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素轎輕輕落於內務府於府右街一處靑瓦房屋門外,雙眼紅腫的心芸移步下轎,一襲湖藍色素色旗裝,披著一件淡粉綾面白狐鶴氅,清水般淡然。發上沒有一支簪,一朵花! 與心芸一起入選宮女的一乾少女被太監引至一處耳房內。
先由一位領事太監挨個喚名,觀貌、聽音,再挨個丈量四肢、觀儀態風貌、接著便是由老宮女前來驗身。
之後,只聽管事嬤嬤叫喚:“護軍參領威武之女烏雅·德宛,年十四,留!”
“衛輝府府丞張修川之女張紅荔,年十六,留!”
“前杭州織造謝迢之女謝玉筠,年十七,留!”
“國子監司業姚慶愈之女姚小桃,年十五,留!”
“永川縣布政司都事李之煥之女李柔芳,年十五,留!”
領事太監記名之後,等待五個如花般的少女的便是留在內務府受訓月余。
“新進女子五人,先交由內務府交於教引嬤嬤處學宮裡規矩,前七日家裡人可準探望,七日後入宮便不可與家人相見,家人送來的東西經管事公公查驗後方可收,你們可聽明白了?”一個內務府老太監,尖聲細氣地大聲吩咐道。
烏雅﹒德宛?不正是日後的德妃娘娘麽?心芸側目悄悄望去,見她年紀雖小,卻幽靜如湖水般的雙眸,濃長卷曲的睫毛,白皙粉嫩的皮膚,整個人顯得賢淑溫婉,得體大方!
“明白!”其余女孩鶯鶯燕燕的答應聲,將心芸的思緒拉回到眼前場景中,才發覺身邊其他三名與謝玉筠年紀相仿的少女,均是俊俏可人,著粉帶綠。從目光便可斷出她們或機警、或輕佻、或新奇,各姿各態!
“你!方才本公公訓話時,你卻東張西望!”那太監以手指點著心芸喝道。
心芸忙施禮說:“小女謝玉筠冒失,唐突了公公,請公公恕罪!”
“往後少不得仔細調教著點!”那太監轉臉向旁邊的兩位管教嬤嬤說道。
“是!”兩位宮女應聲道。
接下來的日子,她們吃住於內務府於府右街處的廣儲司內的一處正堂兩屋的他坦內。張嬤嬤帶著心芸、烏雅·德宛住裡屋,齊嬤嬤帶其余三名住外屋,明顯有著待遇上的差別。這兩位嬤嬤倒是和藹,並無像傳說中那般欺凌宮女的行為。
兩位老宮女教導她們繡錦、執帚、梳洗著裝、用食儀態等一切技藝,教以掖庭規程、宮廷規矩,每日寫字及讀書半個時辰。寫讀畢,管事藍嬤嬤次日命宮人考校。夜晚二位嬤嬤則調教她們睡姿、睡態,只能側著身,蜷著腿睡覺,而且不準打呼、咬牙,夜裡小解也被禁止,說是會衝撞殿中神靈。我勒個去!這些規定太不合理了吧!
不出幾日,她們五個女孩便熟了起來,排了大小,心芸年紀最長,其次張紅荔,老三姚小桃,老四李柔芳,烏雅﹒德宛最小,幾位姑娘還算相安無事。
前幾日,其余四位姑娘的家人均有來探望,雖說只有約十五分鍾的時間,足以聊以慰藉剛剛離家的幼女之心。納蘭府中的人卻始終沒有來,對容若、雙巧、芷瑛的思念終究化為無奈地絕望,明珠夫人不會允許他們來的!對成德、爸媽的掛念終究化為徒勞的空歎,自己是無法回去。
每當想到女孩們或與父母、或與姊妹、或與姑嫂低聲傾吐宮中酸甜苦辣,家人撫慰鼓勵,心芸便倍感孤單鬱悶。
一日黃昏,心芸著水藍色棉旗裝,披著那件淡粉綾面白狐鶴氅,立於四方宮牆內,
望著西方一抹血紅的殘陽,寒意席卷全身,依然隻靜靜立在那裡。 “筠姐姐,寒風凌厲,站久了當心感染風寒!”一個柔柔的聲音入耳,心芸募地回頭,見烏雅﹒德宛亭亭地立於身後,一身橘紅色旗裝,外披淡綠色金絲繡黑邊大氅,桃紅鍛鞋,微微仰起的小臉凍得通紅!
“謝謝妹妹提醒,我們回去吧!”心芸淡然一笑回答道。
“筠姐姐,今日我得了些棗糕,可否邀姐姐一起品嘗?”烏雅﹒德宛同她往回走時抬眼問道。
心芸本沒有什麽胃口,但不好拂了她的意,便點頭應道:“多謝妹妹!”
“謝姐姐驚為天人,溫婉可人,能和姐姐一同吃我額娘的糕點,才是德宛的榮幸呢!”烏雅﹒德宛臉色誠摯而明快。
回到他坦內,沒有旁人,烏雅﹒德宛捧出一個紅瓷方盒,打開遞於心芸。她捏了一小塊送入口內,紅棗的香味及松軟微甜的口感,就像媽媽在家為自己做得味道一樣。她不由又拿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忽感自己動作不雅,忙掩口道:“令堂的棗糕很香甜!”
烏雅﹒德宛笑容更加燦爛, 又拿了一大塊,正欲遞給她時,卻發現她眼眶紅紅的。
“呵!像我媽媽的味道!”心芸癡癡的。
烏雅﹒德宛將那塊棗糕放入盒中,輕歎一聲道:“媽媽?那日公公喊姐姐為前杭州織造謝迢之女,莫非令尊、令堂……?”
“我娘在我三歲時就去了!我爹於我六歲時也去了,我寄住在舅父家!”這個有關謝玉筠的信息是容若曾經告訴她的,她忙改了稱謂說道。
“姐姐切莫傷懷,以後我額娘給我帶來的點心,你我均一人一半可好?”烏雅﹒德宛安慰我道,露出些微孩子氣。
心芸笑了笑說:“好啊!只怕搶到你哭呢!”
烏雅﹒德宛“嘻嘻”笑著,一會兒又問道:“往後姐姐叫我宛妹妹可好?”
“當然!”心芸看著她那撲朔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答道,在這個冰冷的他坦內,烏雅﹒德宛純真的笑容給了她一絲絲久違的溫暖,內心卻依然有著深深的孤寂無望。
第七日,允許家人探望的最後一日。
一大早,除了心芸外,其余四個姑娘都有遠近親戚前來探望,少不得捎些生活必備品、家做點心之類。
心芸則獨自坐於他坦內的火炕上,偷偷打開最珍愛的檀木盒上的鎖……。
一疊詩稿,還有那條翡翠腰帶靜靜地躺在裡面,雋秀、飄逸、意味悠遠的筆體在召喚著深深的思念,為納蘭容若,為蘭成德,也為自己久違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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