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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凡星點點》第2章 苦茶坡下(第1節)
  第二章  第一節

  大暑時節的苦茶坡,空氣之中彌漫著的盡是稻谷和勞動的味道。

  田裡,到處是彎著腰割稻的女人,到處是掄著胳膊打谷的男人。帶著露水的禾稻,在女人的鐮刀下一片片倒下;沉甸甸的禾捆,在男人的手中一把把上下起落。隨著一陣陣有節奏的打谷聲,一粒粒金黃飽滿的谷子翻落打谷桶裡――這可是幾個月的辛勞和汗水換來的。

  割稻的同時,若見到鮮嫩的青草,女人會順便給一鐮刀,帶回去喂兔子、竹鼠。男人也會留一個心,運氣好的話,還能在田裡抓到田鱔――這可是難得的美味。

  毛孩們也閑不住,一會兒想幫媽媽搬運扎成捆的稻禾,一會兒又想幫爸爸打谷。瞎忙了一陣子,勞動的興致沒了,但玩樂的意興接踵而至。又是拿著竹枝追著飛舞的蜻蜓打,又是攆著偷嘴的麻雀跑……一不小心踩到爛泥灘,不是拖鞋陷了進去,就是摔了一個狗啃泥,身上、衣服上到處糊滿了黑臭的泥巴。

  這時,已經累散架的媽媽,會因為衣服弄髒而放聲大罵;爸爸會怕毛孩摔疼了,跑過去想扶一把。近了一看,除了渾身髒兮兮,再沒有什麽問題。爸爸就呵呵笑開,搓了一把手中的泥巴與禾屑,就地卷起了旱煙,忙中偷閑……

  葉永誠一家也忙著收割早稻。

  家裡留了幾個女人,負責做飯和帶小孩,其余能下地的都得下地去。永實、德興、彩鳳負責割稻;永勝和德安負責打谷;彩蝶年紀小了些,就讓她做一些搬運禾捆以及端茶遞水的活吧,反正也不能閑著。

  永誠去了學區開會。雖然學校放了暑假,但作為校長,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而至於永貴……家人都清楚,他是斷然不會出現在田地裡的。

  誰知道昨晚他又喝了多少酒?

  時間一轉眼到了晌午,各家各戶開始給下地的人送飯。永誠家一向是由惠珍負責送飯,但今天麗鳳母子幾個也跟著來了。

  還有麗萍,她還沒有回家。

  麗鳳的兩個兒子一來到田裡,簡直就像是野猴子回歸山林一般,立馬翻騰起來。不是在稻草堆裡爬來滾去,就是追著蜻蜓滿地飛奔,要不索性在有水的地方玩起了泥巴……麗鳳只顧著給德安他們盛飯加湯,一時沒有在意她那兩個野猴子轉世的兒子。

  現在家家戶戶都在忙著,麗鳳不在自家田裡忙,怎麽來這裡湊熱鬧?

  原來,永強的幾個姐姐前後出嫁了,永強又到了縣裡發展,家裡就沒有什麽勞動力。他爸歿了,他媽年老體衰又下不了地,所以家裡的水田都給了鄰居和親戚耕種。每畝地每年按產量折一些谷子,讓老人家過三餐就可以。

  與兩個哥哥相比,小明豔倒還文靜一些。隻是看著哥哥們瘋了似的在翻騰,她也忍不住。但田土軟爛,並且到處是稻茬,她輕易不敢走,隻得扯了扯她姨的衣服,想讓她姨帶她過去。

  麗萍不願穿得漂漂亮亮的外甥女,和那兩個野猴子同流合汙,就哄她說:“女孩子家家不能到處亂跑,否則會把衣服弄髒。”

  小明豔不從,扯著她姨的衣服不放。

  哄的不行,麗萍隻好來騙的:“田裡有毛毛蟲,你敢去嗎?毛毛蟲好嚇人,姨都害怕!你要是敢的話,我就帶你去……”

  小明豔立馬閉上嘴,也不再拉扯她姨的衣服。

  這一招果然有效,麗萍很是得意。為了能讓外甥女安靜待著,她尋思著得給她找一些玩的東西。

不過,田裡除了泥巴和稻草,能有什麽好玩的?她的目光四處搜索著,發現德興吃飯的地方有幾株路邊菊,正開著淡白色的小花。  她拉起外甥女的手走了過去。

  這幾天,她經常跟表姐到德興家,接觸多了自然也就熟絡起來。德興甚至帶她和小明豔到山上摘桃金娘吃、到麻竹林裡逮竹象鼻蟲。用線繩將竹象鼻蟲的爪子綁往,再放它到空中飛,不論它怎麽飛,始終逃脫不了線繩的束縛。隻是竹象鼻蟲的爪子異常尖利,不小心常常能把手劃一道血痕子。而彩蝶她們還敢把竹象鼻蟲的翅膀和利爪折掉,用火烤了吃。

  麗萍無論如何也不敢吃……

  她走到德興身邊,問道:“累不累?”

  德興的嘴裡正嚼著飯,隻是對她隨意一笑。

  這笑代表什麽呢?是不累?還是這一點勞累根本不算什麽?

  大概是這一點勞累不算什麽吧,因為他是一個農民!勞動是光榮的,也隻有勞動才能換來黃燦燦的稻谷,才能換來香噴噴的大米飯……當然,德興不會說這些文縐縐的酸話,就這麽隨意一笑,卻顯著他的樸實。

  麗萍仿佛讀懂了什麽,也隨意一笑。幾隻蜻蜓圍著她飛舞,她轉身給外甥女折了幾支路邊菊,然後和外甥女走到德興的身邊坐下。蜻蜓不依不饒還是圍著她飛舞,她不明白為什麽就算把蜻蜓的頭扯掉,它們還能繼續飛。

  她問過德興,他也說不出來原因。

  德興只顧埋頭吃飯。他和家人天還沒有亮就下地,此時肯定是又累又餓。麗萍不想打擾他,低頭和外甥女一起觀賞著路邊菊。路邊菊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香氣,她覺得這淡白的小花雖然沒有月季玫瑰嬌豔,但顯得格外樸實,一如剛才他那樸實的一笑。

  突然,那邊傳來野猴子明樂的喊叫聲。只見他捂著手指朝他媽跑了過去,沒跑幾步就摔在田裡裹了一身泥。

  麗鳳趕忙跑了過去,近了才發現明樂的手指割破了,傷口正流著血。

  “你這死孩子,怎麽傷到的?”雖然麗鳳嘴上罵著,但還是心疼地捏著明樂的手指。

  明樂一下子號嚎哭開。

  大人們紛紛圍了過去。

  明樂手指上的傷口倒是不深,血流的也不厲害,看傷口估計是被鐮刀割到的。野猴子什麽不玩,偏偏去玩鐮刀,這下好了――自作自受!

  這種情況大人們司空見慣,沒有什麽大不了。

  德興找來幾張草紙為明樂擦乾淨血,又轉身在田埂上摘了一些乞食碗草(閩南音譯)的葉子,放在手心揉出汁液。乞食碗的學名叫做積雪草,有止血功能,農村裡遍地都是。在外勞作的人們不小心受傷流血了,就會把積雪草的葉子揉出汁液敷在傷處,效果很好。包括路邊菊的葉子,也有止血化瘀的功效。

  一會兒功夫,德興就給明樂上好草藥,但沒東西包扎,那就隨便在裝筷子的塑料袋上扯下一條綁上了事。

  大夥各自散了,該吃飯的繼續吃飯,該喝湯的接著喝湯。

  德興回到原來的地方,麗萍領著小明豔也跟了過去。

  明樂慢慢消停下來,但麗鳳罵罵咧咧開始發作了,並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兩巴掌。明樂沒有再哭,估計他媽也沒有怎麽用力打。

  麗鳳又把明朗拽了過來, 準備帶他們回去。明樂的傷沒有什麽大礙,但一身泥巴,總得回去換身衣服。把明朗也帶回去,是不想他再去野,免得也傷了。

  她走到表妹面前,交代道:“明豔就交給你了,我回去一趟再來……”

  麗萍說聲好,就低下頭裝作欣賞路邊菊,卻有意無意地望了德興一眼。

  這一幕又被麗鳳發現了。

  陽光猛烈,曬得田裡發出一陣爛泥的味道。這味道對於農民而言,卻是那麽地熟悉與親切,就像自個老婆的味道一樣熟悉與親切。

  吃飽喝足之後,幾個抽煙的男人聚一堆抽起了煙。接下來可以稍微歇一下,但也不能盡情歇,太陽無情煎烤著,早一點乾完活方能少受罪。

  德興沒有去跟他們聚堆,而是與麗萍相隔兩步坐著。他抬頭看了一眼猛烈的太陽,不自覺地揩了一把汗,說道:“你也回去吧!天太熱,待會兒別中暑了。”

  麗萍對他搖了搖頭。

  德興默默地站了起來,隨手把自己的竹笠遞給麗萍,然後又用鐮刀割了一些路邊菊,給小明豔編了一個草帽。接著,他走向那一片還沒有割完的稻田,彎下腰、手裡的鐮刀又開始揮舞。

  就在男人們丟掉煙頭,準備甩膀子繼續乾活之時,坡上走下來一個乾瘦的半老男人――葉永貴。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徑直走到打谷桶前,拿起一捆稻禾就往谷板子打去。打一下,他抖幾下禾捆;又打一下,再換一個方向,動作還是嫻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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