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節
在村支書家裡鬧出這樣的事情,德興怕是有麻煩了。
但德興才不管這麽多!
面對文明咄咄逼人的指責謾罵,他不僅沒有半點畏懼,還很不客氣地羞辱了文明一番。他說文明作為村支書,不但沒有製止他兒子聚眾賭博的行為,相反還采取縱容的態度,已經不配再當這個村支書。
文明不是不想管他兒子,而是實在管不了。見德興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同樣也為了不讓事態變得嚴重,他只能采取息事寧人的方法——事情鬧大了,對他沒有什麽好處。而且,德興是永誠的兒子,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再說了,幾個人只是推推搡搡、小打小鬧,並沒有真正動手,根本計較不了什麽。
“以後誰敢再叫葉德安打牌,休怪我不客氣!”
德興撂下這句話,就氣呼呼地走了。
而趙紅蓮心疼兒子吃了虧,對德興罵了一堆難聽的話。
德興不想跟這個老娘們一般見識,可他不願白白挨了一頓罵。他走到院門口,發現牆根拴著一隻小黑狗,他就狠狠踢了一腳,疼得小黑狗“嗷嗷”直叫喚,一個勁往牆根一堆爛棉絮裡鑽。
這隻小黑狗,是前段時間文明找文聯要來養的,他孫子興財寶貝得很,總是抱著小黑狗玩耍,結果惹了一身的狗虱。
趙紅蓮看見德興拿小黑狗撒氣,急忙追出去要和他理論。她追到門口,德興已經快走到蘆柑園了;她不敢再追上去,卻又咽不下這口氣,就扯開嗓子對著漸行漸遠的德興,又罵了一堆難聽的話。
被弟弟這麽一鬧,德安可謂是顏面掃地。但話說回來,若是德興只是針對他,他倒還無所謂,可德興竟然和國相鬧得不可開交,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給他。
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就散了一支煙給國相,想要表達歉意。而國相只顧撿地上的錢,完全不搭理他,他隻好收回煙,悻悻地走了。
走到門口,他迎面碰見了已經罵過癮的趙紅蓮。
趙紅蓮看見德安,原本憤怒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還笑嘻嘻地問道:“回去啊?”
德安點了點頭。
趙紅蓮又笑嘻嘻地說道:“有空再來玩啊!”
德安一聽,竟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她。鬧出這樣的事情來,他怎麽好意思再來!再說了,德興撂了那樣的話,他哪裡還敢再來!
回到家裡,德安才發現家人都各自忙活去了。他爸一早就去了學校,他媽忙著喂雞鴨,麗萍去了小賣部,他老婆正在水池邊洗衣服……家裡沒有見德興的影子,估計他已經下地去了。
德安不敢怠慢,連早飯也顧不上吃,就往地裡走去。他走到地裡,看見德興正在套牛軛,他趕忙走上前去想要搭一把手。誰想,德興直接將牛軛和繩子扔給他,自己拿起一把掉了漆的軍用水壺,走到田埂上坐了下來。
德安知道他還在生氣,就默默地套上牛軛、系好牛繩、裝好犁具,再把耕牛吆喝到田頭。扶好犁把之後,他扯了一把牛繩,牛繩落在牛背上,伴隨著響亮的“呦呵”聲,耕牛邁開蹄子開始犁地。
四周,一陣陣“呦呵”聲音,響徹天地……
插完秧,人們就準備到石頂山上移種地瓜了。地瓜是山裡人缺不得的食物,除了要充當口糧,也得用來喂養家禽、家畜。石頂山上盡是旱地,只有石頂宮附近有幾處泉眼。離得近的人家還好,離得遠的人家,就要費一些體力挑水了。除了水,所需的各種肥料都必須從山下挑上來了。
這是一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種一季地瓜往往能把人累得掉幾斤肉。
不僅是男人累,女人也累。男人整地起壟,女人就得跟在後面上雞鴨糞;上完糞,她們還得回過頭栽地瓜苗。家裡有老人的,女人可以安心在山上勞作;家裡沒有老人的,她們還得趕回家做飯,再把飯茶帶到石頂山上。當然,家裡有孩子的,這些事情自然會落到他們身上。一些獨立較早的孩子,一放學就會衝回家,淘米下鍋、炒菜燒湯。待飯菜熟了,就用罐子裝好,放進竹籃子裡給山上的大人送去。孩子們都會在山上跟大人們一起吃飯,吃完之後順便把碗筷帶回家,再趕去學校上學。
永誠家也開始準備移種地瓜,但今年他們不打算跑到石頂山上種。永勝把分到的田地,都交給永誠一家耕種,就憑永誠一家現在吃飯的嘴,沒有必要種那麽多的莊稼。而且,永誠有一份工資拿,麗萍經營著小賣部,德安也有碾米廠的收入,家裡的情況跟以往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善,已經沒有必要再像從前那麽勞累。再說了,永勝去了石嶺縣之後,便不再回來幫忙農活,任德安兄弟倆再有能耐,也根本種不了這麽多的地。
他們選擇把地瓜種在苦茶坡下一些比較乾旱的田地裡,而石頂山上的旱地,除了一部分給了鄰居耕種,其余的都給了駝背嶺那邊的熟人——駝背嶺上人口多、土地少。
德安兩兄弟用了三四天的時間,就把坡下的地瓜種完了。他們一個扛上鋤頭、一個挑著實在沒地方再種的地瓜苗,相跟著回到家裡。
德安想要把剩下的地瓜苗拿去喂豬。
德興趕忙攔住他,說道:“不要拿去喂豬!四叔還在山上忙著,媽叫我們去幫一下忙。這些地瓜苗,正好可以拿給他……”
德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說道:“你自己去,我才不去……”
德興瞪了他一眼。不過,他知道不是他哥耍懶,而是去年的時候,四叔永實看不慣德安一直打牌喝酒,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德安至今耿耿於懷,所以不願意去幫忙。
德安就是這個德行,既然他不願意,也沒有辦法強迫他。
德興隻好說道:“那你去幫麗鳳,我幫四叔種完,再去她那裡……”
這下德安同意了,並扛上鋤頭走向麗鳳家。兩邊已經約好了,德安家一忙完,就會到她家幫忙。
麗鳳也沒有到石頂山上種地瓜——她光是徒手走一趟石頂山,都會累得喘大氣,就別說到山上種地瓜了。她看見德安扛著鋤頭走了過來,就趕緊拿上剪刀和幾截草繩,先行到地裡剪一些地瓜苗。
德安找來一對簸箕裝了一擔雞鴨糞,挑到屋後的地裡。屋後這幾塊地,用來種蔬菜最合適,但麗鳳一家子吃不了多少蔬菜,她就想著把地瓜種在這裡,方便日後除草施肥、整理藤蔓什麽的,不必走遠路。
德安放下雞鴨糞,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就掄起鋤頭清除雜草。雜草要埋進土裡,腐爛之後可以當草肥。待他清除完雜草,掄著鋤頭整地起壟的時候,麗鳳提著兩捆地瓜苗過來了。
兩人配合著忙活起來。德安先是把地翻整好,又在上面挖出一條上雞鴨糞的溝道;麗鳳吃力地端起簸箕,開始往溝道裡下雞鴨糞。她很少下地,雞鴨糞讓她灑得很不均勻,她怕被德安笑話,趕忙用手把雞鴨糞撥弄得均勻一些。
麗鳳上完雞鴨糞,德安就倒回去填土,好讓她栽地瓜苗。但麗鳳沒有栽過地瓜苗,德安隻好扔下鋤頭,教她怎麽把地瓜苗栽進土裡,又教她要栽多深才合適。
天氣還算清爽,麗鳳卻已經累出了一層薄汗。家裡的男人去了千裡之外的深圳,倒也為難了這個女人。但還好,麗萍時不時送些吃喝的東西來,農活也有德安兄弟倆幫著完成。如果沒有他們,麗鳳怕是要受好大煎熬。
栽完幾壟地,麗鳳生怕累著德安,就回去裝了一壺茶水來,讓他歇一歇。
德安的屁股剛挨到田埂上,泥土中突然鑽出一隻土狗(學名螻蛄)。他立馬抬腳把它踩死,省得它禍害莊稼。這泥土不僅長莊稼,也是許多小動物的藏身之所。前天,德興從泥土裡挖出一條拇指粗的蜈蚣, 他急忙找了一個空酒瓶子,讓蜈蚣鑽進去,再拿回家往裡面倒了一些高度酒——蜈蚣酒能治跌打腫痛。
他喝了幾口茶水,又點了一支煙抽。這時,他突然地想起永強,就向麗鳳問道:“老六來信沒有?”
自打永強去了深圳,德安到現在也沒有他的消息。
一聽德安問起丈夫,麗鳳的臉上藏不住一絲憂愁。她拍了拍手上的雞鴨糞,順手撥了撥額前散落的頭髮,回答道:“上個月來過一封信。”
“哦……他都說了什麽?”
“也沒有說什麽,隻說他在那邊一處工地上班……他還說老板挺看得起他,讓他負責管工。”
這就是說,永強已經在深圳立足了!聽到這個消息,德安著實為永強感到高興。
麗鳳知道他真心惦記著永強。衝著這一點,她說道:“他說那邊的工錢挺高的,要不……你也過去?反正你們合得來,你過去的話,也能有一個伴。”
德安並沒有回答她,而是隨手將煙頭扔掉,然後埋頭繼續乾活,。
麗鳳知道他不可能去深圳,碾米廠賺的錢夠他花銷的,他怎麽會跑那麽遠的地方去!
日頭偏西,但多數人還在地裡忙活著。
起早貪黑的人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地耕種著——風裡來、雨裡去,大太陽下汗水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