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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凡星點點》第1章 小主人公(第1到第6節)
  第一章  第一節

  20世紀80年代,這是一個特殊的時期。年輕的新中國在經歷了一場特殊的動蕩之後,社會已經逐步趨於穩定;經濟逐步發展的同時,人民的生活水平也在逐步提高。在各種政策的帶動下,那場動蕩留下的傷口,正在逐步愈合著、愈合著……

  我們的故事正是從這裡開始。

  1985年農歷小暑期間,閩南鳳來縣華強鎮上山村石頂山葉姓聚居的苦茶坡,坡下的早稻即將成熟。呈梯狀的水田,綠裡泛著一層撩人的新黃,和這季節田野山谷裡自在飛舞的蜻蜓,和那午時家家戶戶嫋嫋的炊煙,一起構成了一副山村美圖。山花開得正豔;知了聲聲不絕於耳;不安的麻雀,時而飛起、時而隱匿在綠黃之中,若是有些風吹草動,定是一群群呼啦啦地折騰著,直讓莊稼人忍不住要咒罵幾句。

  苦茶坡南側,有一條由山泉匯聚而成的小溪。幾截竹槽將清澈的溪水引到一口蓄水池裡,臨近七八戶人家都食用池裡的水。離水池最近的一家,是坡上葉姓大戶。此時,這戶人家的廳堂裡正端坐著幾個人,都時不時緊張地望向一旁的大房。

  一家之主葉永誠側身坐在交椅上。他今年虛歲四十有八,目前是上山村小學的校長,並且還是一名老黨員,在村裡頗有一些名望。他端起一個學區獎勵的白瓷杯子,正想喝一口杯中的釅茶,怎奈他的大兒子葉德安一個勁在面前走來走去。他有些心煩,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就不能找個地方安靜坐著嗎?”

  葉德安今年二十三歲,去年才結的婚,今天正好是他的妻子李月華生產的大日子。對於一個即將當上父親的人來說,在如此時刻難免焦躁不安。但他爸這一說,他隻好停下腳步,蹲在廳堂口一塊松動的石條上,卷起了旱煙。

  旱煙是鄰居葉金田自製的。前些天,金田家養的一頭大肥豬拱倒石條,從豬圈裡跑了出來。大夥合力將豬圍住歸圈,他就拿了一些旱煙出來慰勞大夥。由於製作手藝一般,且煙絲切得比較粗,旱煙抽起來又衝又辣。雖然德安年紀輕輕,但煙已成癮,而且現在這個場合也確是需要抽一口煙,以緩解心中的焦躁。

  大房在廳堂的左邊。無關人員早被村裡的接生婆兼媒婆春嬸喊到廳堂待著,年輕的以及見不得的直接給打發走了。屋裡只剩下德安的媽媽和奶奶,配合她前後忙活著。

  這是月華的頭胎,屋裡不時傳出她的喊叫聲,看來受罪不小。村裡有一間小衛生所,隻是唯一的醫生不會接生,時下農村又不興到醫院生小孩,所以還普遍存在接生婆這個行當。

  大家別小看了春嬸,上山村接生與說媒這兩件事情基本上被她包辦了。因此,村民們都說春嬸一進誰家家門,誰家準是要有喜事了。

  突然,屋裡傳出產婦震天的吼叫聲,差點沒把屋頂長了青苔的老瓦片給掀了。廳堂裡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個個緊張起來。德安更是緊張得“忽”一下站了起來,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隻能往門口張望幾眼,又蹲了回去。

  沒過多久,一陣清脆的嬰兒初啼聲傳了出來。廳堂裡的人明白是怎麽回事,一個個笑逐顏開。

  就在這緊張與歡喜之間,一個小生命誕生了。

  “哇、哇……”的哭啼聲強有力地從屋子裡衝出,衝撞著這所剛好住著四代人的老舊泥瓦房。

  此時,知了停止了聒噪;麻雀撲騰一陣飛,從一片稻田又鑽進另一片稻田,

藏匿了動靜。正午的太陽熱烈地潑灑著它的光輝,葉家人臉上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  屋前的草地上,臥著一頭正在吃草的耕牛――今年生肖剛好屬牛。耕牛一邊嚼著這個季節鮮嫩的青草,一邊仰起脖子望向泥瓦房,仿佛它也知道有一個小生命誕生了。

  草地外有一塊菜地,一排豆角秧上掛著許多嫩綠的豆角,是這個季節可口的菜肴……

  第二節

  德安媽第一時間跑出來報喜,說葉家添了一名男丁。

  這讓德安高興得直蹦,腳一抬就想進屋看看孩子,卻被他媽媽給無情攔住。

  永誠也是歡天喜地,一盞茶的時間還不到,就為他的小孫子想了一個“章宏”的名字。名字是按照族譜來取的,“章”是字輩。他是一個讀書人,還是一校之長,想到這樣的名字,自然是希望小孫子日後能夠成就宏偉的文章。就在三個月之前,他的弟弟永實才添了一個男丁,取名“德明”。雖然才差三個月,但足足要比章宏大上一個輩分。

  這是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不過,這一大家子也可謂是命運多舛:

  永誠的大哥沒有成年就夭折了。

  老二永貴脾氣暴躁又嗜酒如命,喝高了就拿老婆孩子撒瘋使渾,輕則拳腳、重則棍棒。他的老婆實在忍受不了,七八年前偷偷帶上兩個兒子離家出走,至今音訊全無。他的老婆留下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彩鳳今年已滿十八,小女兒彩蝶才十歲。兩人還是時常受到永貴的打罵,若不是永誠夫婦一直護著,倆苦命的孩子不知道還要受多少罪。

  老三永誠成家最早,老伴名叫郭惠珍。兩人育有一女二子,大女兒早已出嫁,小兒子二十歲暫無對象。

  四妹生長得水靈又靈巧,十七歲那年嫁到鎮上。她才剛剛懷上孩子,在一次上山勞作的時候,不小心被毒蛇過山風咬到,結果大的小的一起沒了,讓兩家都傷心得不行。

  老五永實情路一直不順,三十二歲那一年才娶到隔壁石嶺縣張五妹為妻,目前育有一子一女。

  永誠的父親生於民國初期,祖上傳了木匠手藝下來,所以家境一直不錯。不曾想生下幾個孩子之後,他竟然抽起黑煙耍起錢,挺富足的一個家也慢慢被他敗光。在他去世前兩年,已經病歪歪的他在回家的半道撿回一對病殃殃的母子――就這樣,永誠等人又多了一個弟弟,養活之後改隨葉姓,並取名永勝。

  老人過世了,永勝的生母陳氏(只知道姓陳)因為久病纏身,沒有多久也過世了。留下的永勝,由幾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嫂照顧著長大、成人、成家,並於前年攜妻子以及三個子女去了縣裡做工。

  如果出嫁的與離家出走的不計算進來,小章宏便是葉家第十九個成員。

  農村裡生孩子是大事,尤其是添了男丁。這才剛擦開飯的點,幾個鄰居和親友便聞訊趕來。農村有忌諱,女人生孩子,外家男人是不能進庭院的,所以來的都是一些女人。在一個老嬸子的提醒之下,惠珍這才想起到祖先牌位前上香,告知列祖列宗,說葉家添丁了。

  當上爺爺的永誠在眾人的祝賀聲中樂得合不攏嘴,趕忙拿出煙茶招呼大家。隻是來的都是女性,沒有人接他的煙,隻好擺在桌子上。

  他卷不慣旱煙,平時抽得最多的是不帶嘴的“大前門”,好一點的就是帶嘴的“友誼”、“乘風”,再好的雖然抽得起,卻買不起。他一個月一百多塊錢工資加津貼,應付完一大家子的開銷,基本所剩無幾。就說去年給德安討老婆,不僅用光了積蓄,以及前幾年嫁女兒的聘金,還得老伴回娘家借了一些,才算是應付過去。

  永誠家裡不缺人,尤其是有生產經驗的女人,自然不需要幫什麽忙。再加上農村人都忌諱進產房,大家隻是喝上兩杯茶,又小坐了一會兒,就都回去準備給山上的男人送飯。

  這個時節,田裡的水稻不需要怎麽照看,倒是石頂山上旱地裡的地瓜,該鋤一鋤草、理一理藤蔓了。即使是烈日當空,手裡的農活卻耽誤不得,在山上勞作的男人,可都等著那一罐子飯來填肚子。

  鄰居親友一走,永誠才有時間去吃午飯。

  廚房裡頭,永誠媽正在招呼春嬸用飯。永誠媽年過七旬,坡上的晚輩都尊稱她為“老嬸子”。老人的身體還硬朗,隻是視力一直不好,最近這幾年又惹了健忘的毛病。家裡大一點的事情,她已經幫不上忙,但這一日三餐、一群雞鴨、一窩兔子,仍是她在操勞。

  給家人準備的午飯顯得寒磣,因為這個季節能上飯桌的東西並不多。豆角、茄子等一些看似平常的時令菜,在山上種得少,最多也是隔三岔五摘上一點。不過,永誠媽早就為春嬸準備了香菇瘦肉湯――這是農村招待客人必備的吃食。她給盛了滿滿一碗,滿得差點就溢出湯來,而且一大碗盡是肉――這就是農村的待客之道,很講究!不管客人吃不吃得下,是一定不會失禮於人。

  而春嬸身為媒婆兼接生婆,這樣的東西吃得太多了。她一邊嘟囔著吃不了,一邊走向灶台拿了一個空碗,隻往裡盛了一小鋁杓香菇和肉,又添了一些湯,就回到飯桌前吃了起來。

  永誠媽不高興了,迅速拿起筷子,想將原先碗裡的肉撥到春嬸的碗裡。

  春嬸抬手給擋住,說道:“你就別客氣了……把這一碗端去給月華吧,這個時候她也該吃一點東西了。”

  上山村葉氏自清代乾隆末年遷至此處,到道光初年已經衍生出六個派支。春嬸夫家與永誠家同屬四房武陽公派下,如此算來兩家還是族親,親人之間太客氣也不見得是禮重。

  永誠媽隻好作罷。

  正當她準備把吃的東西給孫媳婦端去之時,她的孫女彩鳳從廚房門口鑽了進來。

  只見彩鳳的身材略略有些單薄,乾澀的頭髮微微發黃(農村姑娘大多如此),身上穿的衣服倒還合身,就是顯得舊了一些。前段時間她的頭髮太長了,三嬸就幫她剪了一把,發端處剪得齊齊整整的。雖然不成一個型,但她梳理得很仔細,還用一根從舊衣服上扯下來的皮筋綁著。

  永誠媽看見孫女,就吩咐孫女把吃的給月華端去。

  孫女剛走沒一會兒,她突然想起筷子忘了,趕忙拿著筷子追了出去……

  第三節

  當永誠走到廚房門口,他的小兒子德興挎著一個老舊帆布包、懷裡抱著一顆大西瓜,沿著屋旁小果園的小路走了回來。

  看到小兒子,原本歡喜的永誠莫名拉下臉。待兒子走近,他不高興地問了一句:“你怎麽回來了?”

  德興先是揩了一把額前的汗,又抬頭瞟了他爸一眼,才淡淡地回答一句:“天太熱……”

  說完,他徑直往廳堂而去,好像不想搭理他爸。

  永誠也不想搭理他,抬腳走進廚房。德興這一兩年就這德行,一天到晚蹦不出三句話,不論對誰都愛答不理,就像大夥都虧欠他什麽似的。

  永誠剛剛走進廚房,吃飽肚子的春嬸張嘴就問道:“德興回來啦?”

  她一邊問,還一邊用一支從刷鍋帚上折下的竹簽子剔著牙。

  永誠點點頭算是回答。隨後,他拿了一個空碗走向灶台。鍋裡還有一些香菇瘦肉湯,他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去盛,而換到另一口鍋裡盛了一碗稀飯。

  家裡中午基本上都是稀飯,隻有農忙時幾個下地的男人,才可以用笊籬撈一碗稠的。永誠基本上不用下地,但家裡就他隨時享有這個權利。不過,這天太熱,喝幾口稀米湯也罷。

  下飯的菜就一碗煮黃瓜,其余的都是昨晚和今早的剩菜。

  由於職業的關系,春嬸十分地健談。她將牙縫裡剔出來的肉屑就著口水咽下肚子,問道:“德興今年都二十歲了,還沒有找對象吧?”

  永誠又是點點頭。他和春嬸的年紀差不了多少,與她的丈夫又是同輩,兩人本該有一些話說。隻是自古媒人屬於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而讀書人研讀聖賢書都自視清高。春嬸靠她那一張嘴做一些撮合說媒之事,永誠則是用他的嘴傳業授課、教書育人――這是本質上的不同。所以,除非真的有必要,不然他和春嬸是聚不到一塊、說不到一起的。

  正午,屋內較為悶熱,加上剛吃完熱食,身臃體肥的春嬸顯然受不了,趕忙到灶膛邊尋來一本破作業簿當扇子使。作業簿上不工整地寫著“葉彩蝶”,這應該是彩蝶寫完了不要,再拿到廚房生火用。

  這一陣陣風讓春嬸涼快不少,但她的嘴閑不下來,繼續說道:“二十歲已然不小,必須抓緊時間找一個對象,不然該讓姑娘嫌說年紀大了!隔壁采石坑村有幾個姑娘年紀正合適……怎麽樣?哪天我帶你和德興去瞧瞧?”

  聽說小兒子的年紀偏大,永誠立馬就坐不住了。為人父母總有為人父母的責任,女兒早已出嫁,大兒子如今當上了爸爸,現在就剩下德興擺在一邊空著。倘若德興也成了家,那他為人父母的責任才算圓滿。

  再說了,德興也是時候找對象了。

  他停下筷子看著春嬸,張張嘴卻沒有說話――小曲好聽口難開呀!

  說媒扯親這一碗飯,看來春嬸吃得很順當。她看著永誠欲言又止的樣子,一下子就知道他有想法。於是,她慢條斯理地向他介紹著采石坑村張三家的姑娘今年十九歲了,李四家的個子高、很漂亮,王五家的能挑滿滿一擔大糞……

  還沒有等她把情況全部介紹完,彩鳳又一頭鑽了進來。她手裡拿著碗筷,碗裡還有大半東西,是月華吃剩下的。

  彩鳳顧不得向兩個長輩打招呼,而是匆匆把碗筷放下,拿了把菜刀又匆匆往門外走去。

  “你拿菜刀幹什麽?”永誠趕忙問了一句。

  彩鳳見三叔問話,立馬停下匆匆的腳步,小心地看了三叔一眼,回答道:“切西瓜啊,德興哥叫我來拿的……”

  說完,她一副著急出去的樣子。

  永誠瞄了侄女一眼,心裡總覺得她今天有一些反常。若在平時,剩下的那半碗香菇瘦肉一定會讓她饞得很。但就算是吃剩下的東西,如若沒有大人允許,她是斷然不敢去動的;如果大人允許了,她一定會高高興興叫來妹妹彩蝶,姐妹倆一人幾口分著吃了。

  再想一想也不覺得反常。西瓜在山上絕對是一種稀罕物,一個夏天別說是吃上一口,估計連看一眼的機會都難得。村裡一些有幸吃上西瓜的人,總喜歡把瓜籽留著,等到來年種上。不知道是土壤還是氣候的緣故,西瓜最多隻長得比拳頭大一點,去了瓜皮基本沒有什麽瓤,而且最可恨的是食之無味。

  看來,那一個西瓜的魅力,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月還能吃上幾回的豬肉。

  永誠交代侄女記得拿兩塊過來招呼春嬸,手一揮就讓她去了。

  春嬸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追了出去。

  永誠清楚地聽到她在喊叫著――“西瓜涼,千萬不敢給月華吃。”

  這還是挺盡職的一個人!

  春嬸一回來就用力扇著風,好像剛才追出去喊那一嗓子讓她更熱了。半分多鍾之後,她換了一個話題:“這是永貴的大女兒吧?”

  都在一個坡上住著,她哪裡會不知道這是永貴的大女兒。

  她是別有目的,才會明知故問。

  永誠的碗裡還有幾口米湯。

  他將嘴裡的東西囫圇咽下,回答道:“對!那時候還是你給接生的。”

  春嬸的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說道:“咱們村裡的小孩,沒有幾個不是我給接到這人世間來的!”

  她從三十歲開始給人說媒,撮合了幾對之後,在一次偶然而又緊急的情況下,成功給一名孕婦接了生。從此,苦茶坡上一有孕婦臨產,除非自家老人能夠接生,不然大家都會來請她。就連村那頭駝背嶺的張姓人家,也會過來請她。

  也許這是年過五旬的她,人生最大的成就與驕傲吧。

  得意歸得意,春嬸馬上回到剛才的話題:“彩鳳今年多大了?還沒有對象吧……”

  打獵的不說魚網,賣驢的不說牛羊――這個人真是三句話不離老本行!

  “剛好十八。”永誠是個明事人,知道春嬸此話的用意。

  “十八正好!哪天我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好的人家!”

  這就是她的目的。

  永誠淡淡一笑,卻不置可否。彩鳳不是他女兒,這一件事情還輪不到他來操心。他低下頭默默地把碗裡的幾口米湯喝完,碗筷一擱――一餐就算是對肚子有交代了。

  門外。葉永貴宿酒才醒來,自知到了飯點便來廚房尋食,恰好聽到了裡面的談話……

  第四節

  小章宏出生的第九天。

  很多地方有給新生兒過“三朝禮”的俗慣,但上山村這邊要到第九天才把小家夥抱出來(俗稱九誕禮),給他洗一個澡、給他穿上人生第一件衣服,並接受家人親戚的祝福。

  永勝一家昨天就回來了;德安的姐姐一大早帶著一雙兒女回來了;德安的丈母娘和舅子,也從隔壁東陽鎮趕來了。所有人都準備了東西――面線、豬肉、雞蛋、布料……這一些都是傳統必備的。德安的丈母娘作為小章宏的外婆,她的禮物最豐富:背帶、裙片、衣服……還有一條銀項鏈。項鏈上有一塊牛形吊墜,正合了小章宏的生肖。

  一大群人高高興興地圍著小章宏,祝福的話不絕於耳。一時間,這一所居住著四代人的老屋熱鬧非凡,彩蝶領著一群毛孩子更是吵鬧得歡。

  德安顯然還沒有學會怎麽抱孩子,剛抱上一會兒,兒子就在他手上“哇哇”地哭開了。他“喔喔喔”哄了半天也沒能哄住,實在沒轍也不耐煩了,索性一把塞給他的姐姐。

  他剛好看見永勝正站在屋前遠望坡下的早稻,就徑直走了過去。

  前幾天,他從他爸那裡順來一包“大前門”,到今天還剩下那麽幾支。

  永勝見他皺巴巴的煙殼裡沒有幾支煙,就回屋給他拿了兩包“大前門”。昨天回來,永勝分別帶了東西給他的幾個哥哥:二哥隻抽煙袋,他給帶了兩斤口感上好的煙絲;給三哥的是一整條的“大前門”;四哥不抽煙,但四嫂奶水不足,他就給四嫂買了一些營養品。

  這一些該花不少錢!但是,如果沒有幾個兄嫂的照顧,他永勝能不能活到現在都是一個未知數,更別說娶了妻子,還生養了三個孩子。

  德安劃燃火柴先為永勝點上煙,等到給自己點的時候,火柴卻滅掉了。他趕忙湊上嘴,想就著火星把煙點上,可煙頭剛挨著,火星一閃只剩下灰燼。他不想再浪費一根火柴,就借過永勝的煙把自己的點上,猛吸一口之後,再把煙還回去。

  他一邊吐著煙霧,一邊問道:“你打算待幾天?”

  永勝怕煙滅了,趕忙吸了兩口,然後回答說:“等把早稻收了,再返回縣裡。”

  家裡還有幾個勞動力,說實話不需要在縣裡做工賺錢的永勝特地回來幫忙。隻是永勝感念兄嫂們的恩情,凡是家裡的事情,他都放在心上。即使全家人都去了縣裡,可一到水稻播種、插秧,或者地瓜栽秧、理藤,他都會回來幫忙。

  德安嘴上沒有說什麽,心裡卻挺高興。雖然家裡人口一大堆,但都是吃飯的嘴,一旦永勝不在家,真正能下地掄鋤頭的,隻有他和德興,以及四叔永實。而德興這幾個月也去了縣裡做工,他和四叔明顯感到有一些吃力。

  永勝清楚這一些情況,所以更想盡自己的一份力。

  看著被太陽曬得黑乎乎的德安,永勝知道他吃了不少苦。而德安年紀輕輕的,一直窩在農村也不是一個辦法,他覺得到縣裡做工會比待在家裡強。於是,他建議道:“等早稻收割完,你和我一起到縣裡吧!老六那邊活不少,正缺人……”

  “這……”德安有一些猶豫,也有一些為難。他的妻子剛生完孩子,家裡的農活也離不開他,他隻好搖搖頭,表示去不了。

  叔侄倆還沒有把煙抽完,卻看見德興拿著板凳、草繩和蛇皮口袋,往小果園走去。他們不知道他準備忙什麽,就相跟著走了過去。

  小果園面積不大,歸他們家所有。除了離老屋最近的地方種一些黃瓜、南瓜、空心菜、茄子之外,其余的都種著果樹。最邊上是一棵祖上留下的柿子樹,樹乾非常粗壯,一個人完全合抱不來。園子裡還有蘆柑、毛桃、枇杷和番石榴……現在除了枇杷,其余的果樹都掛著果子。

  此時,本該是毛桃成熟的時節。可它們還沒有成熟,就被彩蝶領著幾個毛孩給禍害了,就剩下樹梢還可憐巴巴地掛著幾個。這還是他們夠不著,才幸免於難、存活至今。

  樹梢上的毛桃,向陽一面紅彤彤的,甚是饞人。雖然饞人,奈何難以夠著,隻能留給鳥雀或者螞蟻小蟲了。

  德興把板凳放在毛竹搭成的南瓜架子之下。架子上長著六七個成人腦袋大小的南瓜,他是怕南瓜越來越大,從架子上掉下來,所以拿來草繩和蛇皮袋,要將南瓜兜住。

  這本該是一直在家的德安該做的事情,但他既要忙農活,又要照顧懷孕的妻子。不說別的,光是石頂山上的地瓜,都夠他忙個半死,因此一些小事情就沒有周全。而德興這一點很好,嘴上從來不多說話,但隻要看到有什麽事情沒有做,他就會自覺去做。

  德安與永勝一起過去幫忙。

  約摸過了二十分鍾,就在叔侄三人即將忙完的時候,惠珍走了過來,讓德安回去殺鴨子。

  殺鴨子不是什麽技術活。把鴨脖子上的毛拔開一塊,拿起菜刀割下去,把血放進撒了食鹽的老碗裡即可。雖說沒有什麽技術含量,但畢竟是剝奪一隻鴨子的生命,很多心慈軟的人不敢下那個手。

  惠珍就是這樣的人,所以隻好過來喊德安。這幾天,她已經叫德安殺了兩隻母雞給月華做月子,今天這一隻鴨子是給家人吃的,家人難得全都回來了。再說了,德安的丈母娘和舅子也來了。農村裡一有什麽喜事,娘家門上向來是必請的,而且廳堂的大位必須留給他們。

  德安不敢耽擱,放下手裡的東西回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多高,知了叫喚一陣又歇一陣,永誠家的女人們開始剝蒜切蔥、淘米洗菜……

  把活忙完,永勝不放心幾個鬧騰得歡的孩子,也回去了。

  德興揩了一把額前的汗,心想著得去自家麻竹林裡挖兩根竹筍。那天,他回家從竹林旁經過,看見冒著幾根竹筍。今天家裡人多,挖兩根竹筍回來,不僅可以做菜,還可以燒湯。

  麻竹筍湯清涼去火。

  他尋了一把钁頭,才走到小果園,那頭突然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聲音聽起來還挺耳熟的。他不關心來者是誰,扛著钁頭繼續往竹林走去。走到柿子樹下,說話的人正好出現了――是劉麗鳳和她三個孩子。麗鳳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姑娘,姑娘長得好看不說,穿戴也挺好的。

  “你這是幹嘛去?”麗鳳和德興相熟,遠遠就打了一個招呼。

  “哦,挖竹筍……”

  “聽說德安當爸爸了,這不……老六讓我回來看一下。哎呀……這幾天縣裡可熱死了,幾個孩子身上都長了痱子,我也是巴不得回來住幾天,家裡可涼快多了。”

  這個麗鳳挺能說的。

  德興沒有回話。

  小路狹窄,麗鳳等人走近了,德興隻好側身讓她們過去。擦身而過之時,他的目光在那一個不認識的姑娘身上停留了幾秒鍾。

  一陣微風迎面而來,是炎炎夏日裡難得的一絲清爽。德興望著苦茶坡下那一片撥人心弦的黃色海洋,心裡竟然莫名有一些火熱,和這個季節的陽光一樣……

  第五節

  麗鳳是前面永勝提到的老六的妻子。

  她是鎮上大坡頭村人,嫁給老六已經七年。

  老六本名葉永強,也是苦茶坡葉氏子孫。不過,他家屬於三房定陽公派下。夫妻倆生養了三個孩子:大兒子明朗,今年六歲;二兒子明樂,今年四歲;小女兒明豔,前年十月份出生。

  這是農村裡隔一年抱一個的典型,也是嚴重違反我國計劃生育基本國策的典型!

  說起這個永強,倒和永誠有一些淵源:永強的父親和永誠的父親自小一起玩到大,不僅交情甚篤,而且還是在同一年成的親。隻是,永強的父母生了五個女兒,最後才生下永強,而永誠的父母則有五子一女。

  農村人講究多子多福,誰都希望自己兒孫成群。基於這一點,又基於永強的父母少子,永誠的父母多子,雙方老人商量好就立下一紙契書,由永誠的父親把三兒子永誠寫給永強的父親當義子。

  由此說來,永誠和永強還是一對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這與永誠和永勝的兄弟關系不同,永誠和永強之間隻是一紙契書,而永誠和永勝卻存在著撫養恩情。

  由於永強在家裡排行第六,大家便給他取了一個“老六”的外號,連德安、德興也這樣叫他。永強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平時三人玩得來,還經常一起惹是生非。

  別看永強年紀不大,現如今成就可不小!他有個在縣政府任職的姐夫,通過這一層關系,他幾年前就開始承包縣裡一些基建工程,當起了頭家(閩南語譯),沒有多久就成了村裡的萬元戶。他這個頭家一當,苦茶坡上許多人跟著沾了光。比如,永勝與德興都是在他手底下做工,永勝是模板師傅,德興目前是水電學徒。

  這一些點到為止,我們言歸正傳。

  由於永強和永誠存在著兄弟關系,和德安又玩得好,所以德安當上了爸爸,他就讓妻子帶上兒女回家一趟,表示祝賀。

  和麗鳳一起來的姑娘名叫麗萍,是她的表妹。回上山村之前,麗鳳先回了一趟娘家,見表妹在家裡閑得慌,就把她帶了上來……

  德興挖了兩根竹筍回來,剝掉筍殼放在廚房裡,就一個人來到小果園。家裡現在到處都是人,吵吵鬧鬧的讓他很不舒服。他的性格還不至於到孤僻的程度,隻是二十歲的他有著二十歲的煩惱,而且這些煩惱隻能藏在心裡不能說出來,說出來準讓人笑死:他始終忘不了,哥嫂婚後的一個黃昏,他哥摟著妻子親個沒完!

  這對於一個心理、生理都成熟的大小夥子而言,足以在他心中翻騰起滾滾波濤。

  從那一個黃昏起,他的腦海裡一直反覆閃現那一幕,讓他煩躁、讓他不堪,以致變得寡言少語、古裡古怪。

  想想,他都二十歲了。別人家二十歲的小夥子,不是結了婚,就是早訂了一門親在那裡擺著,就他還是一個人,甚至連一門親也沒有相過。最可氣的,就是他爸至今也沒有給他找對象的意思!

  這也是他對他爸總是愛答不理的原因。

  德興不抽煙,不能借由抽煙一解煩悶。剛好腳邊有一支樹枝,無聊的他就像小孩子似的,撿起樹枝對著空氣亂舞一通。

  突然,不知道哪一棵樹上的知了叫開了,叫得那樣歡暢,引得旁邊的知了也叫了起來。一時間,小果園裡的知了聲一浪接著一浪,讓他異常煩躁、忍受不了。

  他循聲來到一棵蘆柑樹下,發現一隻知了之後,立即舉起樹枝打了下去。隻聽見“啪”的一聲,可惜沒有打著知了,倒是震落幾個青愣愣的蘆柑果。他眼尖,看到那一隻命不該絕的知了,撲騰著飛向另一棵樹。

  正當他躡手躡腳地跟到樹下,再次舉起樹枝準備打下去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南瓜架子那邊傳了過來。

  “你在幹嘛?”

  德興被嚇了一跳,本能地轉過頭一看,發現說話的人是麗鳳的表妹麗萍。

  麗萍領著小明豔,正站在南瓜架子下看著他。

  看到是她,德興不免有一些緊張――這種緊張挺莫名其妙。

  麗萍不等他回答,牽著小明豔向他走了過來。她好奇地往樹上張望了幾眼,並沒有發現什麽。

  “樹上有什麽?”她問道。

  “知了……”

  德興還是有一些緊張,甚至不敢正眼看一看面前這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姑娘。

  麗萍聽到有知了,立馬來了興致。她抬頭又往樹上張望,終於發現真的有一隻知了在樹乾上趴著。她高興地指給小明豔看,還問小明豔想不想要一隻玩。

  小明豔點點頭。

  於是,麗萍向德興請求道:“能逮一隻給我們嗎?”

  這樣的請求很容易就能夠做到,德興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他迅速舉起樹枝,對準知了打了下去。

  這次打準了。又是“啪”的一聲,又有幾個青果震落下來,一起落下來的,還有那一隻倒霉的知了……

  第六節

  “咦……都死了,我才不要!”小明豔撅著嘴將知了扔到地上。

  德興覺得奇怪,剛剛知了明明還在動,怎麽一到她的手上就死了?他又把知了撿了起來,這才發現知了被打壞了,現在隻是無力地蹬著爪子。

  這樣的東西留著也沒有用!

  他用力一甩,甩給了南瓜架子下涼蔭處一隻無精打采窩著的老母雞。老母雞看到知了,撲騰著翅膀飛奔過去,一下子就把知了啄到嘴裡,並“咕咕咕”地歡叫著。

  誰想,老母雞的叫聲引來一隻大公雞,三兩下就把知了給搶了去。

  這一幕讓麗萍忍不住笑了。

  她轉過頭看著德興,那眼神分明是要他再給逮一隻,而且要逮活的。

  德興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揩了一把額前的汗,張望著又尋到一隻知了。這一次他不能用樹枝打,再打壞了豈不是白費力氣,他得上樹逮知了。可是,知了畢竟是長翅膀的東西,哪裡是空手想逮就能逮到的。轉移了好幾個戰場、花費了好大的功夫、折騰下不知道多少蘆柑果,他才逮到一隻完整的知了,交到麗萍的手上。

  麗萍微笑著抓起知了瞧了瞧,然後想把它拿給小明豔玩。

  小明豔才兩三歲的孩子,看著她姨手裡撲騰著翅膀、還發出怪叫的知了,不禁害怕起來,怎麽也不敢接過去。

  德興撿來一個塑料袋,將知了裝進去,並將袋口輕輕打了一個結,再遞給小明豔。

  小明豔高高興興地接了過去。

  麗萍也很高興,微笑著蹲了下來,和小明豔一起逗著袋子裡不停撲騰的知了。

  看到這一幕,德興的心中很是愉悅!而麗萍微笑的樣子,就像夏日裡一縷清爽的風,慢慢吹散他心中的煩躁。

  樹上的知了還在叫喚,此時聽起來卻是那麽悅耳――有一些轉變總是悄悄然的,根本察覺不到。

  過了一會兒,麗萍站了起來。她看了德興一眼,然後對小明豔說道:“我們回去吧。”

  小明豔有了玩物,自然聽話地牽著她姨的手。

  兩人轉身走了。

  看著麗萍離去的身影,德興的心裡頓時空落落的。他再次揩了一把額前的汗,心裡很想跟著她們回去。隻是他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腿,哪怕前方是他的家,他大可正大光明地回去……

  “姨,你看樹上有桃子,我想吃桃子。”

  桃樹下傳來小明豔的聲音,是她發現了樹梢上紅彤彤的桃子――小孩子嘴饞是天性。

  麗萍抬頭望去,看見樹梢上果真有幾個桃子。但她不會爬樹,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貿然去摘,隻好哄了小明豔幾句。

  “不嘛!我就要吃,姨你給我摘、給我摘……”小明豔耍起了小孩子脾氣,一邊叫、還一邊跳著腳。

  麗萍無奈地看著小明豔,她知道小孩子不達目的是很難罷休的。稍作思索,她轉過身看著德興,但沒有說話。

  很奇妙,德興竟然從她的目光裡明白了她的心思!他邁開雙腳走到桃樹之下,二話不說就爬了上去。

  彩蝶那些毛孩摘不到的,不代表德興摘不到,他有身高手長的優勢。隻是樹枝細小,他根本不能用力踩下去。 又費了一番功夫,他才摘得四個桃子。剩下的實在是夠不著了,他才從樹上跳了下來,捧著桃子站在麗萍的面前。

  麗萍伸手想接。

  德興說道:“要洗乾淨了才能吃。”

  桃子上有毛,不洗乾淨哪裡能吃?但麗萍還是想接過來,因為她大可自己去把桃子洗乾淨。

  德興又說道:“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洗……”

  說完,他轉身往水池走去。

  麗萍本想跟著去,不知為何又覺得還是站在原地等他回來的好。

  這是一種奇怪的心理。

  沒過多久,德興捧著洗得乾乾淨淨的桃子回來了。那一些桃子綠中帶紅,甚是誘人。

  他把桃子交到麗萍的手上。

  麗萍拿了一個桃子給小明豔,說道:“趕緊吃!別讓你那兩個土匪哥哥看到,就該來搶了……”

  小明豔急忙咬了一口。她年紀最小,總是被兩個哥哥欺負。

  德興覺得自己真該回去了。

  突然,麗萍遞給他一個桃子,並輕聲說道:“你也吃一個……”

  她的臉頰有些許緋紅,就像桃子一樣,甚是好看!

  德興感到不可思議,猶豫好久才把桃子接了過來。

  他並不想吃,但還是張嘴咬了一口。

  麗萍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真甜!

  屋旁,正準備幫忙處理鴨毛的麗鳳,看到了小果園裡的這一幕。

  永誠家為了招呼她們,特意再殺了一隻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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