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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教師》第25章 0心結(下)
  興奮是暫時的,沈偉並沒能從壓抑、苦悶中解脫出來。  心灰意冷,百無聊賴,他托人帶回了兩副眼鏡片。

  一副墨鏡,一副平光眼鏡,在校內就戴平光鏡,外出就戴墨鏡。他覺得這樣,可以撫慰他那顆被生活碾壓得要碎了的心;也可以與那些碌碌之輩有個分野;還可以抵擋一下世俗的風塵,遮擋一下四散蔓延的渾濁之氣。

  那天,他戴著平光眼鏡走進初二教室,全場訝然。難怪!在縣城以下,戴眼鏡的人少得可憐。他振振有詞:“愣怔什麽?又不是外國人!本學期快結束了,我有些想法,不得不奉告各位:這學期我的幾何課沒有教好,有對不起同學們的地方;但作為學生,你們也沒有用功。怎麽能夠破罐子破摔呢?我打開窗戶說亮話,這期給你們教幾何,實非我願,我不是學的這個專業。老師教得不好,有責任,良心上會受到譴責,會扣獎金,就這樣!但你們是一輩子!我還是希望你們自己努力學習。你們現在的學習條件比我們讀書時的條件好多了,要珍惜呀!”每當有家長問詢:“你學的是中文怎麽改行教數學?”他就憤憤不平的說:“受排斥唄,遭貶唄。他們亂彈琴,根本不管什麽專業不專業!”

  劉股長又來了,和沈偉促膝長談。講青年人的修養,講教師的修養,講人情世故,講關系網,講才與德的關系,講恃才放曠跌跟鬥的故事……末了,劉股長問:“沈偉老師,你能不能代高中政治?”

  沈偉說:“高考時,我政治分最高,八十多分。”

  劉股長要走了,把他喊到岔路口說:“你要放下包袱,跟領導和老師們把關系處理好。小鍋小灶可以搬下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和衷共濟嘛。平光眼鏡片是不是也取下來,我看可以嘛,戴那麽個玩意兒,我看也不方不便的。我可以向縣局建議,下學期把你調到Y鎮高中代政治。”

  沈偉半信半疑:“丁局長和文校長不會同意吧?”

  劉股長詭秘的一笑:“這個嘛,你可以不管。”

  夜闌人靜,萬籟無聲,只有一團團冷颼颼的風朝屋裡灌。劉股長的話對沈偉沒有什麽煽動力,因為失意傷心夠了吧,因為受騙上當太多了吧。他硬著頭皮看了一會兒書。火全熄了,只有一層白的灰。頭昏起來,便脫衣上chuang睡覺。

  前些時候,他有事又到Z鎮去了幾次,跟沈潔、章雪已經很熟了,沈潔還叫他大哥呢。章雪對他總是熱情的,並且是外露的。他忘不了她那雙撩人的眼睛和銀鈴似的笑聲。一個星期之內,這眼睛,這笑聲,總是跟著他轉,好像被他捎回到了塢堡寨……

  鄉下女職工少,這些頂班的女孩子身價也就高了。可以這樣說,在小鎮追求女職工不亞於大上海追求電影明星和體育明星。章雪表面上是很熱火,但她心裡到底是怎麽考慮的呢?聽說她家裡都是幹部,而自己……唉!

  為什麽要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呢?他本來想,事業不成功不談個人問題的,但自從見到了章雪,一種衝動油然而生。看來,人是難以下決心的,特別是這方面。

  心裡像一團亂麻。好像正在一個岔道口上,一面是大路,停著一輛奔馳,一面是小路,前方盛開著鮮花,你如果去采擷那鮮花,奔馳就會開走,且這花還很不大好采呢……

  越考慮越複雜,夜裡就常常失眠。失眠之夜,他就爬起來,可是什麽也做不成,頭昏,眼澀。失眠未嘗不是人生一大痛苦,

他想。  沈偉開始狠狠抽煙,開始狂飲,一次次醉得人事不省。誰說煙呀酒呀只是闊人的消費品,只是得意人的愛物?失意之人,窮困潦倒之人,更以此二物希圖排遣,夢想釋懷,可是“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呀!

  越是受壓抑的人,也許越容易萌生顯示的yu望,想博得人們的理解,以至於讚美。殊不知,這,是難容與人的,是難容與社會的。沈偉現在正陷入這種難堪的局面中。周圍的人們紛紛議論他為什麽這樣自負,這樣傲,這樣狂,連走路都是向前撞的,從不拿正眼看人,認識的人也不興打個招呼!

  有時候,也真難為了沈偉,有些熟人和他相遇時,往往向他看一眼(自然,他也看一眼人家)然後低了頭又走,擦身而過,那人覺得,你是大學生了當先招呼我,你瞧不起人,我叫你做什麽!沈偉想,你不理我,我的嘴也沒有那麽廉價——舌頭一塊筋肉,都是父母所生!你們以為我家境貧寒,又落魄了,不搭理我。罷了,罷了!

  這類事多了,人們便怪罪起他來。學過光學的人,也開始考究起他的眼鏡片來了。凹透鏡,凸透鏡……怎麽?鏡片是平的?啊……呀……嗨!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多事的乾脆問他是什麽鏡。有人這樣問的時候,沈偉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或去忙別的。你們覺得好奇,就“奇”去吧!

  他蓄起了長發、胡子。有人拿報刊上的時新話評價:不美,醜!沈偉“呸”一聲:人雲亦雲,你們才是不懂美!他要盡情的滿足自己,讓自己的個性得到充分的張揚,即使是病態的展覽也罷,虛榮心也罷!

  不知什麽時候,什麽人打聽到了他在學校時的雅號——“少年狂”。塢堡寨學校的師生都在談論,說現在不如叫“狂人教師”。沈偉也時有耳聞。他隻覺得討厭,再也沒有在師專人們這樣叫時的新鮮感了,那時除了戲謔以外,似乎還有點善意,有點崇拜的意味呢!

  只不過這裡的人們當著他的面還不這樣稱呼他。

  他以為,現在這樣叫,欠妥當,自己是一個手執教鞭的青年教師,已飛馬越過了少年這色彩繽紛的小河,少年已成過去時了;狂?不知哪位先哲說過,沒有個性就沒有人,你不能使人家心悅誠服,你的所作所為人家瞧不上眼,不狂何非!問題還在於那是不是“狂”呢?

  高中剛退學,也就十五六歲吧,有一次,在一道梯田坎上挖洋芋,一班剛下學的半大小子都隻把好挖的挖了,就去搶上面那墩中間的挖。待沈偉一看,剛才還和他並排挖的都跑了,只剩他一個了,也就奔上去。

  隊長熊成林大喊:“沈偉!你——也跑?你給我轉來!”

  祖上積德,他是有歷史汙點的,他呆了一下,看了看凶惡的隊長,簡直要吃人:吃桃子專揀掱的捏吧,他覺得太不公平了,咬了咬牙:“我就要跑,就要跑!人家都跑得,我怎麽就跑不得?怕你把我吃了!”一口氣跑回家,大哭了一場, 哭得好傷心。

  小小的生產隊隊長是隊裡的閻王,凶得很。這是狂嗎?

  還有一次鋤草,不知怎樣在走,下田的時候跟民兵連長的老婆走到一塊去了。每人薅一行苞谷,中間的洋芋行子,一人薅一半。他怕人家說,把洋芋行子薅了一多半。那時節,“階級鬥爭”抓得厲害,連長三天兩頭找爺爺要“保證書”,那娘們兒也就狗仗人勢,硬說沈偉沒薅洋芋行子,害死了老娘!沈偉和她爭,找熊成林隊長來看,想隊長公正的評評理,哪知熊成林卻維護那女人。

  後來,那婆娘大罵起來。平時寡言少語的沈偉拖起鋤頭說:“你——你沒有媽?再罵一句,我就搕掉你的牙!”看著豁出去了的沈偉,那婆娘不得已,住了罵。民兵連長也愛莫能助。後來,常有人嗤笑這婆娘,說堂堂女光棍被一個半拉子孩子收拾上窩了,哈哈!

  這,是不是狂呢?後來與人提起,有人說這是人生俱來的秉性。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呀!

  文校長常常在沈偉不在的各種場合津津樂道:“從社會學、人才學的角度來看,沈偉不及格!可以說,書本之外的知識等於零。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只能算個不成熟的少年;又因為他驕傲自滿、故步自封,所以大夥兒才叫他‘少年狂’,他現在是教師了,自然就是‘狂人教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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