開恩的。”
李純給自己的愛妃吃了顆定心丸,毛妃也放心了,自己做的是對的,只要不亂政,收再多的禮,天子也不會在意的。
毛妃伏在李純厚實的胸口,喃喃說道:“妾雖膽大,可是不傻,陛下心裡煩惱,妾身感同身受,又哪敢真惹你生氣,憑白挨你一頓訓斥。妾身不比陳弘志,他是家奴,妾是你的妻子,挨了丈夫的訓斥會難過死的。”
毛妃說著業已化作了一灘溫水,幾乎要溶化在李煦的身上了。
李煦撫摸著毛妃小巧的背,感概地說道:“朕之所以寵你,不是因為你懂朕的心,懂朕的妃子不止你一個。可敢把朕的心思說出來,和朕一起分擔,替朕解憂的,卻只有你一個。人都說做天子好,其實做天子也難啊。”
懷裡的毛妃接過話說:“做個中興之主就更難了。”
李純聞聽這話,眼圈不覺有些濡濕,他雙手推開毛妃,抓著她細巧的雙肩,說道:
“走,咱們別悶在屋裡了,咱們去左軍騎馬去。突吐承璀那老奴哄朕說回鶻求親使隻送了他一匹好馬,可朕知道求親使送了他七匹好馬,這個老奴,朕要抓他一個現行,好好整治他一番。 哈哈。”
毛妃卻不動身,忽而臉臊的通紅,喃喃說道:“要騎馬就在屋裡騎,妾不想出去。”
李純望著毛妃渴望的眼神,心中不忍,卻又發虛,默了半晌,方道:“唔,許久沒去三清宮敬天了,一起去吧。”
李唐皇室尊崇道教,李姓帝皇自稱是三清之後,敬三清即是敬祖先,而設在大明宮裡的三清宮又是皇家宮觀,地位十分尊崇。能跟隨皇帝去三清宮敬天,對一位妃嬪來說自是莫大的榮幸。
這份榮耀即便似毛妃這般得寵,也是第一次得到,她如何不喜。
因此,盡管毛妃內心裡萬分渴望李純能留在殿內陪她,但現在她還是表現出異常興奮的樣子。她拍著手又叫又跳,感動的眼圈都濕潤了。
其實她的心裡也並不好受,往昔龍精虎猛的天子近半年來日趨萎靡不振,一個男人若在床上都逞不起威風,又怎指望他在外面能有多威風呢,天子也是男人,概莫例外。
拽著天子的手,嘻嘻哈哈向殿外走的時候,毛妃心裡想:“是不是該提醒陳弘志他們一聲,在煉製長生不老藥的同時也為天子弄些金槍不到丸呢。一個連心愛的女人都征服不了的男人縱然長壽萬年又有什麽意思。
毛妃靜悄悄地望著她心愛的李郎,他的外表還是如此的精強,誰知內裡已經虛空了,她多希望她的郎君能重振雄風,在征服天下的同時也征服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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