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平靜了許久的上山村,因為永強的事情又熱鬧起來。
永強的家裡,只有一個快被世人遺忘的老媽子。人們都不往他家裡跑,而是圍聚在各個人流量大的地點,大肆宣揚議論。永強是上山村的能人,平時總是顯得財大氣粗,一些眼紅或者看不慣他的人,說的話總有一些幸災樂禍的味道。不過,一些沾過他的光的人,倒十分維護他,時不時要回敬那些幸災樂禍的人幾句。
人們也聚在劉麗萍的小賣部裡,但人們都知道永強是她的表姐夫,因此議論中總是帶著一些同情。
麗萍於今年四月份生下一個女兒(沒生孩子之前,人們背地裡也說她是一隻不下蛋的母雞),取名為葉玲玲。她一聽說表姐夫出了事,當下急得團團轉。她不僅擔心表姐夫,也擔心表姐,甚至還擔心她丈夫是不是也受傷了、或者被牽連其中。家公永誠一聽到消息,立馬帶上德安跑到村部,央求文明一起到縣裡打問情況。她本來也要跟著去,但她要帶孩子,隻好留在家裡等消息。
此時的麗萍已是六神無主,以致賣東西找錢的時候,多找了錢給人家。還好,那人念在麗萍平時為人不錯,主動把錢退還給她。
麗萍尋思著自己光是擔著一顆心,還不如乾脆親自到縣裡看看情況。雖然自己可能幫不上忙,但她料到此時表姐一定心急如焚,她去了至少可以安慰一下表姐,再幫忙照看三個小外甥。當然,她也擔憂著她的丈夫。
她立即央人去家裡把嫂子月華叫過來——月華早她半年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為葉章揚。
不一會兒,她嫂子肩上背著小章宏、懷裡抱著小章揚,氣喘籲籲地趕到小賣部。
麗萍把女兒交給嫂子,什麽話也顧不得交代,就急急忙忙出了門,往縣裡趕去……
縣裡。
麗鳳又著急又害怕,可她一個女人,此時只能癱坐在椅子上,一邊哭哭咧咧、一邊胡思亂想。
兩個兒子上學去了,小明豔還沒到讀幼兒園的年齡。但她不懂事,不知道她爸出了嚴重的意外,一直吵著麗鳳帶她出去玩。麗鳳又急又氣,一把將女兒推跌在地上,引得女兒“哇哇”地哭開了。
麗萍還沒有走進表姐家,就聽到了裡面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的哭聲。她推開門,看見小明豔正坐在地上哭得歡,就趕緊走了過去,把小明豔抱了起來。
麗鳳一看到表妹,情緒一下子失控,大聲嚎哭起來。
“姐……你別這樣!”麗萍還沒有把小明豔哄住,轉頭又得安慰表姐。
“都死了人了!你說……你說這下可怎麽辦?我家永強怎麽這麽倒霉……這下可完了!完了……”
唉!任哪個女人攤上這樣的事情,估計都得一樣慌亂失措。
麗萍接著安慰道:“我爸跟文明已經去打問情況了。姐,你別擔心,不是你想的那麽嚴重……”
“都死了人了,這還不嚴重!怎麽辦?我家永強完了……他完了,叫我們母子怎麽活?”麗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心裡盡往壞處想。
人命關天啊!
“你別瞎想!事情都還沒有處理,你怎麽知道就完了?死的葬、傷的治,什麽時候不都是這樣處理!不就是花錢的事嗎?什麽叫做完了,難道還能把姐夫抓去槍斃不成?你不要著急……”
是啊,生活中難免會意外。意外發生了,總有個處理的辦法,總不會說無路可走。
“又不你家德興出了事,
你當然說得這麽輕巧!能這麽處理就好了……我們家怎麽這麽倒霉!我怎麽這麽命苦……” 麗鳳偏偏聽不進去這個道理。
見還是勸不動她,麗萍已經無計可施,再也拿不出什麽話了。眼看著快到放學的時間了,她尋思著先去把兩個小外甥接回來,再給他們做上一頓吃的,反正表姐此時一定顧不上幾個孩子了。
就在這時,永誠一行人進來了。
麗鳳一見著永誠和文明,就像絕望中見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停住哭泣,並往門口搜尋著她丈夫的身影,可哪裡有她丈夫的影子!她急忙問道:“永強呢?他怎麽樣了?怎麽沒有跟你們一起回來?”
永誠回答說:“派出所怕他會跑,已經把他關起來了。”
麗鳳一下子癱坐回椅子上,又“嗡嗡”地哭開了。
文明見識多一些(基本上是國清的事情帶來的),安慰道:“你莫要急、莫要哭,事情既然發生了,只能按發生的來!你且安下心,我想事情不至於會有多麽嚴重!”
文明好歹是堂堂的村支書,他說一句話能比麗萍說十句管用。
麗鳳慢慢地停止了無謂的哭泣,開始和他們商量對策。
趁著這空當,麗萍先是去燒了一壺開水讓他們泡茶,然後淘米下鍋把飯給煮了。做完這些,她才領著小明豔,去附近小學接兩個小外甥。
在外謀生的人,如果身邊有孩子,都會選擇把家安在學校附近。
吃完晚飯,麗萍和德安帶著麗鳳的三個孩子先回苦茶坡,而永誠和文明決定留在縣裡,想辦法處理這件事情。麗鳳想讓他們住在這裡,但兩人怕不方便,永誠去了同學家,而文明去了親戚家。
他們前腳剛走,永強的二姐和二姐夫後腳就來了……
兩名傷者經過治療,倒是沒有生命危險,但那個不幸罹難的人,讓整件事情變得十分嚴重與棘手。死者的家屬,不管沾不沾親、帶不帶故,糾集了烏拉拉一大群人,圍在派出所大門外,群情激昂、氣勢洶洶地要求派出所把葉永強交出來。
這是人們一貫的陋習,仿佛人數佔優,就能盡情鬧騰、就能為所欲為似的。
沒有多久,兩個傷者的家屬,也聚到派出所門口。
這一趟,真比過年過節、逢集趕會還要熱鬧。
現場的情況,說得嚴重一點就是聚眾鬧事,並且還是鬧到了派出所門口。派出所所長一方面要求屬下嚴陣以待,一方面又派人去通知縣政府的領導——所長可不想趟這一趟渾水,最好是把上面的領導請來,讓領導去處理。
要說這事吧,雖然最大的責任在於永強,但畢竟永強承包的是縣政府的工程,而且也是在縣政府裡出的事故,縣政府自然有一定責任。永強現在就在拘留室裡關押著,如果此時把他放出去,那死者的家屬還不把他給生吞活剝了?既然不能把他放出來,那麽作為一定責任方的縣政府,自然就得出面調解一下。
一名副縣長以及縣公安局領導,很快趕到現場。
現場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兩位大領導不得不拿來擴音器,對著激動的人群,喊叫道:“我們理解你們現在的心情,我們也不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秉公處理!我們不僅要對肇事者進行嚴肅的處理,也一定會給死者一個交代、給傷者一個說法……希望大家能各自散了,在家裡安心等消息;現在是農忙季節,大家千萬不要耽誤了農業生產……”
……當永誠和文明聽說死傷者家屬聚到派出所討要說法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敢奢望這件事情能簡單地處理。但他們依然四處尋找人際關系,想托人到縣政府求個情,爭取先把永強放出來。
永誠找了幾個端公家飯碗的同學,可他的同學面子不夠大,有的平時連見領導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就算去也是白去。
無奈,文明隻好到鎮政府找黨委書記。
書記早已耳聞這件事情,可這種牽扯到人命的事情,又和縣政府有關聯,哪裡是那麽好辦的!
書記暗示這件事情不好辦。
永誠和文明一籌莫展,隻好先行回到麗鳳家,正好趕上永強的二姐二姐夫也在麗鳳家。
麗鳳又像昨天那樣癱坐在椅子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著她的丈夫有多麽的倒霉、她有多麽的命苦。這還不行,她依然是左一句“完了”,右一句“完了”,來證明此時的她有多麽地恐懼與絕望!
永強的二姐自然著急心疼弟弟。看到弟妹這副模樣,她也跟著害怕起來,一邊陪著掉眼淚、抹鼻涕,一邊用很強硬的話要她丈夫給想辦法。
她說道:“我可就這麽一個弟弟,我們家也就這麽一個傳人!你趕緊給我想辦法……若是永強出什麽意外,要我怎麽跟我死去的爸、跟我年老的媽交代!你倒是趕緊想辦法啊!”
永強的二姐夫自己已是河中央的泥菩薩——能保齊自身就不錯了,哪裡還能給他小舅子想什麽辦法。 不過,他倒是想起一個人來——夫人。上次永強遇見那麽多的麻煩事,就是這位書記夫人幫忙說的好話。現在,除了此人能夠發揮一些作用,其他人怕是任誰也不頂事。
他讓他老婆去找書記夫人。
一語點醒夢中人!
永強的二姐急忙叫上麗鳳,帶著滿臉的眼淚鼻涕,急急燎燎出了門。
兩個女人來到家,對著書記夫人又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淒慘得就好像永強犯了死罪,即將被政府法辦似的。
書記夫人見過大世面,自然不會像她們這樣慌亂。她一邊安慰著兩人,一邊迅速給她的丈夫打了一個電話:“老公嗎?是我……永強的二姐和老婆正在我們家……對!她們讓我打聽一下,政府打算怎麽處置永強……我知道出了人命,但這不是一個意外嗎?又不是永強去殺的人!要不……你給派出所打個招呼,先把人給放了,難道還怕他跑不成……”
書記夫人掛了電話,微笑著說道:“我就說不要著急嘛,永強犯的又不是死罪!我跟我家那口子說了,他說他會處理,你們安心在家裡等消息就是!”
有了這番話,兩個女人這才算松了一口氣,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安下心來。
就在出事的第三天,永強總算從派出所裡出來了。
這兩三天的時間裡,永強覺得自己就像是到地獄裡走了一遭。
雖然被放了出來,可這件事情遠遠還不能結束!他知道,還有一道更難跨過去的坎,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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