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羈絆(六)

　　彥子良唯一一次吃肉吃到吐的，就是四年前燕喜點亮靈石的時候。

　　“孩子，爺爺對不起你。”彥洪九愧疚地著看著彥子良。

　　“別說胡話了。沒有你，我早被野獸吃了。”彥子良說道。

　　“不。”彥洪九搖了搖頭，道:“若換作任何人家，你都會過得比現在好上百倍。我只是一個獨臂的落魄老狗，也不知道你娘為什麽要把你送給我?”

　　“這是她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彥子良說著端過碗，道:“來，再喝幾口。”

　　彥洪九再次搖了搖頭，道:“孩子，就算我死了，你的青山也沒倒，它一直在你的心中，它會永遠守護著你。而我會在天上，驕傲地看著你一天天長大。”

　　“能不能別說這些?”彥子良不耐煩地說道:“說點別的，晚上想吃什麽?”

　　彥洪九始終不舍地看著彥子良，他昏迷了七天，今早才醒來。他知道這是回光返照，蒼天留給他最後與彥子良說話的機會。

　　“還記得你六歲時，第一次吃老鼠肉嗎?”彥洪九恍惚地說道，他的視線已開始模糊了。

　　“當然記得，天上龍肉，地下老鼠肉！”彥子良笑道。

　　“雖然是老鼠肉，但是真懷念那晚啊。”彥洪九說道。

　　“這不就行了嘛。”彥子良笑著站起來，拿過牆邊的破鐵鍬，道:“你等著，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可是，當他來到院裡子，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他輕輕地放下鐵鍬，緩緩蹲著下，雙手捂著嘴，淚水如決堤一樣，無助且無聲地痛哭起來。

　　他知道，不管他如何努力，彥洪九都要走了。他極度的絕望，卻不知該怎麽辦。

　　最後，他抹幹了眼淚，沒有扛鐵鍬，而是揣著一把舊菜刀出門了。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寂靜的東棺村被一陣喧鬧聲驚擾。

　　燕喜的父母急忙來走出來，結果卻看到西村的幾個人，氣憤的拉著平車，平車上是一頭血淋淋的、不停嚎叫的肥豬，以及被困住的彥子良。

　　“怎了?”燕喜的母親驚惶地說道。

　　“這小狼崽子，真他娘的歹毒！”一個憤怒的壯漢，指著被打得青頭紫臉的彥子良，彥子良此時確實像個狼崽子，狠狠地盯著眾人，懷裡還死死地抱著一團血淋淋的東西。

　　壯漢接著說道:“我家的豬還活生生的，他竟然竄上來逮著豬腚就是一刀，還真讓他割了一塊肉下來！他家大人呢?快點出來！不然的話，我吊死這個禍害！”

　　在那個貧窮的小村落，一頭豬就是一家全部的財產。彥子良的做法，已經能坐牢了。

　　可是，當眾人衝進彥子良家的東房時，卻驚駭地發現，彥洪九已經死了。

　　燕喜的父母雖然小氣，但他們畢竟與彥子良家有點親情關系，最後由燕喜的父親買下了那頭豬，並請人替彥洪九挖了一個坑，用一張舊席將彥洪九的屍體裹起來，然後直接埋了。

　　彥洪九頭一天死，第二天正午就埋了。由於早猜到了這結果，眾人隻唏噓了一陣子，也沒有多少悲傷。將彥洪九埋了之後，大家就去燕喜家喝酒了。

　　雖然，彥子良生割豬肉的做法很讓人驚悚，但他畢竟才十二歲。眾人喝酒時，燕喜的母親心生憐憫，端著滿滿一碗豬肉來了彥子良家。

　　可是，她找遍每一個犄角旮旯，也沒有找到彥子良。

　　於是她來到墳地，卻看見了令人心酸的一幕。

　　這時，天空正飄著碎雪，彥洪九的墳剛埋好，便被蒙上了一層霜白。

　　瘦弱的彥子良，姿勢怪異地趴在墳上，已然昏迷了。

　　寒風幽幽地吹著，陰沉的蒼穹下，細碎的雪花輕輕飄落。

　　彥子良的身影孤獨且渺小，顯得是那麽安靜。他紅腫的雙手，緊抱著墳頭，腦袋則貼在薄薄的積雪上，就像是一個孩子趴在爺爺的背上睡著了一樣。

　　……………………

　　展紅月雙手緊抱於胸前，緊張地盯著彥子良的背影。

　　彥子良已經十九歲了，身高八尺余，他寂靜地站著，背影如一株青松般挺直。

　　此時，藏骨塔最強的守衛——白角王，它伸出一根骨指，抵在彥子良的腦門上，也站著一動不動。它的意念鑽入的彥子良的靈魂中，只要它有點殺機，意念就能輕易震碎彥子良的靈魂。

　　眼下的情況非常危險，彥子良的右臂已經廢了，左臂雖然還能動，但怕是不能再發射神火子彈了。就算能，最後一顆神火在枯骨王與白角王面前，也很難再左右戰局。

　　故而，能否重新喚醒白角王的記憶，就成了關鍵。

　　可以這麽說，他們能否看見勝利的曙光，能否活下去，全看彥子良與彥洪九的爺孫之間的羈絆。

　　唯一不是那麽緊張的沈婆婆， 她輕聲地寬慰大家，道:“我有過兒子，也有過孫子，那種相依為命的親情，是世間最堅固的，它可以跨越生死輪回。大家不用那麽緊張。”

　　另外一邊，枯骨王和上千頭妖屍也很緊張，白角王是白麒麟締造的最強殺戮武器，它若反水了，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一炷香之後，寂靜的煎熬與等待，終於結束了。

　　“呼！”白角王呼出一道寒冷白氣，然後無聲地縮回手指。

　　彥子良緩緩地睜開眼，幽寒的風吹過廣袤的廣場，同時吹乾他臉上的淚痕。他盯著眼前的怪物，白色牛角、骷髏與森獰、漆黑的鬼眼。他記憶中的那黝黑的面孔，蒼老的皺紋與清瘦的笑容已不複存在。

　　白角王的臉上爛得只剩下骨頭，眼球也爛掉了，只剩下漆黑、森然的骨眼眶，故而也看不出它什麽表情。

　　不管是展紅月一方還是枯骨王一方，都屏息凝神地盯著它。

　　突然，白角王身上釋放出一股寒氣，它盯著彥子良，將一隻骨手伸向身後，展開手掌，霎那間插在千丈之外的銀骨砍刀，化作一道疾影，極速飛回到它的手中。

　　看此一幕，枯骨王露出森獰的笑容。

　　展紅月等人則雙目驚恐地大睜，慌亂地衝向彥子良，可是他們衝了一半，卻發現情況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白角王一手提著銀骨砍刀，另一隻手伸出，抱著彥子良的脖子，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彥子良的額頭上，蒼涼的說道:“孩子，你的青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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