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剛剛在聊什麽呢,有說有笑的。”蕭媽媽對蕭灑向來都是細致入微,感情方面的問題當然也不例外,“你不會又看上人家小護士了吧,都走了還盯著人家不放。” “什麽叫又。”蕭灑揉揉眼睛從床上下來,“我隻是看看嘛,看看都不可以啊。”
“之前是你們的老師,現在又是護士,我是擔心你被人騙了。”蕭媽媽笑嘻嘻地說。
“什麽老師,你聽誰說的。”蕭灑沒有料到蕭媽媽會知道這件事,他慌亂地掩飾著。
“我沒有看見,難道其他人還看不見嗎?你和你們學校那個什麽老師經常在一起…”聽蕭媽媽的語氣並不是在責難,更像是調侃,蕭灑也稍微不那麽緊張了。
“你誤會了,我是她的課代表,肯定得在一起準備上課要用的東西,我們在一起說些上課的事情也沒什麽不正常啊,您就別多想了。”蕭灑打斷了蕭媽媽的話。
“但願是我多想了,我就是擔心會影響你的學習,怕你被人騙了。”蕭媽媽看得出蕭灑說話時情緒的波動,她摩挲著蕭灑的頭髮,替他打起圓場,“現在餓不餓,我們去食堂看看有什麽好吃的吧。”
“放心吧媽,你兒子都十六歲了,馬上就成年了,不用擔心我。”蕭灑苦笑著。
蕭媽媽無意間的提起令蕭灑想起了自己一廂情願的初戀,其實蕭灑對小喬的思念並沒有隨著源源不斷的新鮮感而減退,隻是他從來都不喜歡表露出讓自己難過的那一面,對任何人都是這樣。
自從遇見小喬以後,蕭灑就常常不知道自己在思慮些什麽,他的想法不僅變得矛盾還十分激烈,不變的是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他知道自己喜歡開心,喜歡和身邊的家人朋友一起開心,他不想讓自己的垃圾情緒攪了大家在一起開心的美好時光,更不想讓大家覺得自己是一個脆弱的人,來讓大家同情自己可憐自己的經歷,也正因如此,他越來越貪戀一個人獨處的時光,尤其是在度過了高中的第一個年頭之後,蕭灑甚至覺得孤獨也是美妙絕倫的。雖然他懂得珍惜和大家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時候的自己確實很輕松愉悅,但是漸漸地,蕭灑開始無法接受這種開心過後的杯盤狼藉。也許每個人都是因為內心的寂寞才會相約在一起狂歡,既然如此,大家為什麽不願意好好地享受一個人的孤獨呢,這樣就不用再忍受一次結束後的落寞,而自己也可以永遠地滿足下去。
在醫院的食堂吃了早飯後,蕭媽媽帶著蕭灑在院子裡四處走了走曬曬太陽,就回病房休息去了。
八點剛過沒多久,白醫生和其他幾名醫生還有護士全都湧進病房,他們先是查看那位鄰床老爺爺的情況,與昨天對待蕭灑的程序一樣,在一問二摸三商討收場之後他們又都來到了蕭灑的床邊。蕭媽媽早就悄悄地從陽台邊的大門溜出了病房,這著實讓蕭灑感覺到不自在,這麽多陌生人圍在他的床邊小聲討論著什麽,而且昨天明明就摸過了,現在還得把他的身體捏來揉去,這感覺就像是一隻聽天由命的小白鼠被研究人員隨意的擺弄著。
“這幾天還會有一些檢查,結果都會在一周內出來,到時候就可以根據病人的病情和身體狀況采取相應的治療了。”商討結束之後,白醫生儀態端莊面帶微笑地轉向蕭灑,說:“你怎麽看起來有點緊張啊,小夥子不用擔心,最重要的是要把心態擺端正。”
蕭灑附和地對白醫生笑了笑,
笑得很別扭,他心想,“就是你們讓我緊張的。” “今天起你就得老老實實地待在醫院裡了,記得不要走太遠,在院子裡活動活動就行了,不然找不到你的話可能會耽誤你目前的檢查。”白醫生停頓了一下,衝蕭灑點了點頭,接著說:“小夥子的身體底子還是挺不錯的,到時候隻要按照療程走,恢復起來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蕭灑木訥地答應著,呆滯地望著他們又在討論些什麽,沒多久就目送這群人走出病房。
“你聽見沒有,乖乖地配合治療就能快快地好起來了。”蕭媽媽在門口聽見了醫生說的話,這讓她從新看見了曙光,語氣也沒有之前那麽消沉了。
“聽見啦,不能出醫院隻能在院子裡走走嘛。”蕭灑最怕無聊沒事做了,他哭喪著臉說:“這院子不到一上午就能走完。”
“你不是喜歡住院嘛,這次媽媽一定滿足你。”蕭媽媽為了徹底滿足蕭灑的病態願望,也可能是為了發泄對蕭灑這種怪異想法的不滿,她面目猙獰,連語氣中也夾雜著少許邪惡的氣息說道:“還有好多你沒見過的設備和儀器什麽的,等這裡結束了我帶你去其他科室好好玩玩。”
“那我也想出去玩啊,這院子裡有什麽好玩的。”蕭灑抱怨著。
蕭媽媽還是不肯妥協,也沒有理睬煩人的蕭灑。
蕭灑想了想,收起剛才那副委屈不滿的樣子,他攬著蕭媽媽的胳膊,又堆出笑容說:“媽,我陪你去逛街吧,陪你買點東西,上次你們帶我來這裡玩的時候我年紀還小,都沒什麽記憶了,這次我陪你好好逛逛怎麽樣。”
“不行。”蕭媽媽一口回絕,“這裡結束了以後我就立馬帶你去腦科,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嘛,說不定那裡的院子比這裡大也比這裡好玩。”
蕭灑就這樣一連求了好幾天,而蕭媽媽就是無動於衷。
“媽,我們出去嘛,都在醫院裡待了快一星期了,真的要把人憋死了。”蕭灑每天都會苦苦哀求讓蕭媽媽帶自己出去玩,也許是住院的新鮮勁頭過了,再接觸不到好吃好玩的東西,蕭灑就會隨時瘋掉。
“我也想帶你出去呀,可醫生說了不能走遠,不然錯過了你檢查身體的時間就得往後延期了。”蕭媽媽一方面早就被蕭灑逼得不耐煩了,另一方面,自己也確實有點待不住了,但是對於蕭灑的健康她還是不敢輕舉妄動,隻好按照醫生的囑咐讓蕭灑乖乖的在病房裡休息靜養。
“醫生不是也說了要讓我保持良好的心態和愉悅的心情嘛,我現在這樣哪裡都去不了,都快煩死了怎麽會好嘛。”蕭灑歇斯底裡地糾纏著,他怎麽都不肯罷休,想盡一切辦法要離開這個沉悶的地方。
“你姑姑今天要來看你,還說做了你愛吃的菜給你帶來。”蕭媽媽想要以此來轉移蕭灑的注意力。
“那正好叫上姑姑一起嘛,我也好幾天沒見到姑姑了。”蕭灑聽到有好吃的就自發地聯想到還有好玩的,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單細胞生物,竟然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來。
蕭媽媽變得搖擺不定,萬一耽誤了蕭灑的治療,不知道他又要多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再想想蕭灑說的話也有道理,誰也不知道他得在這個人間煉獄裡待多久,要是真的再憋出其他什麽毛病來可怎麽辦。經過激烈複雜的思想鬥爭,蕭媽媽終於艱難地做出了決定,隻好暫時妥協蕭灑。
當天,蕭媽媽帶著意猶未盡的蕭灑回到病房時已是晚上十點鍾了,蕭灑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像個小孩子似的。蕭媽媽對此還是心有余悸,可當蕭灑死纏爛打征求了蕭媽媽的同意,吃了很多醫生禁止卻美味難擋的美食後,他又傻乎乎地樂起來,之前焦躁的狀態也隨之消失了,滿足了食欲的蕭灑也就沒有什麽理由不開心了。
“你們終於回來啦。”護士走進病房,說:“白醫生下班了,她讓我轉告你們明天就要正式治療了。”
蕭灑憑著聲音認出了這是那位替自己抽血而且眼睛很漂亮的護士姐姐,這幾天都沒有見到她,蕭灑還以為自己的計謀要泡湯了呢,失而復得的蕭灑高興地說:“知道了,謝謝姐姐。”
“從明天起就別玩那麽晚才回來了,不然真的會影響治療效果的。”護士姐姐小聲補充道,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打擾到鄰床睡得正熟的老爺爺。
“放心吧姐姐,謝謝你啊。”蕭灑也壓低自己的聲音。
“早點休息,讓你媽媽也省點心,別讓她那麽辛苦了。”護士姐姐衝蕭媽媽和蕭灑笑了笑,圓圓的大眼睛也變成了半月形,看上去十分可愛。
護士姐姐離開後,蕭灑也松了口氣,他自言自語道:“她怎麽沒說不能陪護?我剛還在想要怎麽應付她呢。”
“你和人家有說有笑,我找她幫幫忙也就方便多了嘛。”蕭媽媽露出了獲勝後應有的笑容,接著她轉過身把床鋪好。
蕭灑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認真地注視著蕭媽媽,不知道該說什麽些什麽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覺,或者該不該說。在家裡的時候,蕭媽媽就對蕭灑無微不至地照顧,現在在醫院裡也還要為了他的病痛這麽費心勞神,蕭灑明白了,媽媽並不是隨著時光荏苒而衰老,她們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才漸漸枯竭。
“蕭灑醒醒,我要給你輸液了。”
蕭灑因為前一天玩得太累也太盡興了,以至於當他看到了閃亮的針頭都懶得給予它往常的敬畏之情,但他還是掙扎著不讓睜開一半的眼睛再閉上。蕭灑看到床的另一邊已經空了,他又努力把自己的目光聚焦到拿著針具的護士身上,總算憑著那雙靈動可人的大眼睛認出了是那位護士姐姐。
“醒一醒,把你的拳頭握緊,現在要給你輸液了。”護士姐姐一邊輕輕地拍著蕭灑準備打針的手背,一邊偷瞄著他睡眼惺忪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麽又是你上班,不用休息嗎?”蕭灑揉揉眼睛,用剛睡醒還很沙啞的聲音問道。
“一會兒交接好了之後我就可以下班休息了。”
“那你什麽時候再來?”蕭灑為自己過於緩慢的進度而憂心。
“我跟其他人換了班,今天晚上上班的時候就能來看你了。”護士姐姐衝蕭灑笑了笑,又露出她微笑時彎彎的令人稀罕的眼睛,“好了,你現在可以松開拳頭了,再睡會兒吧,一會兒白醫生就會來查房了。”
蕭灑咧開嘴傻笑著說:“嗯,謝謝姐姐。”他把輸液的那隻手盡可能放到離身體遠一點的地方才敢安心地睡。
蕭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那群醫生又把自己包圍了,他偷瞄著他們,好讓自己躲過“摸”的環節。通過偷聽,蕭灑初步判斷現在大概是在“商討”階段,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會結束了。蕭灑原本打算就這麽裝睡下去,這樣就不會讓他感到不自然了,可蕭灑醒來後的姿勢過於死板僵硬,一點都不舒服,長時間下去也比較容易被人發現,他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意外地發現蕭媽媽也在,她正和白醫生說些什麽。
“小夥子還挺能睡的呀,休息好了嗎?”白醫生注意到蕭灑醒了,便走到床邊說道:“你媽媽一大早就來看你了,見你睡得那麽香就沒有讓我們喊醒你,剛剛我也和你媽媽討論過了,從今天起就進入正式的治療階段了,每天要輸液,一會兒還會有護士來另外給你打針,不過這種藥會有些副作用,頭天打完,當晚起會發低燒並且會伴隨著暈眩感,有時可能也會產生輕微的幻覺和幻聽,你身上的關節和肌肉可能也會有不間斷的疼痛感…”
白醫生講的這些竟然讓蕭灑無緣無故地感到一股強烈的氣血在身體裡湧動,他坐起來靠在床頭,入迷地聽著。
“每個人的體制不同呈現出來的症狀也會不一樣,我看你的身體素質還不錯,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如果症狀嚴重了實在忍受不了就告訴我,到時候我會再酌情處理。這種副作用可能會持續一周左右,以後每周二和周五都要按時打一針,三個月後如果情況穩定了就可以減到一周一次,一直持續到這個療程結束。”白醫生似乎也料到了自己會被問到什麽樣的問題,便一口氣說完了要說的話。
“一個療程是多久?”蕭灑等白醫生喘了口氣才問道。
“一個療程的周期是一年,一年至少要打六十針,等一個療程結束如果檢查沒有問題了就不用再打了,基本上也就算是痊愈了。”
蕭灑是一個比較奇特的人,比如武俠小說這件事,大部分人都喜歡武俠裡的青年才俊或者武藝高超的主人公,還有一小部分像蕭灑這樣的“怪人”卻偏愛琢磨那些人物在各個境遇下的真實感受,即使是現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對蕭灑來說也一樣能點燃他身體裡旺盛的火焰。這個機會,蕭灑不知道等了多久,現在他終於能夠體驗到類似“七蟲七花膏”或者挨了全套的黯然銷魂掌後的痛苦感覺了。
聽了白醫生的介紹後,蕭灑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自己到底將要承受什麽樣的疼痛,而他還是完全不為自己的身體著想。蕭灑的表情格外平靜,他知道蕭媽媽為了自己早已心力交瘁,他不想再讓蕭媽媽更加擔心自己,隻好又在心裡暗爽。
醫生們離開病房後,蕭媽媽走到病床前憂慮地看著蕭灑,蕭灑也以冒著傻氣的眼神回望著蕭媽媽,希望她可以不那麽擔心自己。
“鄰床的這個老爺爺隻能吃稀飯,真的是很稀的白米飯,而且不能吃大米和水以外的任何食物,我剛剛聽到他的主治醫師跟他說的。”蕭媽媽伏在蕭灑的耳邊說著,像是為了預先排解即將到來的痛苦才沒話找話聊,沉靜了一會兒之後,蕭媽媽又開口問道:“你中午想吃什麽媽媽帶你去,或者給你帶回來。”
蕭灑安靜地看著蕭媽媽,認真想了想才傻笑著說:“我想和你一起去吃羊肉。”
護士給蕭灑打了針之後便對蕭媽媽說:“白醫生早上囑咐過,她讓我再提醒你們一下,這支針打過之後的六到八個小時之內,副作用就會顯現出來,頭兩天的症狀會比較強烈明顯,盡量不要走動,堅持臥床休息,尤其是第一天,不然極有可能會影響到你身體的其他機能。”
“我身體沒問題的,放心吧。”蕭灑自信地微笑著說。
“實在忍受不了就出來喊我們。”護士說完便離開了病房。
護士的再三提醒讓蕭媽媽一整天都忐忑難安,“難道是之前的病人用過這種藥出現了什麽不好的狀況嗎?會不會有危險啊?”蕭媽媽越想就越急,越急就越燥,也就越來越像失控的火車頭,就差冒煙了。
而蕭灑卻提前入戲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在心裡默背起了武俠中《七傷拳》的神功口訣來使自己更好的融入到角色中去,醫生和護士的囑咐也只會讓他越來越興奮。
在蕭媽媽焦灼難耐的心情和左右為難的溺愛下,蕭灑又享用了一頓完美的午餐,吃得油光滿面的他看上去無比滿足,好像隻要不斷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他就會永遠開心地活下去一樣。
“好好休息吧,中午吃了那麽多肉我再去給你買點水果回來,不然會膩的。”蕭媽媽看著蕭灑像剛剛拱完菜地的豬仔一樣歡騰,總算欣慰地笑了。
“別去了媽,你才帶飯回來現在又要出去,而且外面那麽熱,我沒事的,快坐著歇會兒吧。”蕭灑明白蕭媽媽的心情,自然也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沒事,看著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蕭媽媽笑得很滿足,接著說:“你好好休息吧,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自從住院以來,蕭灑每次看到蕭媽媽為自己奔波勞碌的身影就會狠狠地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為什麽不能讓蕭媽媽停下來歇一歇。
“小夥子你真幸福,有一個這麽心疼你的母親,要懂得珍惜才行啊。”鄰床的老爺爺見蕭媽媽離開了病房,躺在病床上扭過頭笑呵呵地對蕭灑說。
這是蕭灑第一次聽到他主動說話,在意外驚喜之余,蕭灑還是有點擔心這位老爺爺的狀況,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爺爺,你的身體沒問題吧?”
老爺爺微弱地點點頭。
蕭灑這才咬著手指頭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我知道媽媽對我好,但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的…”蕭灑想了想,實在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隻好放棄了,“我不太擅長這個。”
“話是要說出來的,事情也需要付諸行動才有可能實現。”老爺爺語重心長地說。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可我就是說不出口怎麽辦啊。”蕭灑苦惱地說。
“那就照顧好現在的自己,你現在的一切都是父母給你的,包括你的身體,如果你不能盡快讓自己好起來,這不僅是在傷害你自己的身體,也更是在傷害你的父母。”老爺爺看上去還是那麽虛弱,而且又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頓時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蕭灑被嚇得不輕,正當他打算衝出病房喊來醫生和護士對老爺爺進行急救的時候,老爺爺突然目光如炬緊盯著天花板,他用力深呼吸了幾下,堅持著對蕭灑說:“身體健康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考慮過這些,也根本沒有在乎過,在我們那個年代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是不是活得健康,白天拚命工作,到了晚上就跟朋友出去抽煙喝酒打牌,常常到凌晨好幾點才休息,現在身體出了問題,進了醫院才發現很嚴重了,也可能來不及了。
根據目測,老爺爺的身體狀況比蕭灑剛來的時候是要好些了,可基於剛才的情況,蕭灑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萬一老爺爺的情緒過於波動而出了什麽不測的話,那自己可就成為罪人了。蕭灑加倍注意著老爺爺的一舉一動,他小心地問道:“爺爺,您得的什麽病?”
“心衰和胃癌,還有其他一些小毛病。”老爺爺靜謐地訴說著,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風中殘燭,反而一切都看開了。
“我吃了很長時間的白米粥了,究竟有多久我也記不得了,只知道好久都沒有嘗過其他味道了,剛剛看你吃得那麽香,我都被你饞到了。”老爺爺的笑容十分複雜,看樣子的確是被蕭灑饞得不輕又不敢輕易破戒,“我剛才告訴我兒子,讓他帶點軟軟的水果回來,少吃點應該不會有問題,解解饞。”
老爺爺就這麽慢悠悠地和蕭灑聊了很久,大部分時候蕭灑都不知道老爺爺的主題在哪裡,自己也隻能順著他的話偶爾接上幾句,或者隻是點點頭表示對他的讚同,但是一直到晚飯前,老爺爺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期間,他也一直像游泳一樣不停地大口換氣,看來老爺爺真的被病痛折磨得不輕。
“媽,我們出去吃晚飯吧。”蕭灑小聲對蕭媽媽說。
“這麽晚了你想去哪裡?今天打了針哪都不準去。”蕭媽媽機警地注視著蕭灑,同時堅決地回絕了他。
“我是說我們去院子裡的食堂吃飯吧,旁邊的老爺爺隻能吃白米粥,我怕他看見我們吃飯會饞。”蕭灑越說越小聲,他盡量避免聲音傳到老爺爺那裡。
“其實我也注意到了,你吃飯的樣子可能嚇著他了。”蕭媽媽笑著摸摸蕭灑的腦袋,“那走吧,快去快回,今天你必須得好好休息。”
晚飯後,蕭媽媽照舊陪著蕭灑在院子裡散步,隻不過今天早早就回病房了。吃飽了的蕭灑沒事乾,隻好坐在病床上發呆,呆著呆著就覺得身體越來越不舒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兒,蕭媽媽看出了蕭灑的異常,她拿來了提前準備好的體溫計給蕭灑測體溫,三十九度,蕭灑果然發燒了。蕭媽媽知道這就是白醫生說的藥物的副作用,不過她還是有點心慌意亂,並小聲嘀咕道:“烏鴉嘴。”
蕭灑的臉色越來越差,額頭上也慢慢滲出了汗珠,他逐漸體驗到了白醫生說的關節和肌肉疼痛的感覺。蕭灑強忍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罵道:“靠!說好的不能到處走動,最好要臥床靜養,怎麽沒告訴我是根本走不了路而且隻能躺在床上,真快疼死老子了。”
此刻,蕭灑努力讓令狐衝和喬峰還有楊過受了嚴重的內傷後還要暢快喝酒時的喜悅表情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裡,他期待著以這樣的方式來緩解自己目前的困境。沒過多久,蕭灑便覺得這些疼痛的感覺應該跟自己平時臆想的不太一樣,畢竟現實和武俠裡的世界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我現在所經歷的疼痛一定能勝過他們的總和,”蕭灑之所以會這麽肯定,是他發現了自己的膝蓋很難彎曲了,背部的肌肉也基本僵硬了,甚至連維持現在的坐姿都困難無比,隻要稍稍挪動一下身體,那種無法形容的疼痛感就會加劇並且蔓延至全身,這時的蕭灑才真正體會到“痛並快樂著”這句話的切身感受。
蕭灑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堅持了一陣子,他才跟蕭媽媽謊稱自己困了,他動作輕緩地在病床上躺好假裝自己睡著了。蕭灑不想讓蕭媽媽看見自己假裝堅強的樣子,萬一露餡了就太丟人了,而且那樣的話,蕭媽媽只會更擔心自己,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可能蕭灑是真的困了,也許是太疼了讓他昏過去了。蕭灑沉沉地睡著伴隨著重重的鼻息聲,他一動不動,雙手整齊地放在身體的兩邊,仰面又平展地躺著,看上去跟挺屍一樣挺嚇人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灑被身邊嘈雜的聲音吵醒,他痛苦地睜開眼睛看到蕭媽媽正拿著自己的外套,動作極輕地朝病房外走去,而且顯然也是剛剛被吵醒的。虛弱的蕭灑沒有辦法發出聲音,隻好艱難地把頭扭向有噪音的那一邊,他看見老爺爺的病床被醫生護士團團圍住,剪刀,紗布,氧氣罩…病房裡霎時變成了一間小手術室,後知後覺的蕭灑也慢慢感覺到了病房裡千鈞一發的緊張氛圍,他瞥見老爺爺的兒子也戰戰兢兢地站在醫護人員身後的角落裡,正心急如焚地向父親那裡張望。
“你父親晚飯吃的什麽?”一位醫護人員慌亂地問道。
“就是白米粥,和平時一樣。”老爺爺的兒子顫抖地說。
“今天除了吃白米粥,還有沒有吃其他東西,趕緊回想一下。”醫護人員幾乎是喊出來的。
“對了。”老爺爺的兒子突然想到了什麽,“今天吃完午飯,他說他想吃些水果,我就出去買了幾個西紅柿回來,專門挑的都是軟的,他也吃了一個…”老爺爺的兒子斷斷續續又十分懊悔地說道。
“你為什麽不聽醫生的話,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把你父親害死的。”醫護人員嚴厲地責備道。
老爺爺的兒子沒有再說話,隻是探著頭望著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祈求一切都能盡快好起來。
“止不住了,快止不住了!”醫護人員大聲地吼道。
那一刻,病房裡的時間似乎停滯不前了,剛剛還萎靡不振的蕭灑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一道紅色的液體從旁邊的病床噴了出來。那是血,蕭灑瞬間清醒了,除了在武俠裡看到過這樣的場景,蕭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碰到這種情況。
此刻的蕭灑心裡充斥著難以言表的情緒,他分不清那些究竟是興奮還是恐懼,但這些都無法抑製他想要盡快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的欲望。
蕭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他不情願地躺在病床上,費勁兒地張望著鄰床發生的一切,雖然只看到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蕭灑卻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兒,也能清楚地聽到老爺爺不斷嘔血的聲音,過後便是痛苦無助的呻吟聲,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老爺爺的動靜也越來越小,直到醫護人員給他僵直的身體蓋上了白色的單子,蕭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裡充斥著滿滿的恐懼,死亡的氣息也侵佔了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蕭灑無法想象,更難以接受一個白天還和自己聊天說笑的人到了半夜就這麽沒有了,僅僅是吃了一個松軟的西紅柿。據醫生最終的診斷,老爺爺是被西紅柿皮劃破了他的胃壁才導致大出血而不治身亡。區區一個軟柿子,蕭灑認為這簡直就是天大的諷刺,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人類的生命有時候其實就是這麽的脆弱不堪。
現在,蕭灑明白了老爺爺白天對自己說的那番話,“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他的腦海裡止不住地重複著老爺爺和自己對話時的場景。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經歷了生死大事的蕭灑根本就沒有辦法令自己釋懷。
也不知道是不是恐懼使蕭灑體內的藥力更強勁了,他的身上竟痛得有些發青,即便如此,蕭灑還是咬緊牙關,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看上去那麽痛苦。蕭灑的心中早已填滿了對死亡的懼怕,他真的不打算也讓蕭媽媽體會到這種感覺。
“今晚我值班,順便過來看看你的情況怎麽樣。”有漂亮眼睛的那位護士姐姐走進病房,她看上去分外疲倦,“剛剛我們都在幫忙處理那位病人的後事,現在差不多處理好了。”
蕭媽媽見病房內的醫護人員都走光了,而唯一的一位護士也算是自己人,於是她衝進病房來到蕭灑身邊,“你來了就好了,快幫我看看蕭灑吧,他全身都是汗,還一直在打冷顫,不知道是發燒還是怎麽了。”由於蕭媽媽同樣目睹了剛才的那場事故,現在也變得六神無主,慌慌張張的她口齒不清地對護士姐姐說:“要不我去把醫生找來吧。”
“阿姨別去。”護士姐姐攔住了蕭媽媽,安慰道:“蕭灑這是正常的藥物反應,最好能靠他自己熬過去,醫生來了也隻能給他打一劑止疼針,藥效過了之後蕭灑還是會疼,再說止疼針打多了也會有副作用。”護士姐姐又俯下身凝視著蕭灑,她鎮定地說:“蕭灑忍一忍,隻要過了今晚,後面就會好受些了,如果你實在受不了就喊我,今晚我值班。”
蕭灑抿起嘴點點頭,他真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媽媽跟護士姐姐道了謝之後便坐到蕭灑的床邊心疼地看著蕭灑,極度虛弱痛苦的他眼前卻浮現出第一次接觸死亡的情形,場面雖沒有剛才這麽令人膽戰心驚,卻對蕭灑意義重大。蕭灑不自覺地認為,死神似乎一直縈繞在自己身邊,它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又好像在向他警示什麽。
蕭灑剛上高一的第一個周末,新鮮感導致的亢奮還是從早持續到晚,課間的時候他在走廊裡、操場上還有回家的路上蹦蹦跳跳,快樂得像個傻子,這讓班上的同學曾經一度擔心過蕭灑的精神問題。
周六對於高中的孩子來說算是一周內最輕松的一天了,課少而且放學早,然而到了周日,大部分孩子都還有一整天的補習。蕭灑從沒有過補習的經歷,在第一個周六放學後想到第二天又沒有學習壓力的情況下,他就像脫韁的野狗一樣衝出校門,邊跑邊盤算這個周末要怎麽樣充實地度過。
“蕭灑,這邊。”
蕭灑停下來,看見舅舅站在路邊向自己招手,改變了路線的他還是一路歡快地小跑過去。
“舅舅,你怎麽來了?”蕭灑咧嘴笑道。
“你媽讓我來接你去姥姥家,家裡人基本都到了,就差你了。”舅舅含糊地說著,好像有什麽心事,他的語氣也略顯沉重,跟平時幽默的風格完全不同,有點怪怪的。
“今天是什麽日子啊,這麽熱鬧。”還沉浸在自己天真快樂世界裡的蕭灑並沒有太在意這些細節,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快走吧,一會兒太晚了就不好了。”舅舅催促道。
“好嘞。”蕭灑跳上車,還在猜測是什麽特殊的日子讓大家在今天聚在一起了,從生日宴會到家庭聚會,隻要有好吃的場面都讓饞嘴的蕭灑猜了一遍。
到了姥姥家的房棟前,蕭灑注意到姥姥家的樓道外聚集了很多人,有見過一兩面的叔叔阿姨,也有許多不熟悉的面孔,他們都是一樣冷冰冰的表情,也都用同樣黯然的眼神凝望著蕭灑,這令蕭灑感覺相當不自在。蕭灑猛然意識到這是會讓人壓抑的氣氛,他在心裡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祈禱著不要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蕭灑像做賊似的眼珠亂轉,他局促不安地走進樓道,看見樓道裡也擠滿了陌生的人群,他們也都用讓蕭灑極不舒服的目光注視著他,蕭灑只顧低下頭穿過人群走進屋子裡,總算看見了他熟悉的面孔,姨媽姨夫、舅舅舅媽、弟弟妹妹們,還有蕭媽媽和蕭爸爸,但蕭媽媽卻紅著眼圈倚靠著蕭爸爸,蕭爸爸也緊緊摟著蕭媽媽。蕭灑變得越來越緊張,也一直不停地默念,“不要有不好的事情。”
蕭灑看見家人們都坐在客廳卻低頭不語,這才皺著眉頭走過去,他原本想挨個打過招呼,卻意外地發現原來放電視機的位置居然被姥爺的遺像取代了。蕭灑的大腦空白了幾秒後,他突然覺得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所有的聚光燈從四面八方射進來,卻隻照亮了姥爺的遺像,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走了似的,只剩下兩條腿支撐著不能動彈的身體。蕭灑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地望著姥爺的遺像。
當蕭灑還處於童年階段的時候,他就喜歡讓自己陷入電影電視裡的各種情節和角色了,其中最令他疑惑的一項就是看到劇中人物的親人好友死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捶胸頓足痛哭流涕。以蕭灑當時的年齡來說,他根本就領會不到那些人內心的痛苦,他也一直特別好奇那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他甚至還盼望著有一天能夠體驗到那種感覺。
蕭灑現在才發現,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多麽的愚蠢邪惡,這種感覺是由身邊至親的人的離開才會帶來的,並且這種離開是永久性的。
遺像中的姥爺,表情十分肅穆也有點呆板,看上去顯得異常蒼老,蕭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不斷地成長,而長輩們都在慢慢地衰老。
當時的社會觀念還比較保守封建,可姥姥姥爺對家裡的幾個孩子都給予了同樣的疼愛。有一次蕭灑看見有幾個人圍坐在小區裡的石桌旁下象棋,他就非要纏著姥爺教自己下,如果要引用武俠小說中的說法,那麽蕭灑的悟性絕對是屬於“朽木不可雕也”那一類,他幾乎差到讓人想要用一記大慈大悲掌把他拍死的程度,姥爺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才讓蕭灑牢牢記住“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線炮翻山…”
蕭灑奮力地去回想和姥爺在一起的每一個場景,努力讓姥爺的音容樣貌保存在自己的腦海裡。蕭灑的眼睛悄悄地濕潤了,在結束了天真無知的童年這麽久之後,他第一次哭得這麽絕望傷心。
傷心了一陣後,蕭灑才為自己之前有那樣可怕的想法而感到深深地自責,他覺得正是自己有了這不該有的想法才害死姥爺的,蕭灑站在原地癡癡地看著姥爺黑白色的遺像心如刀割。那一天,蕭灑終於實現了兒時荒唐的願望,也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失去親人後那種痛心疾首的感覺,從此,他再也不能原諒自己曾犯下的幼稚錯誤。
出殯當天,蕭灑最後一次見到了已經入棺的姥爺,冰冷的身體和蒼白的臉都襯托出周圍的死寂。蕭灑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緒,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棺木旁,伸出一直在顫抖的手,劃過姥爺蒼老卻無比安詳的臉。
縱使蕭灑如何拚命地壓抑著自己,淚水還是從他的眼眶裡不停地流出來。蕭灑不敢再看著姥爺,伸出的手也被針扎似的縮回來,他能感覺到自己對死亡的恐懼正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延伸,並且很快就佔滿了自己的身體。
蕭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棺木被放進深窄幽暗的土坑裡,穩妥後眾人把沙土一點點填進坑裡,棺木也一點點被湮沒,最後什麽都沒有了,除了冰冷無情的黑暗和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墓碑,還有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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