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難得有好天氣。從早到晚,總是晦晦暗暗,難辨東西。經過了上次的一場大雪,這幾天天氣出奇的好。 屋簷上的凌鉤,不論長短、粗細,經陽光一照,就都融了,慢慢朝下滴水,“丁丁當當”之聲,像什麽人在演奏。被冰凌壓趴下的竹,也試探著抻起腰來,只聽見“吱——啦啦”、“吱——啦啦”的響。大樹不耐煩的擺動著腰身,大坨大坨松軟的雪便紛紛往下落,有時也能把雪地砸起一個小坑兒來。小樹上的雪,也在灑落,走在山間小道上,就聽得見一連片的響,繼而是一棵一棵的小樹抬起了頭顱。
陽坡上,就顯出了斑斑駁駁的濕地,濕地上有了點點新綠——好頑強的生命喲!
寒冬臘月,少見這樣的大晴天。下課了,同學們都衝出教室,在操場裡盡情嬉戲。遺憾的是磊不成雪人了,操場上的雪,一會兒就化光了,只剩下一灘一灘渾黃的漿。淘氣的小學生滿臉滿身都是泥濘,圈圈點點的泥巴給他們鍍上了一層亮色,就像他們本身穿著花衣衫樣,也有三分別趣。有的還專門跑到田野裡、山坡上捏雪球,做霰彈,互相攻擊。
老師們也像舒了一口長氣,搬一把椅子,坐在走廊上,看著孩子們鬧,講些前朝後漢的故事,也是悠哉遊哉、遊哉悠哉。
沈偉是不出戶的,寧願困在屋裡騎著一個小小的火蟲,外面雖有和煦的冬日,室內還是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像僵屍樣呆著。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很深的沼澤裡,老是拔不出來,又已經竭盡了全力。
他在極度煩惱的時候,便把火發在學生的身上。因為初二的學生連老師布置的最簡單的題目也做錯了,要求小學五年級背的常識概念總是沒人背得下來。師者不能傳道、授業、解惑,何以為師?他鬱悶、惶惑、憤怒……
然而,他無法定下心來,去過細講,過細教,他的一雙不大但睿智的眼睛,在密切注意著周圍的人們,特別是文校長。筋疲力盡以後,他也想,何必呢!一些人一些事,未必像想象的那麽壞,那樣嚴重。很多事,人家大面子還是過得去的。
沈偉陷入了困境。周樂為了幫助同學朋友度過難關,托人給他帶來了一部國產收錄機,說錢他先墊了,以後有了再說。
沈偉近來總是易動感情,常常是走到教室裡了,鼓棱棱的看著睜著灰溜溜的大眼睛的同學們,發不出聲音來。他想,這班學生會不會因為他的瀆職而毀滅了如花的前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種田不好誤一春,教書不好誤一生啊!
每當愁苦難支的時候他就聽聽音樂,他喜歡聽於淑珍、蘇小朋、朱蓬勃的歌聲。他們的歌聲能把人帶人一個心平氣靜的恬適的境界,而丟掉諸般煩愁,去客觀的思索周圍發生的一些事,去盡情的體味生活的真諦。他也聽鄧麗君的歌,那纏mian柔曼的歌聲常使他心旌搖蕩,但由於聽不清歌詞,便不常聽。
他也愛聽體育節目,尤其愛聽比賽實況轉播,聽著介紹某某隊員摔倒,聽著介紹工作人員正在擦賽場上的汗水,聽著隊員們的呼喝呐喊,聽著緊急關頭教練要求暫停,他的心會狂跳,直恨自己體質不好,不能登上體壇,為國拚搏。
他還愛聽關於戰爭方面的電影和廣播劇,他無比尊敬那些在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的英雄,深深仰慕那些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將軍,深愧自己生不逢時,不能戰死疆場、馬革裹屍,為民族效命……
可是,
連一個小學、初中的課程也弄不出個子醜寅卯來的人,怎麽能奢望做冠軍、做英雄呢?他又陷入了無法排解的困惑、痛苦之中。 “喔喔——呃”,“喔喔——呃”。
每當雄雞拖著悠長婉轉的調子長鳴的時候,特別是正午的那幾聲,他就覺得心慌意亂、神不守舍,像有什麽東西在敲擊他的心扉,周圍像縈繞著重重淒苦、悲涼的濃霧,一向沉鬱的心變得惴惴然。變得異常敏感、脆弱,滿腔愁緒凝聚得更深,更深。
近而立之年,而功不成,名不就,怎麽辦?怎麽辦?同年、甚至小好幾歲的夥伴、同學、同事多半抱起了胖胖的兒子喲!而他……一事無成,何以家為?辦任何事情都有一個起點,都需要有一定的基礎,千裡之行,始於足下,萬丈高樓從地起,可哪裡是自己起點呢?自己有基礎嗎……
同一個學校畢業的人,際遇卻迥異,教高中,教初中,教小學,當然,憤懣中迂想的他,是想不到自己初中班任得有課這點的!自己又能比他們差多少呢?他說不清。但若查師專學校的檔案,他沒有一門主課是弱的。如果以才取人,或按教學效果說話,他能說什麽呢?世界上,最好都用事實說話,最怕最難的恐怕也是用事實說話吧!自己沒提過要教大學吧……
既然……那麽……
天快黑了。窗外,屋簷水兒依然在慢悠悠的滴嗒著,全不理睬主人家的憂心忡忡。沈偉的心緒越來越壞,煩躁的坐立不安。偶爾,他想起古代讀書人經常在屋裡掛座右銘,用來自勉和諷喻世人,便急急拿出紙筆,飽蘸濃墨,但寫什麽呢?他躊躇再三。
他想起莘莘學子所紛紛效法的懸梁刺股的佳話,抄道:
蘇秦苦學,讀書欲睡,以椎刺股,血流至踝。
——贈碰壁者
他想起一些親戚朋友常要為他提親,並說這些女子如何如何,直說得唾沫四濺,使他莫可適從、驚驚慌慌的, 寫道:
彌留之際:不需兒女守榻旁,但聞小屋紙墨香!
——致冰人
他想起大家嘲笑他,不明世故,是一個書呆子,勸他改變活法,寫道:
一生事事何求之,故紙堆裡度生涯。
——致友人
又抄了劉禹錫的《陋室銘》,他的心情好多了。他倒了一杯開水,邊喝水邊品賞這些條幅,不是欣賞書法——他的字寫得不怎麽樣,毛筆字甚至有些蹩腳。
一口氣寫了這些,天就黑盡了。他開了燈,覺得還應該寫點。這段時間,快被濁流淹沒了,快被颶風吹散架了,為了強製自己,不易心志,也是興之所至,信筆又抄了幾條:
懷與安,實敗名。
——《左傳》
死去的人既沒有感到不幸,也沒有悲傷……活著的人,隻好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
——小說語
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余將懂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離騷》
不學,實未審三皇何父之母,五帝何母所生。
——《晉書》
鮮蒸熱賣。他找來漿糊,把“傑作”貼在四壁牆上。鬥室之內,便充盈著一股墨汁的清香。他像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似的噓了一口氣,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欣賞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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