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鹿》 【1】
次日,當艾爾瓦醒來的時候,草場上的露珠反射著煦日的光澤。
就在今天清晨的時候,這場延綿了兩日的大雨安靜地停息了。
青丘祭就像北方草原上的人們所期待的那樣,如約到來了。
老者今天早上很高興,不單單是因為天氣如約放晴,更因為他家的艾與墨墨在昨天晚上竟然雙雙答應要參加這場祭禮。
他幾乎是大笑著在準備祭禮上要用到的東西的,盡管老人隻字不提,但艾爾瓦知道,這或許是堅強地釋然,又或許只是一種對喪孫之痛的欲蓋彌彰。
他什麽也沒點破,像往常一樣,坐在早餐的桌前,和老人聊起家長裡短。
話題很雜亂,關於青丘祭,關於老者的頭髮,關於哈比奇怪的大腦。
墨墨沒有加入進來,她的位置也空蕩蕩的。
那隻小小的天狐一大早就去幫忙布置場地了,往年,墨墨中午就能回來,但今年卻不一樣,自己也要參加青丘祭的她,下午會和其他姑娘待在一起,挨個被村裡德高望重的婆婆畫好彩妝,戴上漂亮的首飾。
青丘祭,真的來臨了。
艾爾瓦在心中呢喃著,昨天因為墨墨說的話,他順勢答應了下來,但今天想起來,這場盛大的祭典於他而言,確實還是顯得有些別扭。
就在這時,屋子外傳來村裡搖鍾的清響,那是青丘祭冬獵開幕的集合信號。
參加青丘祭的男子,無論是不是獵人,在這一天的白天,只要尚且能跑能跳,都會出席這場盛大的冬獵,晚上才是大家歡聚一堂,把酒歡歌的宴禮。
艾爾瓦也不例外,已經換上村落服飾的他,拿起弓,從座位上站起來.
“艾,爭氣點,打個大野豬回來。”
“我會努力試試的。”
艾爾瓦靦腆地一笑,將箭囊與匕首裝備整齊,站到了門口,
“那,我出發了,晚上見,老先…”
“啥?”
“額……‘爺爺’。”
他猶豫著改了口,老人滿意地笑了笑,但艾爾瓦心情卻有些複雜。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推開門,走入了瀲灩到有些耀眼的晴空之下。
【2】
天幕間的積雲在飛速地流逝著。
風漣吹過古老的大地,令鳥雀也在靜謐的摩挲聲中沉默
遠處,那寄生於世界的明亮光火,此刻,正從枯蕪的芒草間,緩緩地回旋上升。
它們化為斑駁的光點,在浮沉的空中,若絨花般飄舞彌散。
在青丘祭的晨間,艾爾瓦漫步於遼遠的曠原上,看著這些紛舞在空氣中的小小光點。
這是些名為‘魔力’的東西,雖然只有在陽光格外耀眼時才能看得到,但在這個無垠的世界裡,它和空氣、水流、火花或者生命一樣,都是自然規律運行的一部分。
只是,像這樣在初冬的曠原上飄落著斑斕光點的樣子,卻讓艾爾瓦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他發誓,自己一定曾在哪裡見到過這樣的場景。
“唉,喂,人類,別發呆呀。”
略帶著急的,站在他身後的一個身著草原民族服裝的精靈,用小手錘了捶艾爾瓦的背脊。
艾爾瓦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她,這是一個有著雪白頭髮的少女,穿著寬大的草原民族服飾的她,有著一雙下翻的粉色耳朵與明亮澄澈的眼睛。
只是,她的下半身卻並非理所當然的雙足,而是一匹白羊的四肢。
她是一個拜墨忒爾(Paimeter),是北方草原的原住民之一,靠耕種、放牧與小規模貿易生存的精靈,與人類和諧共處了數千年的守序物種。
盡管人類有時會自說自話的把這類和人類外貌相似度接近一半的精靈統稱為‘異生精靈’,但也比極不禮貌地喊他們‘半羊人’要好得多。
今天,草原上的青丘祭就是老人與墨墨所在的村落與這個拜墨忒爾(Paimeter)的部落合辦的祭典,早上,艾爾瓦聽到集合的搖鈴時,這個小小的拜墨忒爾部落已經安靜地廣場上等待了。
村長與拜墨忒爾的長老刻意拆散了兩族的獵人們,混搭著安排在一起,共同參與這場狩獵,顯然,這是對這份漫長而深遠的友誼的致意。
分配到艾爾瓦身邊的就是這個拜墨忒爾的少女獵手,雖然說是這麽說,但這個家夥意外地對弓箭很不擅長的樣子,一路上只是負責尋找獵物,然後通知艾爾瓦。
“人類,看那邊!”
忽然,少女指著遠處小聲地叫起來,她的名字叫做‘可拉可’,他們互相有過自我介紹,但她嫌棄人類的名字發音太奇怪了,所以還是用人類來稱呼他。
艾爾瓦對此並沒有太過介懷,她循著可拉可所指著的方向看去。
彼時,在這方無垠的曠野上,一頭鹿正在孤獨地奔跑,
它的身後,三三兩兩的獵人在策馬追逐著。
或許是因為那身白色的毛皮,而被人們看做榮耀的象征吧,
這頭鹿不得不穿過箭矢的疏雨,悲傷地向著那遙遠的林地跑去。
“雖然不大確定以前的事情……但是,在王國遠郡生活的這麽多年裡,我大概是第一次見到白色的鹿。”
喃喃自語著,站在稍遠處的草場上、瞭望著這一幕的艾爾瓦,同樣搭起了手中的弓弦。
受老人、村長乃至墨墨的期望,他同樣有義務殺死最了不起的獵物,為村落贏來榮耀,為神明獻上最誠摯的祭品。
昨晚,墨墨對他說,在青丘祭上打下最了不起的獵物的人,會被大家祝福,他能和他的家人一起分享這份榮耀,相傳,許下的願望一定會在不久後實現。
墨墨猶豫了許久,但最後,小小的天狐還是趴在艾爾瓦的耳畔悄悄地對他說,她希望,能被祝福的人是他和自己。
艾爾瓦隱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有些懵懵懂懂的悸動,可同時心中也充斥著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但是,既然決定要做了,就必須得做好,奉行這個原則的艾爾瓦現在是相當認真地與自己臨時的搭檔一起出獵。
傳聞,每年青丘祭的那一日,都會有一隻白色的鹿出現,這在獵人之間流為奇談,人們都說狩獵到它的人,毫無疑問地將成為未來最偉大的獵手。
但許多年來,並沒有人真正見過這頭鹿,艾爾瓦本來以為那只是個笑談的,未曾想,今日,它卻真正地出現在這裡。
“看來這就是這今年的大禮了呢,”
“是啊,下雪的日子即將來臨。”
不同於內心的緊張,艾爾瓦故作平靜地應和著,努力地沉心靜氣,他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紅衫木長弓。
他的視線落在遠方的曠野上,箭已滿弦,而那頭孤獨的白鹿正在靠近這裡。
那皎潔的身姿穿過浮沉在空氣中的亮麗光點,令它們在倏忽間如驚鳥般飄舞散卻。
然而,在薄暮之陽的折射下,這卻若一縷發光的漣漪,在粼粼的大地間落得一圈波紋。
艾爾瓦失去了記憶,但沒有失去知識,這些亮麗的光點,其實就是具象化的魔力、以及由魔力構成的‘靈’。雖然大多數人看不到它們,但是它們無時無刻不存在於世界的每個角落,一切生命,無論是起源與末途,都始終與它們息息相關。
然而,和絕大多數人不同,如今的艾爾瓦……其實不借助絢爛的陽光,也能看到這些光點。
在他的眼中,就連那隻白鹿也是,散開在其身周的那些若蒼白之瀑的魔力,遠遠地看上去,便猶如羽覆著一件無垢的葬衣。
現在,兩者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150步。
沒有猶豫,早已瞄準了的艾爾瓦,松開了手中的弓弦。
呼嘯的箭矢撕裂空氣,徑直向著白狼飛去,
沒有懸念,那銳利的箭鏃穿破風的干擾,驟然刺入了白鹿的心臟。
下一刻,鮮血四濺,這隻高貴的動物永遠停止了呼吸。
——本該是這樣的。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艾爾瓦看到了魔力的流動。
在箭鏃刺入它溫熱的胸膛的一刹那,它似乎化作了一道蒼茫的光。
然後,在下一瞬間,箭矢深深地嵌入了大地,只是濺起了一陣輕盈的蒲公英
再回頭,那隻白鹿卻已經出現在林地的彼端,它一頭扎入了悠久的灌木林,向著小小的山丘跑去,接著,便再也尋覓不到絲毫的蹤跡了。
霎時間,所有人都愣愣地靜駐在了原地,包括那些獵人和尚未放下長弓的艾爾瓦。
“剛才…我是射中了的吧。”
“是的,人類…”
梳捋著被風吹散的白色秀發,喚作可拉可的女孩點了點頭,
“但是,還是被它逃掉了。”
“所以…是種族魔法麽?”
“大概是這樣的……。”
可拉可有些猶疑,盡管精靈對魔力的感知能力要好於人類,但她未必能比艾爾瓦看得更加真切,半天才不確定地說道,
“雖然是陌生的種類……但是我感到了溫暖的魔力殘留。”
她指著箭矢嵌入地面的位置,證據自然就是四散於彼的花屑。
毫無疑問,那些都是虛假的魔法的產物,畢竟,在這個季節,哪來的什麽蒲公英。
“……果然是‘種族魔法’吧”
輕輕地歎了口氣,雖是不太熟悉的名詞,但是艾爾瓦感到有些望塵莫及。
當然,‘種族’魔法不等同於‘魔法’
試問,在一個魔力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的世界裡,魔法的存在是常見而自然的嗎?
也許有些意外,但答案是否定的。
人們對由魔力引發的自然現象屢見不鮮,但倘若有人能夠人為地支配這種力量,無疑就雷同於在諸位讀者所處的世界裡,出現了一個能夠支配火焰或是氣壓一類的自然規律的超能力者。
這顯然是非常規的,是危險的,是會造成社會動蕩的,畢竟,人們也許可以接受一個滑稽的小醜和耍把戲的魔術師,但是,一個魔法師的存在對王權專.製或教權專.製的國度來說,大概就來得太刺激了。
尤其是在鼓吹一切奇跡都是神明施與的神恩教會面前,倘若魔法師能通過魔法創造相同的奇跡,那不就是硬生生地打臉嘛,所以,關於魔法這種東西,向來是不存在於表面的社會中,也不為大多數民眾所知曉的。
但有一個特例,被教會聒不知恥地解釋為神的眷顧的特例,那就是‘種族魔法’。
即使在這個絕大多數生命都無法真正支配魔力的世界,一些被眷顧的物種,卻仍然有著1到2類的種族魔法存在。
諸如熔岩青蛙身上會冒出火焰、石像鬼化為雕塑的體態……以及,那隻若白駒過隙般消失的鹿。
的確,這些物種或許同樣無法看到,甚至無法感受到魔力的存在,
然而,基因決定的身體結構讓它們仍舊能夠使用屬於器官本能范疇的種族魔法——就像你不必了解肺的構造也懂得如何呼吸那樣。
不過,也僅限於此了。
隻憑本能地使用、支取、消耗、充填,僅是身體借助魔力來達到一個固定的現象,這只是一種機械程序式的運作方式,根本不是真正的魔法,也無法在魔法的道路上有任何進步與造詣的。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