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偉抓耳撓腮完成了這一封長信,狠狠的舒了一口氣,伸了伸懶腰,對著那方鏡作了一個鬼臉。可是,當他無意之中把那鏡車過來,見後面只有一張襯著的花紙,卻沒有了章雪的照片,他像突然中了邪,連忙把鏡放下,臉上就露出惶惑憤然的神色。他快步走出去,下了樓梯,朝往Y鎮的寬闊瀝青路走去。 公路兩邊的蓬草已長出很高了,鑽出了淺綠和粉紅的小花,花叢中有幾隻嗡嗡嚶嚶的蜜蜂在忙碌著。田塍上的幾株桃樹和李樹,在綠葉葉扶蘇中已長出大小不等的青色的果實,那是綠色的希望啊!標志著它周而複始的生命又開始了蓬勃旺盛的黃金季節。
他信步朝前走去。公路上偶爾有幾個急匆匆趕路的人,汗涔涔的,那是正午的蒸蒸烈日呀!都說陰歷六月是最熱的,現在還不到那時候,正午石板上已燙得熟雞蛋了。有一些學生在公路上下的濃蔭裡玩撲克牌、下棋,見沈偉踱過來,呐一聲喊,溜之乎也。
沈偉把襯衣從皮帶裡拽出來,下半部分已經汗濕了。把扣子全班渫開,些微有了點兒涼意。摸摸額頭,有了微汗。他在一個裡程碑旁邊坐下來。胸中忽然感到很煩躁。他抽了兩支煙,腦子還是亂糟糟的。他站起來,了無情趣的往回走,吊著膀子,聳著肩胛,斜著身子。
剛回到寢室,莉莉便飄然而至,給他帶來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聰明而機警的姑娘,每次來總要找一個理由,臨時想也要想一個,還像煞有介事。本來,沈偉對這類偵探小說不大感興趣,但此時還是做出求之不得的樣子。他泡了兩杯茶,說一些兩人都感興趣的話,屋裡便不時傳出無羈的笑聲。
莉莉坐在那把大木椅上,他隻好坐在床上,他不大愛坐小椅子。沈偉的眼中射出貪婪而渴求的光,似乎眼下這花骨朵般的姑娘已經屬於他了。莉莉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他站起來,在室內踱步——克制著如翻江倒海、千軍萬馬般的激情和yu望,牙齒咬得緊緊的。他慢慢踱到窗台邊,拿起一本頗為著名的描寫蘇聯衛國戰爭的長篇小說遞給莉莉。莉莉連連搖手。他又默然的呆坐回床沿,半天才曉得掏煙。莉莉怵惕的看他一眼,去翻看擱在桌角的那本日記,嘴角露出狡黠的淺笑,面頰微微有些紅。
長信就裝在褲兜裡,他準備一有機會,就塞給莉莉,讓她去做複雜的思想鬥爭吧。見莉莉那鎮定、坦然的樣子,他又不敢了。性格複雜而又詭計多端的她,會不會置之不理或發怒呢……
心裡直罵自己“無用”、“賤貨”。他鎮定一下,試探著問:“小郝好像還沒有來?”
“那天晚上狗咬的也有你嗎?”眼裡發出諷喻和惱怒的光,“神經過敏!”
“沒有我,是謝伯瑞。”
“是他,你怎麽曉得的?”
“我上廁所出來,哈哈!正看見他在往轉逃……”
“這段時間怎麽沒下去玩了?”臉上有了一個淺淺的酒窩,平添三分嫵媚。
“不敢了……通知來了?”
“你多疑而怯懦,缺乏信心,缺乏勇氣,缺乏耐心,缺乏同情,缺乏信任,總之,缺少男子漢氣概!”連珠炮似的,含怒帶恨。姑娘的臉真是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
“接受批評。呃,綜合起來看,可惜小郝這人我不太熟悉,不知到底如何?”這個時侯,不得不問了。
“如何如何——‘遠不及君也’!”在學周樂信中的口吻。
沈偉來不及玩味莉莉話中的揶揄成分,
急著發表自己的見解:“我信奉這樣的觀點:有什麽樣的裡子,就會有什麽樣的面子。從戀愛到結婚的雙雙對對,當然指圓滿和比較圓滿的,雙方大致是匹配的,只是各有優勢不同罷了。”他突然想起周樂曾說小郝常與一中學生鬥毆的事,就又問,“聽說,你們讀書那時候,一中學生猶好鬥?” “誰說不是!有次在一中看電影,因為小郝猥褻了幾個女同學,哈,這可了不得,把吃醋的男生給惹急了,先是罵,然後是大打出手。小郝勢單力孤,衣服都撕成了清明吊吊……一看那相,就是凶張敗式的。”莉莉像陷入了回想之中。一張美麗的臉,痛苦的痙攣著,也不知是疼還是恨。
“你在現場?”沈偉聽入迷了,老老實實的問。
“我嘛……唉,我說,綜合起來看,小郝這人的確不怎麽樣。其貌不揚,你也見過的。不說鬥大的字不識一升,起碼讀的書還沒有我多,寫封信,病句層出不窮,錯別字連篇累牘。說起來笑得死人,有一次,我邀了幾個女同學到他那裡去玩,他好像不高興,我就說,熱情點嘛,我們是客人,你要盡地主之誼哩……我還沒說完,他已經跳了起來:‘你怎麽罵人?’”
“哈哈哈哈!劉項原來不讀書!”
“不過,愛呀情的,恨得死人,害得死人!不一定組成家庭的夫婦都有愛情,只要能一起生活就行!我看,那些殉情的男女,倒是世上最蠢的!從本質上講,殉情者和色膽大如天的人,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你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愛情存在?”
“我不相信世上真有等十年二十年的傻瓜蛋!事實勝於雄辯,地區婦聯做了一個有趣的統計,去年我們地區共分回來十二名女大學生,其中六人找的是汽車司機,那是些掙大錢的人,有四人跟銀行的小夥子牽上了線,中專生居多;還有兩個與供銷社的職工結了婚。而這十二名女大學生都是在中學、師范、師專教書,他們一個也沒有同教育衛生戰線上的人談,照說同文衛戰線的人談,才有共同語言嘛。殊不知,那麽多的大人物,夫婦年齡懸殊那麽大,又有什麽共同語言?人家還不是……”
“你此言差矣!觀察問題,分析問題,不能以偏概全,你所說的,只是局部情況和少數特殊情況,並不能說明世上就沒有愛情,而職業和年齡並不決定愛情。”沈偉侃侃而談,“如果沒有一定的感情基礎,沒有互相的傾慕,這樣的婚姻又有什麽意義呢?”
“哎,不能這樣說。縫衣補衫唄,種田煮飯唄,生兒育女唄,成家立業唄,通指一句話,完成人生一大任務唄……”
“嗬!像詩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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