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十二月份,葉永強支付了最後一個工人的工資,黯然返回苦茶坡。
為了賠償死傷者家屬,他已經傾家蕩產。而且,他還付出了無法繼續在縣裡立足的代價。
人命關天,這是底限!不論有多硬的後台,不論之前付出過多少努力,一旦突破了這條底限,都將面臨嚴重的後果。
曾經風光無限的葉永強,就這樣垮了。如今的他,全身上下都被萎靡與頹廢包裹著,任誰也想象不到,他曾經是何等的風光!他把自己的不幸,不僅歸咎於時運的不濟,也歸咎於幾個肇事的手下,他恨他們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同時,他恨那三個死傷者,恨他們不長眼睛;他也恨那個傳達的老頭,硬是纏著他下象棋;他更恨那個領導,在他出了這等苦難的時候,還要落井下石,讓他徹底失去繼續承包工程的機會……
回到苦茶坡的時候,他的身邊就剩下幾身光鮮的衣物,但這幾身光鮮的衣物,如今怕是和他的身份一點都不符。如今的他,就跟他堂兄葉老冒一樣。
不!葉老冒甚至要比他強一些,至少葉老冒沒有像他這般大起大落,至少葉老冒身上沒有背負人命。
農村人對這種背負人命的人,一直帶有很大的偏見,都恨不得離得遠遠的。
人們確實離他遠遠的——這與之前人們對他爭相討好巴結的態度,可是大相徑庭!之前他風光的時候,任誰對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他一回到苦茶坡,多少人提著雞蛋或者瓜果蔬菜上門來——人們都指望沾他的光呢!可現在呢,除了人們忌諱這種背負人命的人,更多的怕是人們知道他已經垮了、風光不在了,已經沒有了討好巴結的必要!
現在的葉永強,實在比他們這些泥腿子強不到哪裡去——充其量也就是曾經風光過!
他回到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三個孩子在院門口正玩得起勁。他們還不懂事,不曉得此時他們的爸爸,已經是沒落到家了,也不曉得他們的家現在是什麽樣一個境地。
麗鳳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到丈夫回來,她並沒有和他說話,也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臉上反倒多了一些愁苦的神情。
只有正在吆喝雞鴨回窩的老媽子,熱情地迎了過來,並關心地問他吃飯了沒有。
對老人來說,兒子能不能輝煌騰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能夠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傾家蕩產沒有什麽可怕的,錢財乃身外之物!不能繼續在縣裡待下去,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實在不行,就回家當泥腿子!家裡的田地不是都讓別人種了嗎?大可全部收回來自己種,還怕養不活自己?
老人很會安慰自己,她死鬼丈夫安息的地方,沒有蔭庇子孫後代升官發財的風水!
永強有氣無力地應了老人一句,就帶著那幾身光鮮的衣物回了屋。
他隨手將衣物扔在他老婆的梳妝台上,然後就像沒有了渾身骨頭似的,軟塌塌地倒在床上。
雖然這些年他賺了不少錢,但年輕的他不懂得儉守,賺來的錢大部分被他大手大腳花掉。他不是時常喊三五朋友吃喝,就是請上一些能照顧他的大小官員,出去花天酒地。除此之外,逢年過節的,他也會買上一些貴重禮品,去答謝人家對他的“照顧”。錢倒是花了不少,可到了真正關鍵時刻,這些人紛紛選擇跟他劃清界限、避而不見,有些甚至還和那個領導一樣,對他落井下石。
為了賠付死者和傷者,
他把所有家當都掏了出來,還遠遠不夠。他隻得一邊四處去借,一邊追討別人欠他的舊債,就連一個家裡情況比較差的姐姐,他也不得不去討要舊債。若在他風光的那段時間,他甚至連人家到底借了他多少錢,都記不起來。 為此,他遭了不少白眼,也算是得罪了那些家裡實在拿不出來錢的人。可他只能這樣做,才能渡過自己的難關。
縣裡發了一筆撫恤金給死傷者。有了政府出面,加上永強的賠償,死傷者家屬這才大事化小。但是,由於事件的惡劣影響,在領導的提議下,縣裡已經決定不再承包任何工程給永強。永強明白,現在誰也幫不了他。待做完手上最後一個工程,他把所有人的工資都結清了,然後就地遣散了他的建築隊。
一些有手藝的人不愁出路,很快進了別的工地。一些只靠賣力氣的人,需要費些時間去尋落腳之處,實在尋不著,也隻好先行回家。現在已經是年底,大不了明年春耕之後,再出來尋工做。他們倒還可以重新來過,如今的永強已經沒有了這樣的機會。
一直跟著永強乾活的永勝,很快就上別的工地;以德興現在的技術,他到哪裡都是一個香餑餑,但他選擇先回家,幫老婆照看小賣部的生意;而興文的年紀實在太小,沒處願意收留他,隻好跟著德興回苦茶坡。
就在永強蒙著被子,準備強迫自己忘記所有煩惱憂愁,好好睡上一覺的時候,德興走了進來。
德興知道他回來了,也知道他的心情肯定很糟糕,就帶了兩瓶酒過來找他。
酒是個好東西!至少對現在的永強而言,是個絕好的東西。
一臉愁苦的麗鳳,到廚房給兩人準備下酒菜。今天早上,麗萍拿了一些冬筍過來,她已經用水煮了一遍,正用涼水泡著。明天石頂宮有冬季祈福儀式,麗鳳打算用這些冬筍當供品,但現在家裡沒有什麽好下鍋,她隻好把冬筍拿出來炒了一碗。
永強夾了一塊嘗了嘗味道,可一到嘴裡他就給吐了出來,然後向麗鳳埋怨道:“你也不多放點油,這又苦又澀的,怎麽吃?”
如果冬筍處理得不好,或者油放少了,吃起來就會又苦又澀。
麗鳳瞪著他,很不客氣地回道:“你不知道家裡現在是什麽樣嗎?有得吃就很不錯了,你還挑挑揀揀的!”
一番話,叫永強十分難堪,但也算是讓他意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是啊,自己的難關雖然是過去了,可這一家老小,今後如何是好?
德興見狀,趕忙招呼他喝酒。這樣的場合,有些敏感的東西還是盡量不要觸及。喝酒嘛,若是喝成了苦酒,又有什麽意思呢?
永強默默地喝了一杯酒。他老婆這段時間一直幽幽怨怨,而且脾氣變得很不好。他知道,她一時還是不能接受這場變故。
他又何嘗不是呢?
這時,一旁的明樂將妹妹欺負哭了。
麗鳳正愁沒處發火。
她三兩步走過去,抬起手在明樂屁股上狠狠地來了兩下,讓明樂也哭了起來。
“都給我睡覺去,少讓我看著心煩!”麗鳳板著臉,連拉帶拽地把三個孩子轟回屋裡。
她離開之後,永強這下才覺得自在不少。他再吃了一筷子冬筍,然後問道:“德安呢?怎麽不把他叫過來?”
以他和德安的交情,德安是應該過來看看他的。而苦茶坡上真正不會看他笑話的,估計就只有德安和德興這家子人了。
“吃完飯就不見人影了,八成又跑去和葉國相瞎混了。”
德安把碾米廠承包下來,慢慢賺到幾個錢了,就開始變得不安分,甚至跑去和國相打牌喝酒。他爸說了他好幾回,但是他一有錢就神氣威風,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哪裡還聽得進去。
永強對德安的事情,倒是知之甚少。
德興不願再提他哥,向永強問道:“今後有什麽打算呢?”
永強苦苦一笑,回答說:“還能有什麽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他並不責怪德興哪壺不開提哪壺。事實上,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苦思冥想自己的出路,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辦法來。
德興又問道:“你聽說過深圳的情況吧?”
永強點點頭。
“我聽說那邊發展得很好,你可以去看看啊!”
永強倒是對深圳的情況有所耳聞,但他並不感興趣。
德興對深圳的情況純屬道聽途說,也不清楚具體是一個什麽樣的情況。見永強不感興趣,他便沒有繼續往下說。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吵鬧哭罵的聲音,聽著像是德安夫妻鬧出的動靜。永強和德興擔心出了什麽事情,急忙出門查看。
果然是德安夫妻在鬧騰。
夫妻倆已經扭打成一團。
只見德安拚命想推開月華,可月華就像發了瘋似的,不僅抓住他不放,還大聲叫罵著:“你這個混蛋,竟然敢出去找女人!你這個死不要臉的!今天,我非跟你拚了不可……”
永強和德興迅速跑了過去。但他們晚了一步,急了眼的德安直接一腳把月華踹趴到地上,疼得她一個勁地哀嚎翻滾。
永強急忙把德安拉住,德興趕緊去扶嫂子。
很快,永誠夫婦也聞聲趕來。
惠珍一邊查看兒媳婦的情況,一邊罵道:“你們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現在怎麽動起手了?你這個死孩子,怎麽把月華打成這樣子?”
永誠看到這陣仗,一下子就來火了。他跑到德安面前,掄起巴掌想收拾他。
德安抬手將他爸的手擋開,還順勢推了他爸一把,把他爸推出兩三米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德興容不得他哥胡作非為,兩步衝上前去,對著他哥的胸口狠狠地來了一拳。
永強急忙橫在兩人中間。
見弟弟動起手,德安當然不乾。他將橫在中間的永強推開,準備和弟弟一較高下。
“你們幹什麽?都給我住手!”惠珍大聲吼了一句。她在家裡要比丈夫來得威嚴一些, 經她這一吼,月華停止了哀嚎翻滾,德安和德興也都乖乖站在原地。
惠珍生怕丈夫有什麽閃失,趕忙上前查看丈夫的情況。還好,只是跌了一跤,並沒有什麽意外。她把丈夫扶起來,回頭指著德安的鼻子,氣憤地罵道:“你小子能耐了,是不是?動手打老婆不說,現在居然動手打你爸!有你這樣當兒子的嗎?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德安很不客氣地回道:“誰叫他想打我?”
“他是你爸!你做錯了,他當然有權利打你……”
“誰說我做錯了?”
“你動手打月華,你還敢說你沒有錯?”
“我們自己的事,誰也不要管……”
“月華是我們的媳婦,怎麽不要我們管?”
母子倆一人一句打起了嘴仗,誰也不讓誰。
這時,永強站出來打了個圓場:“好啦!有什麽好好說,吵什麽?”
雖然他是一個外人,但他和永誠終究有那層關系存在,惠珍和德安隻好都消停下來。
見一直和睦相處的這一家子,今天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永強不禁來氣了。他對德安責罵道:“我說你也太不像話了,一個大男人居然動手打老婆!像話嗎?”
德安沒有回話,只是低頭檢查被他老婆撓得皮開肉綻的手臂。
惠珍把還坐地上的月華扶了起來,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
月華哭訴道:“媽……德安背著我,和葉梅香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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