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溱溱 我拚命往水底潛行,在氣息即將用完的最後一刻,終於落進了那一片靜謐的幽藍之中,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是1925年還是2016年的晴湖水裡,亦或是那個年代也不屬於的異度空間,隨著知覺一點點散去,我隻能等待,再等待。
終於,遠處的湖面上閃出一絲亮光,朝著那亮光,我破水而出,浮出水面時,靜謐夜空變成了豔陽高照。放眼望去,汀岸、老樹、信箱一如往常,信箱上的風鈴恢復了老舊模樣,它提醒著我,現在是2016年。
Yes,我終於回來了!
遊到湖岸邊,我在老樹草叢旁找出了自己藏好手袋,幸好手機還有電,時間顯示是周天早上10點,謝天謝地,不然耽誤周一上班,我可沒什麽好果子吃。
我急不可耐的跑出了蘆葦叢,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晴湖公園還跟我離開時一樣,人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野餐、曬太陽、聊天,不禁恍然會覺得落進湖水後的一切,1925年,還有哪位俊俏無雙的公子哥藺羲然,都似黃粱一夢一般,煙霧般的虛幻縹緲,讓我無法確定真的發生過。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恍惚的緩過神來,迎面而來的是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異樣眼光,不少男士更是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渾身上下來回打量,眼神複雜。有什麽不對?
我低頭一看,猛然間發現,自己此刻身上穿著的是落水時的比基尼!第一次實驗穿著紅裙子入水,結果裙擺糾纏著身體差點讓我窒息,一心隻想著學會游泳而換上了泳衣,完全忘記了回到現實後的尷尬情形。這公園又不是沙灘,也不是游泳池,我穿著布料稀少的比基尼,效果幾乎跟裸奔差不多。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現在隻有一雙手空出來可以遮掩身體,要遮哪裡呢?胸?腿?腰?左前方的人群中有一個年輕男人拿出了手機,像是在拍我,腦袋裡天雷滾滾,答案迅即明了,應該遮臉!
我用手捂著臉,只露出眼睛的縫隙看路,飛快的跑到一群野餐的女生旁邊。
“不好意思,江湖救急,麻煩把餐布賣給我。”
不等一群女生目瞪口呆反應過來,我從包裡拿出200塊錢,塞進了其中一個女生手裡。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餐布裹在身上,一溜煙跑去了馬路邊上,還好我個子不高,這塊餐布也挺大,這身雖然怪異,但好歹擺脫了大庭廣之下衣不遮體的尷尬。
的士站大排長龍,等車的人全鬧哄哄的擠在一團,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不喜歡爭搶的我都會淪落到最後一個上車。
但這次事出緊急,我不得不用非常之法,一對情侶剛搶到車子準備上車,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按住車門,先鑽進了車裡。
“不好意思,看我這個不正常的樣子,有急事!”
情侶本來還想上前理論,但被我奇怪又狼狽的模樣嚇住,退了後去,一副嫌棄神經病的表情。
就衝這無情的鄙視,我就不為我厚顏無恥搶車而愧疚了。不想司機又向我發難。
“美女,你這渾身都是水,我可拉不了。”
真是的,千辛萬苦回到現實世界,不是應該被先進人類文明的光輝照耀溫暖嗎?怎麽一落地就是接連幾盆冷水透心涼呢?先是衣不遮體沒人幫你,反倒被人幸災樂禍看笑話,然後是一副苦相司機不擔心你遇到了什麽難處,第一反應竟是會弄髒車子,真是世道艱難啊。
“加錢,趕緊拉我走。
” 一聽到加錢,司機師傅馬上開了車。
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都市車水馬龍,我再次確認自己是真的回來了。現在想來,去到那陌生世界能遇到藺羲然,也是撞了大運了,不僅照顧我大吃大喝,錦衣華服,還為了幫我活生生折騰到大半夜,不想真正離開卻是如此匆忙,沒來得及道別,也沒來得及說謝謝,下次……可應該不會有下次了,現在我們之間可隔著一百年的遙遠年歲。、
現在,我隻能心懷愧疚的,慢慢忘記這段不會再響起的人生插曲。
車子終於開到陸家浜路,我火速下了車,一路小跑。
我媽有一個必殺技,那就是我和劉天隻要離她100米內,不管我們在什麽,哪怕隻是輕輕歎口氣,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我剛踏進樓道,就聽見了樓上開門的聲音,不用想,一定是老媽,但現在這幅鬼樣子一定不能被老媽看見,不然我肯定會被架起來問個底朝天。
一進門,不等老媽看清我,我就飛似的跑過了走廊,衝進浴室。媽媽不依不饒的追到了浴室門口,我先發製人,打開淋浴器,對著門外叫嚷。
“媽,我好餓,你先去做飯好不好?”
這招果然奏效,玻璃門外響起老媽離開的腳步聲,我這才安下心來洗漱。
在水裡泡了太久,我不得不認認真真把自己從頭到腳,連指甲縫也清洗了一遍。終於衝洗完畢,準備吹頭髮,老媽又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奪過吹風機,幫我吹了起來。
從小到大,我搬了五次家,農村、城市、弄堂、公寓、單位大院,不一而足,唯一不變的,是我媽媽一定是整個居住區域最聲名赫赫的“模范母親”,細致入微,百般教導,決不讓孩子多走一步彎路,比如在我老媽眼中吹頭髮這種即浪費時間又浪費體力事情,是絕對沒必要讓孩子自己做的。
“媽,我可以自己吹,我都23歲了。”
“你站好別動,吹完了吃飯。”
老媽的動作極其熟練,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隻能站在原地,任由擺布。所以,雖然虛長了23歲,我仍舊沒有自己成功吹過一次頭髮。
餐桌上,撲面而來一陣熟悉飯菜的香味,紅燒肉、蓮藕湯、糖醋魚,一桌子老媽的拿手好菜色香味俱全。一時頓感腹中空虛,狼吞虎咽了起來。
門外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是我們家的第一個胖子,劉叔叔回來了。我才想起光顧著自己吃飯了,忘了叫我們家第二個胖子,我的網癮弟弟,劉天。急忙吞下一口飯,對著小臥室大喊。
“劉天,不要再切水果了,快出來吃飯!”
劉叔叔都坐下吃上飯了,劉天房間裡還是沒動靜。我又揚聲大喊。
“再不出來,我就沒收你的IPAD!”
話剛落音,劉天就從房間裡出了來,手裡拿著IPAD,一臉不情願的坐到了餐桌上。
我爸爸在我不記事的時候,因為事故去世了,自小家裡搬煤氣罐、換電燈泡、修電閘這種事情,就是劉叔叔有事沒事過來幫忙,當然我的水果糖、新衣服和教輔書,也幾乎都是出自他的無私手筆。高中畢業後,劉叔叔也如願以償從兼職水電工變成了全職水電工。
不久老媽當了一回高齡產婦,小小劉天出生, 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算是全員湊齊,盡管稱謂是有點混雜,三個姓氏,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家人。
老媽對劉天,如出一轍的“管到家”,弟弟已經六歲,但老媽還是習慣把飯菜都夾好放在他碗裡,讓他拿杓子吃,因為劉天筷子使得極差,常常菜夾得到處都是。
“媽,你再管這麽多,劉天一輩子長不大。我記得上次,他吃葡萄吐籽,才剛剛張嘴,你就把碗放在了遞到了他嘴巴,這也太……令人發指。”
老媽的完備教育理念當然不容我這個吃軟飯的女兒反駁。我的頭被她手上的筷子狠狠敲了一下。
“我不管能行嗎?你看你,今天是不是騙我去游泳了?算命先生千叮萬囑過,取了溱溱的名,這命裡的水已經夠多,不能再碰水,否則會出大事。”
我心裡冷笑,可別再讓我遇上這個瞎扯淡的算命先生,就因為他的嚇唬,搞得我二十幾年不敢下水,可原來我水性好得很,一天就學會了。
我正準備講事實,擺證據,企圖將老媽一軍。她的注意力卻被一旁的小劉天吸引了去,原來趁老媽忙著訓導我空擋,劉天自己拿筷子吃了起來,又把菜葉和飯粒撒了一桌子。
沒等我有機會說出慷慨激昂的那番話,老媽就厲聲教訓起了劉天。
“拿杓子!怎麽沒一個讓我省心。”
劉叔叔悄悄對我使了個眼神,示意我這會兒不要跟老媽爭。
一鼓作氣,中途斷氣,我隻能低頭,繼續默默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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