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想去院子裡走走。”藥物的副作用令原本歡騰的蕭灑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兩天,好不容易感覺身體有所恢復了,他便又騷動起來。 “多躺躺吧,躺著才能好好休息。”蕭媽媽對藥物的厲害程度和蕭灑受到的痛苦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今天是第三天了,真的沒那麽疼了,我好很多了。”蕭灑一方面替自己辯解,試圖讓蕭媽媽能放心點,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焦躁的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禁錮”。
“不行,你還是要多注意。”蕭媽媽的語氣並不強硬,隻是堅決不肯讓步。
“放心吧媽,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生病的人難免會有些垃圾情緒,如果讓一個正常人連續兩天躺在床上什麽都不能做,他也會變得浮躁起來,再加上藥物的副作用並沒有全部消退,蕭灑的情況就更糟了,連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惡劣,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短短幾天內的變化,更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變成什麽樣。
“再躺一天,明天讓你下床。”蕭媽媽還是想盡辦法極力先穩住蕭灑,但願他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老老實實地躺到下次打針的時候,或者哪怕隻能再拖一天也好。
這一次,蕭灑終於沒能抑製住自己消極敗壞的情緒,他衝蕭媽媽大聲吼道:“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想活動活動、想自己端起碗吃飯,這為什麽不行?我必須要去院子裡呼吸外面的空氣,我快憋死了!”
蕭灑撒完瘋後感覺好些了,可他無意間看到了蕭媽媽泛紅的眼圈,也馬上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他非常想要為自己剛才的惡劣行為跟蕭媽媽說句對不起,然而聲道卻像是被卡住,那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出去走走。”蕭灑磨嘰了半天總算小聲地擠出了一句話,他小心地從床上下來,像剛學會走路似的慢慢走出了病房。
蕭媽媽沒有再說話,隻是替蕭灑拿了件外套就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蕭灑慢悠悠地在院子裡閑晃,沒有消毒水味道的新鮮空氣漸漸讓他的心情寧靜下來。這是蕭灑第一次那樣對蕭媽媽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會突然變得讓自己感覺都這麽陌生,為什麽會那樣沒有禮貌地衝蕭媽媽吼叫,蕭媽媽明明就是在關心他,而他卻讓蕭媽媽傷心,蕭灑越想心裡就越難受。
走了一陣後,蕭灑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後不遠的蕭媽媽,他偷偷向後瞄了一眼,看到蕭媽媽抱著為自己準備的外套,她微低著頭,眼神也有點恍惚。蕭灑很轉過身鼓起勇氣對蕭媽媽說聲對不起,可是蕭灑隻是個懦弱的膽小鬼。
“小夥子你好啊,看來我們得做一陣子病友了。”
蕭灑抬起頭,打量著坐在對面病床上跟自己打招呼的中年男子,他正面對自己友好地咧開嘴笑著,出於禮貌,蕭灑也敷衍地笑了一下,接著就繼續低下頭專心地用吸管去戳手裡的酸奶盒。
“怎麽了小夥子,戳不進去嗎?我教你一個辦法。”蕭灑看著中年男子熱情的笑容實在不忍心打斷他,“你把吸管尖的一頭朝下,自然地握在手裡,再把酸奶盒放在桌子上,不要去管它也不要看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趁它不注意的時候,將吸管猛地用力就能戳進去了。”
中年男子說完後就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蕭灑跟著也笑出了聲,他實在弄不懂中年男子的冷幽默,隻是覺得他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
“這樣就對了嘛,經常笑一笑會讓自己開心點,
也能輕松點。”中年男子大方地伸出一隻手,說:“我姓楊,小兄弟你怎麽稱呼。” “我叫蕭灑。”蕭灑抬起自己已經沒有多少力氣的胳膊跟中年男子握了握手。
“原來是蕭兄弟啊,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蕭灑點點頭。
“之前睡我這張床上的哥們兒是怎麽走的?”中年男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蕭灑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嘻嘻哈哈的中年男子,他性情豁達開朗,為人熱情幽默,雖然是冷幽默,卻像極了生病前的自己。
驕傲的蕭灑始終不肯接受他遠遠低估了那些藥物給自己帶來的痛苦,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即使這一切對他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和影響,也讓他覺得越來越迷失了自己。自從蕭灑接受治療之後就越來越躁動,一點點小事都能讓他暴跳如雷氣急敗壞,蕭媽媽也常常被蕭灑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但為了能讓蕭灑盡快好起來,蕭媽媽也隻好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
蕭灑和中年男子聊得挺投機,這讓蕭灑感覺就像是在和從前的自己說話,還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久違笑容的蕭灑也正在一點點找回自己。
“和你聊天真有意思,我真的很開心。”蕭灑一副笑累了的模樣,卻還是講個不停,“要是你不嫌棄我年紀小,我以後就喊你楊哥吧。”
“蕭兄弟,我這人就圖個開心,反正我覺得這沒什麽,你覺得順口的話那你就喊我楊哥吧。”中年男子不拘小節的樣子讓蕭灑感到舒服,“剛剛聽你說了這麽多,可見你也是一個風趣有幽默感的人吧,但還是要努力去做到不讓任何事情阻止你開心地活著,包括生活中可能會出現的痛苦,永遠都不能讓那些事情成為你傷害關心你的人的理由,尤其是你的父母,那樣的話就太卑劣了。”
蕭灑露出無辜的表情說:“這些我都明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現在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在這之前也會和我媽有許多爭執,我們都能很好很平和地處理解決,現在說不了兩句我就管不住自己了,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真的太有問題了。”蕭灑越說越小聲,愧疚地把頭低下去。
“蕭兄弟,說不出口沒關系,做不好也不要緊,隻要不做反方向的事情就行了,明白嗎?”
蕭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他並不明白,隻是他懶得再問了。
“你要學會主宰自己的一切,而不是讓你的情緒控制著你,不然的話就不會有開心的日子了。”中年男子說得非常輕松,好像他的一切都由自己全權掌控。
蕭灑這回聽明白了,他使勁兒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說教”結束後,兩人沉默了一陣,蕭灑總覺得氣氛不太對,又挑起話頭,說:“講了這麽多關於我的,說說你吧楊哥。”
“從哪裡說起呢?”中年男子單手托著下巴,認真思忖起來,“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對父母的愛不知道要怎麽表達出來,也不清楚自己要怎麽做,反而還總是讓他們操心生氣,但是人不能老拿年輕不懂事作為自己的擋箭牌,那樣是極不負責的表現,直到我也做了父親,才開始體會到父母的辛苦。”
蕭灑本想擺脫這個“改造再教育”的過程,他極其厭惡那些所謂的大人如此對待在年齡上小於他們的人,尤其是對尚未成年的孩子講一些自己曾今接受過的教育和現在孩子應有的德行,而這些人提出的觀點絕大部分是出自於他們自己狹隘的主觀意識,那些所謂的大人自恃比年輕於他們的人多活了幾十年,有的甚至相差僅僅隻有一兩年,就大肆的在這些“孩子”的生活裡指手畫腳,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要去做什麽或者不能做什麽,按照他們自己喜歡的方式和意願去改變這些“孩子”原本的生活軌跡,而這群善良的“孩子”還必須得耐著性子聽完,要是能像應聲蟲一樣謙遜地附和就最好不過了,不然就是不謙虛,也絕對成不了大器,更別提有什麽作為了,嚴重時,甚至連彼此之間的關系都沒有辦法再維持下去。相比之下,蕭灑更願意去聆聽一些他們在日常生活和人際交往中學到的知識,因為一個人無論成功與否,他在生活中所積累的經驗總是會給那些從未經歷過的人們一些指引。
蕭灑見中年男子一開口還是沒有脫離原先的軌跡,隻好趁勢抓住他的話語間隙,匆忙轉移了話題,“沒看出來你都有孩子了?”
“嘿嘿,我看著年輕吧,我兒子今年都四歲了。”中年男子的臉上洋溢著幸福,他接著說:“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才知道在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是要經歷太多的艱辛,也要面對太多的不容易,那是需要耗費父母極大的精力和財力才能做好的,當你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一點長大,對孩子的關心和保護也就會完全出於本能,不再需要什麽理由了,對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中年男子講述的這些離蕭灑的生活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而且膚淺的蕭灑越來越感覺到無聊,出於尊重,他還是配合地點點頭,表示對中年男子的讚同。
“很多事情都必須親身體會到了,才能真真切切地明白那種感受。”中年男子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補充了這一句。
這名中年男子終究擺脫不了對蕭灑“說教”的重大嫌疑,可蕭灑卻並不像往常那樣反感排斥這類人,這不僅僅是中年男子的風趣幽默造成的,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對蕭灑“說教”的時候並沒有一般成年人的臭架子,同樣也沒有錯把年齡當作閱歷的“天生優越感”,更加沒有義正言辭地說什麽“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了”之類讓蕭灑聽了就討厭惡心的廢話。
縱然蕭灑還是不能徹底了解到中年男子所說的幸福的感覺,但甜蜜快樂的情感就像病毒一樣會傳染,和中年男子一起聊天的時候,蕭灑也感覺自己釋然了許多,心情也開朗了不少,蕭媽媽當然也不會白白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她總是趁蕭灑不在的時候就偷偷找到中年男子,拜托他能多和蕭灑聊聊天,讓蕭灑盡可能多的保持這種綻放的狀態。
又到了一個讓蕭灑難熬的夜晚,這天他和中年男子結束了愉快的交談之後,就各自上床休息了。蕭灑靜靜的筆直地躺在床上,怎麽看都像是一具被擺放整齊的屍體,在醫院裡看到這樣的睡姿難免會有點}人。
有了之前的經驗,這一次蕭灑並沒有再讓自己傻乎乎地進入到武俠角色裡去,現在的他堅定地認為武俠就是武俠,生活就是生活,這兩者是不可以一概而論也更不能混為一談。蕭灑告訴自己,這次一定要趕在藥物的副作用發作之前盡快讓自己睡著,這樣就感覺不到原先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痛楚了,否則任何神功口訣都幫不了自己。
蕭媽媽坐在蕭灑身邊,用手指劃過蕭灑日漸消瘦的臉頰和像乾屍一樣快要乾枯的手臂,她在昏暗的病房裡幽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中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蕭灑睜開眼的時候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又被疼醒了,而在床的另一邊,蕭灑沒有看到蕭媽媽,他心裡有些擔心著急,透過病房裡衛生間暗黃的燈光,他看見蕭媽媽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正低著頭悄悄地抹眼淚。
這一刻,蕭灑才發現自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他竟然無恥到利用蕭媽媽對自己無私的愛來傷害她,這樣惡毒的行為根本就不值得被原諒,甚至連蕭灑都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蕭灑注視著窩在昏暗燈光裡的蕭媽媽,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打斷她,提醒她要好好休息,假如自己這麽做了,蕭媽媽肯定會知道自己又疼醒了,而她也會更加難受,可要是不這樣做,就這麽任由蕭媽媽拿自己的身體健康作為賭注,蕭灑更是羞愧難當枉為人子。
蕭灑不知道有多少次蕭媽媽是像今晚這樣,在漫長無邊的黑夜裡真切地體驗著痛苦的感覺卻還要艱難地熬過來,也許每次他跟蕭媽媽頂嘴之後還有看到他忍受病痛的時候,蕭媽媽的夜晚比自己的還要令人窒息。蕭灑距離為人父母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此刻,他卻似乎開始領會到那種不易和辛苦的感覺了,然而問題還沒有解決,蕭灑就在自己無休止的思想掙扎中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蕭灑醒得很早,醒來後的他並沒有看見蕭媽媽,洗漱好了之後她還是沒有回來,蕭灑就趁蕭媽媽不在偷偷地溜去院子裡散步。
從小生活在北方的蕭灑早已對這種標志性的大晴天習以為常,也不可自拔地愛上了這樣完美的天氣,湛藍的天空讓他覺得乾淨透徹,有時候偶爾會飄著幾片白的發亮的雲彩,更能襯托出天空的藍,一陣風吹過,蕭灑整個人都變得明朗清爽起來,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蕭灑愛死了這樣純粹的天氣。
蕭灑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慵懶地曬著太陽,他盡可能將自己的身體伸展以減弱藥物帶來的痛苦。蕭灑學起小說裡的情景,四十五度角抬起頭仰望這通透的天空,無憂無慮地享受著令人滿意的天氣,微風也配合地掀起蕭灑很久都沒有剪過的長發,露出他鉗著幾道抬頭紋的額頭。
蕭灑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愛死了充滿陽光的日子,因為有了陽光才可能看見希望,因為陽光才能不斷給他自信,也正是因為有了陽光,蕭灑才有可能將所有的不愉快和痛苦全都拋到腦後,但是有陽光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陰影,這也是蕭灑總是故意忽略的一點。
“蕭灑,把外套穿上吧,早上的風有點冷,注意不要著涼了。”蕭媽媽抱著外套朝蕭灑走過來。
蕭灑一驚,他十分擔心蕭媽媽要責備自己沒有在病房裡好好待著休息,而蕭媽媽的表情又不像在生氣,他笑了笑,說:“嗯,謝謝老媽。”同時,蕭灑接過蕭媽媽手裡的外套,即使他知道自己並不冷。
蕭灑沉默了一會兒,緊張的他不停地搓著手掌裡滲出的汗,最後,在手掌裡搓出汗垢的時候,他才扭捏靦腆地看著蕭媽媽,小聲說了句:“媽,對不起啊。”
蕭媽媽坐在長椅上,對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感到非常意外,她吃驚地看著蕭灑,蕭灑則低著頭,心裡別提有多忐忑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不敢抬頭看蕭媽媽。
蕭媽媽向蕭灑身邊挪了挪,突然高興地大聲說道:“哎呀!我兒子真的懂事啦!”
蕭灑被蕭媽媽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之後又穩妥地在長椅上坐端正,雖然蕭灑認為一句“對不起”並不能彌補這段時間給蕭媽媽帶來的傷害,但是不得不承認,蕭灑說出來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裡確實輕松舒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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