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節
自從妹妹梅香與德安鬧出桃色笑話,世新就開始有意疏遠德安。
經過幾年的努力,他在村裡已經成為僅次於村支書與村長的第三號人物,可偏偏梅香和德安上演了那樣一出丟人現眼的桃色大戲,實在有損他這個第三號人物的聲譽。
他很不留情面地訓斥了妹妹一番,不僅要她保證從此和德安斷絕關系,甚至還不允許她隨便回娘家——如果真的需要回來,也必須有馬來祥相隨。他是為自己的聲譽著想,但更多的是為了妹妹好——如果她和德安再糾纏下去,影響最大的恐怕是他們各自的家庭!
而梅香對哥哥心存畏懼,再加上自己也把臉丟盡了,當真從那天晚上起再也沒有踏進上山村半步,就連過年過節也不敢回娘家。
妹妹的做法讓世新放心不少,但他又擔心德安會糾纏著她。若要論這種事情,世新斷然可以和德安翻臉,甚至和他絕交。不過,之前他們就因為梅香鬧翻過,如今好不容易恢復了交情,他可不想再重複以前的老路。既然不想翻臉,他隻好采用疏遠的辦法,希望藉此讓德安明白他的態度,不要再做那種丟人現眼、有害無益的事情!
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其實世新還有另外一個層面的考慮。他家和德安家同屬四房武陽公派下,但他家人丁稀少,德安家卻人丁興旺。不僅如此,永誠還是一校之長,名望在四房乃至整個苦茶坡都是數一數二的。隨著德安承包了碾米廠,麗萍又經營了小賣部,這一家子在苦茶坡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在坡上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以及號召力。如果能把這一大家子拉攏過來,對他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世新年及不惑,隨著他在上山村地位的提高,他開始有了更長遠的考慮。社會在急劇地發展與變化,可上山村在文明的領導下,依然一窮二白、舉步不前。隨著國清事件的發生,文明已經逐漸失去往日的威嚴,地位也開始一點點動搖。世新感到這是一個難得的契機,他要利用這段特殊時期,去做一件大事——取代文明,成為上山村的一把手!
這並不是他的野心,因為文明早晚要從村支書的位置上退下來,上山村需要一個新的領導人。就在不久前舉行的村幹部換屆選舉中,如願當選的文明已經明確表態,這將是他最後一任。此話一出,很快就在村裡掀起波瀾,幾個覬覦村支書位置的人,也都蠢蠢欲動。這些人當中,最積極的當屬文聯,他有文明在背後支持他;另一個是康元,別看他只是一個村醫,卻在村裡有著很廣的人脈,也一直很熱心村裡的事務。
雖然世新已經成為第三號人物,但如果要與有文明撐腰的文聯,以及有著廣大人脈的康元相比,他並沒有什麽優勢。他之所以要拉攏德安一家子,並在梅香的事情上隻對德安采取疏遠的態度,而不是借題發揮,也可以說是為了爭取這家人。
有了他們的影響力以及號召力,他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轉眼,農忙開始了,家家戶戶都在田裡忙活著。
一些人家已經準備犁田,但在犁田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到田裡圍水,以保證自家田裡有足夠的水。
坡下稻田的水都是引自小溪,但小溪水流偏小,有時候很難保證所有稻田的需水量。人們在田埂處挖開一個小豁口,溪水流到自家田裡蓄滿水之後,多出的水就會從豁口流出,流到相鄰或者底下的田裡。於是,在春耕的時期稻田的用水就成了整個苦茶坡的焦點,由此也時常引發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矛盾。
就像前幾天,金田和金水就鬧矛盾了。
那天,金田到田裡清除雜草,卻發現自家田埂的豁口不知道被誰挖深了,田裡的水已經流得所剩無幾。
他急忙把豁口堵上,然後把相鄰繡花家田埂的豁口挖深了一些,把水放進他家的田裡。繡花的丈夫和他是姨表關系,繡花的丈夫一死,每年他都是先把自家的田犁好,再去幫她犁田。因此,先把繡花家的水放進他的田裡,並不會影響什麽。誰想,他的行為正好被金水的兒媳婦看見。
這個二路女人,一來不清楚坡下稻田具體的歸屬(實際上金田挖的不是她家的田埂),二來她又是一個多事的人。她看見金田正在放“她家”的水,就急急忙忙跑上石頂宮,向家公金水報告這個情況。金水本打算這兩天犁田,一聽說金田正在放“他們家”的水,他立馬從石頂山上跑下來找金田理論。
能通鬼神的金水平時為人比較霸道,急切之下也沒有發現金田放的不是他家的水。來到田裡之後,他很不客氣就數落了金田一番。
金田是比較有人緣,但和能通鬼神的金水卻尿不到一壺,被無緣無故數落了一番,他氣不打一處來,當下就和金水對著罵上。
兩個半老男人各不相讓,居然在田裡扭打在一起,結果各自裹了一身泥湯。
幸得附近的人趕來相勸,才把兩人拉開……
德興今年沒有到縣裡做工。
自從女兒出生,麗萍要兩頭兼顧,就開始忙活不過來,所以德興乾脆選擇留在家裡。除了小賣部,家裡農活也要依賴他。
不過,德興家今年會比以往忙碌。
首先,他們要兼顧麗鳳家的農活。永強家的情況不同了,如今不到田地裡種植一些,一家老小怕是要吃風屙屁了。自打永強去了深圳,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就只有麗鳳一人能夠下地乾活。她乾一些輕省活倒勉強還行,但要她獨力承擔所有農活,卻是萬萬不可能。
第二,永勝在朋友的介紹下,過完年帶著妻兒去了隔壁石嶺縣發展。眼見德安與德興紛紛成了家,永實覺得自家不方便再和他們合在一起,他就讓永誠把家裡的田地分了,兩邊各自耕種。如今,這一大家子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起下地勞作、不分彼此;永誠家的主要勞動力,也就只有德安和德興了。
德興早已把雜草清理乾淨,並把雜草埋進田裡漚肥。待田裡蓄滿水,他就和鄰居家商量好借牛使喚。
第二天一大早,當他去喊德安下地的時候,卻發現德安不在家裡。他又到碾米廠,可德安也不在碾米廠裡。
看著碾米廠門口掛著的大鎖,德興料想他準是在國相家裡,而且還是一夜打牌未歸。昨天明明和他說好了,今天一大早就要下地去,可他居然還有心思跑去打牌!鄰居說好隻把牛借給他們使喚兩天,兩天之後鄰居自己也要使喚牛。如果兩天內沒有把田犁完,那就要等鄰居把田犁完,才能再去把牛借來。這前後一耽擱,不僅耽誤了節令,也要耽誤了手頭其他事情。
家裡的女人不是要照顧孩子,就是要忙活家務,家裡也沒有別的男人可以下地。這農忙時節,每個人都恨不得把渾身勁使完,讓一年有一個好收成。其他時候德安去打牌也就算了,反正家裡誰也管不了他,可他偏偏在這農忙的關頭還跑去打牌,真是越來越不像樣!
德興很不高興。他不僅怪他哥不像樣,心裡也遷怒於國相——都住在一個坡上,自己好賭也就算了,幹嘛要把德安也拖進來?
他決定去把德安叫回來,也準備好好說一說國相,讓國相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
他剛走進國相家門口,就聽見裡面打牌的聲音,以及國相放肆的笑聲。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隨後悄悄走進國相家裡專門用來打牌的書院間。
德安、國相以及駝背嶺上一個名叫張耀峰的年輕人,正在全神貫注地玩著紙牌。國相和張耀峰的面前各放著一疊錢,德安的面前卻是分文全無。
看樣子,他已經輸了一個精光。
幾人只是抬頭看了德興一眼,又繼續投入到牌局之中。
他們的態度讓德興心裡很不舒服。雖然心裡很不舒服,但他不著急發火,而很有耐心地對他哥說道:“家裡今天要犁地,牛都借來了,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他尋思著他哥聽話回去就罷了,如果不回去,到時候再發火也不遲——這叫“先禮後兵”。
雖然德安很是不情願,但還是慢慢把撲克牌合了起來——弟弟都來叫他了,他不得不回去。
誰想,國相不高興了。他先是厭惡地看了德興一眼,然後把目光放回自己手裡的牌,慢悠悠地說道:“先把這局打完再走!趕緊……該你出牌了。”
這些話是說給德安聽的,同樣也是說給德興聽的。
德安猶豫了一下,居然聽從了國相,又把撲克牌攤開。
德興一下子火了,一把奪過德安手中的撲克牌, 狠狠摔到地上。接著,他又故意將桌子上的牌全部掃到地上。
他這樣做目的,不僅是想跟他哥一點厲害瞧瞧,最主要的也是為了“掃一掃”國相的面子。
果然,這種行為激怒了國相。他“忽”地站了起來,上前推了德興一把!
德興不甘示弱,趁機抓住國相胸口的衣服,使勁將他摔倒在地上。
國相斷然不是德興的對手,但他平日裡威風慣了,哪裡咽得下這口氣。他罵了一聲娘,迅速爬了起來,準備和德興拚命。
德興沒有給他機會,一腳把他踹回地上。
一旁的張耀峰看見國相吃了虧,急忙上前將德興攔腰抱住。他總是和國相混在一起,此時當然要站出來維護國相。
德興知道張耀峰不是勸架,而是要維護國相。他沒有客氣,抬起胳膊肘直接往張耀峰的胸口撞去。
張耀峰疼得不得不松開手。
德興又順勢一頂,讓張耀峰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往後倒去。
情急之下,張耀峰想要扶住身旁的桌子,可桌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不僅他摔倒在地上,桌子也被他帶翻了。
“劈裡啪啦”一陣響,散落了一地的撲克牌與人民幣。
事發突然,德安還來不及做出反應。
當他想拉住德興的時候,文明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