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觀察。　　她重點關注的是窗戶！

　　只因她確信一點，寶物曾經到過這間房，盜寶人死了，寶物不見了，必定是有人將寶物取走，門口有監控，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從窗戶逃跑。

　　這窗戶是老式的，這棟樓原本就是老式的——史大中是個搞文物的，對老的東西格外有好感，在這舊樓裡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哪怕後來有了更好的住宿樓他都不搬。

　　所謂舊樓，都有共同點，一是窗戶破舊，二是四面有草。

　　這棟樓也一樣，窗戶是想關都不一定能關嚴實的，外面沒有防盜窗，雖然是四樓，但那些高手一樣可以從這裡逃跑。

　　最理想的還有一樣東西，這樓下是博物館的後院花園，泥土松軟，就算是從四樓直接跳下去，興許都有生還奇跡。

　　她的眼睛盯著花園裡那棵古老的榕樹，眼睛開始有光了。

　　這榕樹離窗戶太近了，幾乎將窗戶遮住，如果在窗台上起跳，能不能抓住榕樹的枝頭，從而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地，然後從另一棵榕樹上爬上去，那邊有棵樹剛好可以翻過院牆……

　　她一瞬間就覺得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丁宇，你發現了什麽?”

　　耳邊突然傳來鄭馨兒的聲音。

　　這種語氣高潔熟悉！

　　鄭馨兒會觀察丁宇破案時的表情特征，而且總會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異樣。

　　而丁宇呢?一旦發現線索，也總會露出異樣的表情——這習慣對於一個偵探而言實在不是很好。

　　他發現了?

　　丁宇的眼睛已經睜開，他的眼神非常奇特。

　　“你也有發現?”高潔的神情很興奮。

　　鄭馨兒更興奮:“你說‘也’?”

　　“也”的意思意味著高潔也有發現。

　　高潔道:“咱們將發現都說出來，看看是不是相同，我的發現是這幾棵樹！”

　　樹?丁宇盯著她:“你說說！”

　　“史大中盜取寶物返回宿舍，但屋裡已經有人了，那個人殺了他，然後從這裡逃跑，雖然一般人不可能從這裡跳到榕樹上，但咱們不能忽略一點，那是個殺手，這就有可能了。”高潔道:“一旦下到地上，他的路線就會相當多，至少有四五個方位是可以逃跑的。”

　　鄭馨兒鼓掌:“潔潔你說的就是重點！其實劉大隊讓你們參與進來，只有一個職責，就是找到那個人逃跑的線索，所以咱們的主戰場就是後花園！”

　　高潔盯著對面的榕樹，沉吟了一小會:“有這麽幾個點需要重點關注，一是這根樹枝，離這裡兩米，如果有人從這裡跳下去，抓住那根樹枝，衝擊力是很猛的，興許會留下手掌上的皮膚，提取DNA就會是一大勝利。其次，就考驗地下腳印的偵破了，這一點說實話我可能真的比不上你們小兩口，咱們就這樣分工，我負責尋找DNA，你們負責腳印及後面的鏈條跟蹤。”

　　“滾！”鄭馨兒提腳就踢，就“小兩口”三個字算帳。

　　兩人折騰一會，鄭馨兒轉向丁宇:“丁宇，潔潔的說法你認同嗎?”

　　“認同一部分。”

　　“哪一部分?”高潔還不服了，這應該、理論上是唯一的可能性，你還隻認同一部分?

　　“小兩口這三個字！我愛聽。算是我認同的。”丁宇道。

　　鄭馨兒哐地一腳直接踢在丁宇的膝蓋上。

　　高潔呢?眼睛一下子睜大:“不會吧?我推測的整個鏈條你又給我否了?而且是全盤否定?”

　　“也不是否定，

只是覺得案件不可能這麽簡單！我們不能在頭腦中先固定這樣一條線路。”　　“不先固化思維，是偵破教科書上的規定，我無法反駁！”高潔接受了:“你打算怎麽做?”

　　“先出去！這間房間裡已經沒有需要尋找的線索了。”

　　他先出去了，兩女面面相覷，整個房間他找過線索嗎?幾乎沒見他找過，包括窗台他都沒有仔細觀察，難道他壓根兒就沒打算參與?或者還是受到了那個專家的影響?

　　剛剛走出大門口，一個女孩從那邊過來，正是趙小雨，她結束了訊問，回宿舍，按警方的規定，整棟宿舍樓的人都不得外出，隨時傳喚。

　　丁宇就在大門口站住了:“姑娘，能問幾句話嗎?”

　　趙小雨站住:“你也是查案子的?”

　　“是！”

　　“知道的我已經都說了，讓那個專家給你複印一份！”趙小雨身子一側，從他旁邊穿過，根本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我要問的那個專家肯定沒有問過！”丁宇道:“還是請姑娘回答幾句。”

　　趙小雨沒辦法再前進了，因為前面的樓道有兩個女子，將樓道擋得嚴嚴實實。

　　丁宇緩緩回頭:“在你印象中，史大中是個什麽樣的人?”

　　趙小雨也緩緩回頭:“他以前是什麽樣的人還有意義嗎?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文物大盜！”

　　她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史大中以前是文物戰線的老勞模，是文物管理的一座豐碑，是所有博物館人心中那個莊嚴的奠基石，你可以不認同他的處事方式，但你不能不敬重他的為人。這一切從現在看來，都是假象，是諷刺，再提當日的判斷有什麽意義?無非就是讓她承認她當初瞎了眼，看錯了人。

　　“你拋開眼前這個案件不談，就當這件案件沒有發生過！”丁宇道:“說說他以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查案子卻讓我拋開案件不談，你這個警官也夠奇葩的！”趙小雨冷冷道:“抱歉我拋不開，抱歉我累了，請讓路！”

　　她直接從兩女中間穿過去，上樓！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丁宇的聲音:“我聽你說過，史大中給了你慈父般的關愛，他的一生都是為文物而活，無兒無女也無妻，他畢生的心血都在文物管理上……”

　　趙小雨站住了，她的胸口急劇起伏，這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再度被掀開。

　　為什麽一定要重複?為什麽一定要在這道傷口上撒鹽?

　　“那麽，你相信嗎?……你相信一個正直的老人，一個為國家文物奉獻終生的人，到了晚年居然會背叛自己的祖國，背叛自己一輩子的誓言，將自己親手保管的國寶盜取?”

　　趙小雨霍然回頭！

　　“我知道你內心也有疑惑，請相信我心中的疑惑比你更多！”丁宇沉聲道:“他無兒無女，他一無所求，盜取寶物為了什麽?因為錢嗎?他想要錢又給誰花?”

　　趙小雨重新衝下了樓，站在了丁宇面前:“同樣的問題，我已經無數次地問過我自己，我找不到答案，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想說什麽?”

　　丁宇道:“不是我，而是你，你現在願意說了嗎?”

　　“史大中，專注文物管理三十八年，之時他就頂著重重壓力，到處搜集文物，為了這些，他的肋骨被人打斷過，腿被人打斷過，他的妻子新婚僅五個月就離開了他，也沒有給他留下子女，我趙小雨一個多月前原本已經寫了辭職信，是他一番話徹底改變了我，他告訴我，新時代的年輕人，該有一個精神圖騰，祖國，需要一代代人孤獨地守著文物戰線，這條戰線上沒有風花雪月，沒有豐厚回報，但人的心是沉靜的，付出是崇高的，後人會記得的……”

　　故事講完了，趙小雨眼中有了淚花:“他這次做出這件事情來，粉碎了博物館一百多號人的信仰，顛覆了所有人的圖騰，博物館一百多號人，都想問一聲，這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問得好！”丁宇仰視蒼天:“咱們就來追尋這個答案！”

　　“要我做什麽?”趙小雨道:“這件案子我現在願意全力以赴！”

　　她原本是不配合的，但現在，她完全變了。

　　只因為丁宇的言語給了她一個新的希望！

　　“接下來的事件你做不了！”丁宇道:“但馨兒可以！”

　　鄭馨兒久久地盯著他:“想我做什麽?”

　　“錄像！”丁宇道:“我要看盜寶的全過程！”

　　“這已經超出了隊長給咱們制定的行動方案！”鄭馨兒道:“案件偵破以宋專家為主，咱們要做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就是後院線索查找，並沒有參與全盤的權限。”

　　是的，警方辦案，有自己的規章，他們原本是不需要調查公司的人調查的，外人也不允許全盤參與，最多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這次劉大隊長允許他們參與，看中的就是他們查找細微線索的能力，並不意味著讓他們全盤參與，案件沒有了結前，讓外人盲目卷入，有可能帶來不可測的變數，本身就是查案最大的忌諱。

　　丁宇道:“這我知道，所以，才需要你與劉大隊溝通。”

　　鄭馨兒猶豫片刻:“走吧，劉大隊就在案情分析室，所有的錄像資料都在。但你最好有個準備，如果那個專家也在，咱們除了討頓氣受之外，什麽都看不到。”

　　博物館新樓，七樓！

　　劉大隊在，宋專家也在！還有幾個警察也在。

　　錄像資料在，一大堆案卷也在。

　　房門敲響，劉大隊緊鎖的眉頭微微一震，目光後移，就看到了鄭馨兒。

　　“後院有什麽發現?”劉大隊眼睛裡微微閃光。

　　案件撲朔迷離，各條線索匯集，早已一團亂麻，各條線路消息陸續反饋，沒有半點有價值的東西，廳長一連三個電話，他覺得自己的心有些亂了。

　　辦案這麽多年，他早已將自己訓練得心如老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萬條信息放在面前，他也始終能理清最有價值的那一條。

　　但今天，他有點亂了。

　　因為這案件太奇怪了。

　　後院院牆上有監控，四周院牆上其實都有監控，基本上是三百六十度交叉無死角，但案發之後，沒有任何東西越過院牆，院牆下方也全面檢查過，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一切的跡象顯示，寶物與凶手都沒有出博物館，但就是找不到在哪裡。

　　寶物沒有出博物館，就只有可能是兩個地方，一是凶手從窗戶下到後院，從裡面順著牆跟去了某個房間。其二就是凶手從館長宿舍出來，進入了那棟老宿舍樓的某個房間藏起了寶物。第二個推測經過了無數人的反覆搜查，沒有任何收獲，基本可以確認寶物並不在那棟宿舍樓裡。他的希望就全都寄托在後院裡。

　　他請調查公司的人過來，就是要借助他們神奇的痕跡探測手法，看那個凶手下到院牆之後的去向——在類似於野外的環境中追尋痕跡，正是丁宇所擅長的。

　　“我們沒有去後院！”鄭馨兒道:“他希望看一看錄像！”

　　“為什麽不去指定區域?”劉大隊濃眉一掀， 怒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劉大隊人是好人，就是脾氣壞，涉及案件的偵破，他更是極端嚴肅的，任何一點點的瑕疵都不能接受。

　　這種語氣一出，鄭馨兒有點怯……

　　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因為你的指定或許犯了方向性的錯誤，方向一錯，很多事情都會是勞而無功，白白浪費時間是小事，放走了凶手，貽誤戰機卻是無可挽回的大事！”

　　一句話說完，丁宇站在鄭馨兒的身邊。

　　那個宋專家目光牢牢鎖定他，臉色立刻變得不很好看:“方向性的錯誤?方向是由你來把握的?”

　　“不敢當！”丁宇淡淡道:“只是作個提醒而已。”

　　宋專家冷冷道:“提醒已經收到，我也給你兩個提醒！一是此地乃是案件證據匯集之地，閑人禁入。其二，你只是調查公司的，沒有資格參與整個案件的方向探討！”

　　這話一出，高潔臉色都變了，這是打臉，而且是毫不客氣的打臉。

　　但丁宇臉色絲毫不變:“宋專家遠來是客，我也不打你這個臉，所以接下來的話，你可以充耳不聞，繼續折騰你的。我跟劉大隊談談！”

　　說是沒打臉，其實這比打臉更惡毒，他對專家是直接無視。宋專家自然是臉上黑線連成片……

　　“請說！”這句話是劉大隊說的。

　　“但凡談案，動機為先！”丁宇道:“史大中盜取國寶，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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