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五節
張雲霞自小就生活在不幸之中。她爸在開礦放炮時,被飛石砸死;她媽狠心拋下只有三歲的她,改嫁了;爺爺奶奶沒有能力撫養她,外公外婆又不想要這個累贅,幸得叔叔張有順好心收養了她。可是,嬸嬸馬香菊卻是一個勢利刻薄又視錢如命的人,不僅打罵、虐待她,不給她吃、不給她穿,還把她當作牛馬一樣使喚。
人們都說上山村有三個命苦賤的女娃,其中兩個是葉永貴的女兒,另一個就是張雲霞。
雲霞十七歲的時候,馬香菊不願再養著她,就張羅著給她找婆家。她先是將此事拜托給春嬸,但過了半個多月,春嬸也沒有一個答覆。她有些著急,就回了一趟娘家,將此事交給她媽。她媽很快就回復了她,說她們鄰居一個叫林寶山的小夥子,小時候和雲霞一起玩過,想要跟雲霞過日子。她知道這件事情,也記得這個小子——那時她剛生小孩,根本照顧不了雲霞,就讓她媽將雲霞帶回去養了快一年。
為了那筆不菲的聘金,為了把這十幾年的“損失”給找回來,她當即讓她媽把林寶山領上門來。兩個年輕人都表了態,馬香菊也就應承了這門親事。
可就在第二天,春嬸領著葉國清上門來了。
張有順倒還實誠,如實相告說雲霞已經找好婆家。
這樣的媒已然說不成。
可是,馬香菊卻動起了別的心思。當時,國清的父親是大隊幹部,那個年代的大隊幹部,往往是人們爭相巴結討好的對象。馬香菊尋思著與其將雲霞嫁給她那個不怎麽富裕的林寶山,還不如現實一點,將雲霞許給大隊幹部的兒子。如此一來,自家說不定還能在大隊幹部的身上,沾一點好處。
她將春嬸拉到一旁,拐來繞去地說她那個耳背的丈夫沒有和她商量,就擅自將雲霞許人。可許下的林家,家裡實在不行,她擔心雲霞嫁過去會吃苦受累。她又說自己把雲霞養這麽大,多麽希望雲霞將來能過上好日子,如何忍心讓雲霞受苦受窮……
以春嬸的精明,自然想得到馬香菊是想攀上大隊幹部的高枝。但雲霞已經許給別人了——正所謂“寧拆十座廟,不壞一門親”,她不能拆散人家定好的姻緣,隻好向馬香菊表明此事只能作罷。
馬香菊當然不樂意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她索性把話攤開來講,表示可以推掉那門親事,讓雲霞嫁給國清。
雖然春嬸厭惡看高不看低的馬香菊,也不願做這種破壞人家姻緣的事情,但馬香菊自己願意如此,她唯有把國清他爸請來,讓他自己和馬香菊談。
在聘金方面,國清他爸答應的要比林家高出許多。見錢眼開的馬香菊,當下就定了主意,改將雲霞許給國清。
但是,雲霞認定了打小就認識的林寶山,根本就不願意嫁給國清。她向馬香菊哭求,可馬香菊哪會管她這些;她又向馬香菊哭鬧,卻換來了一頓打罵。林家人得知消息,上門來質問這件事情。誰想,馬香菊不僅拿他們跟大隊幹部好一通比較,還毫不留情面地挖苦一番,氣得林家人無言以對。不死心的林寶山,也上門苦求,馬香菊居然準備拿糞水潑他,林寶山隻好抱憾恨恨離去。
一番哭鬧沒有結果,雲霞知道這是自己注定的命,也隻得屈從了馬香菊的安排。出嫁之後,她和國清平平淡淡的,一過就是十二年。
如果沒有國清的意外,也許她和國清還是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可是,命運偏偏要捉弄她,
偏偏把這樣的災難降到她的頭上。她又要照顧失去胳膊的丈夫,又要伺候年邁體衰的公婆,還要操心兩個年幼的孩子。除此之外,地裡的莊稼、圈裡的豬和雞鴨、家裡的柴米油鹽、吃喝拉撒……全部壓在她一人的肩膀上。 這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是多麽地艱辛勞苦!
就在這時,林寶山出現了。
寶山聽說了她丈夫發生的不幸,擔心她承受不了,就偷偷跑來找她,看看她的情況。他第一次來,雲霞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場;他第二次來,雲霞抱著他又大哭了一場——這一抱,讓他徹底慌亂了,並一點點尋回對她的情意。
在雲霞出嫁之後的第二個月,他父母就張羅著給他尋了個對象,他只見了那個姑娘一眼,就將親事答應下來。一個月之後,他心裡惦記著雲霞,和那個姑娘成了婚;四年之後,在和老婆的吵吵鬧鬧中,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十二年之後的今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裡,還是惦記著雲霞……
自打寶山再次出現,雲霞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也讓她準備勇敢地扛起家庭的重擔。可隨之而來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見面,讓她和寶山一樣,喚醒了余留於心的情意……一個篤信命運的農村女人,一個根本不懂得什麽情啊、愛啊的不幸女人!十二年前她就認定了寶山,只是命運捉弄了她,讓她跟一個自己不願意的男人走到一起。到現在,十二年前那一顆早已埋下的種子,如遇春雨般,開始萌芽……這個篤信命運的女人,發現自己還是忘不了早已認定的寶山!
就在一個半月前,在采石坑一處山林裡,她和寶山都沒能控制住自己……
不可否認,國清的身體還沒有回復,已經沒有那方面的能力。不過,雲霞並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心理上急需一個男人,明白她的艱辛勞苦,並給她一些堅強走下去的勇氣。如此一來,兩人開始一點點走向從前未竟的夢,開始一步步陷入深淵之中。
半個月前,寶山問她,以後的日子有什麽打算?
篤信命運的雲霞,幽幽地回答說,聽天由命!
寶山不忍,很認真地說,他要照顧她!
雲霞問他,要怎麽照顧她?
寶山竟然脫口而出,說帶她走!
雲霞沒有當真,但寶山卻當真了。他說他和老婆整日吵吵鬧鬧,已經生活不下去;他還說和他老婆在一起,很痛苦。
雲霞問道,他的孩子怎麽辦?她的孩子又怎麽辦?
他也幽幽地回答說,聽天由命!
雲霞的內心起了波濤。她竟然想起了她媽——那個在她三歲時,狠心將她拋下的媽……
金田一行人趕到東陽鎮,好不容易打問到林寶山的住處。等他們來到林寶山家裡,才發現寶山的老婆,也在四處尋找丈夫。
女人手足無措、急得直哭;老人急火攻心、手腳發抖;兩個孩子被這場景嚇到了,也在一旁直哭嚎。
待兩邊人把各自的情況說明之後,眾人這才確定林寶山帶著張雲霞私奔了。寶山的老婆以為金田等人是雲霞的家人,當場就發起飆。她扯著金田的衣服大吼大罵,不僅罵雲霞狐狸精、不要臉,勾引她丈夫,也罵金田不要臉,還敢上門來尋人。
金田的衣服被扯成了爛布條,但他為人比較軟弱,只能任由寶山的老婆連扯帶罵。倒是國清兩個同房兄弟凶悍,不僅不停地回敬寶山的老婆,也破口大罵寶山不要臉,勾引別人的老婆。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老老少少紛紛圍過來詢問情況。待大夥查明了情況,也紛紛加入寶山老婆的行列,一個勁地叫罵著。
金田雖然軟弱,但頭腦還算靈活。一見這陣仗,他知道事態有可能失控。而他們才三個人,這情況一旦失控,他們將要吃大虧。他找了一個借口,急忙帶著另外兩人連逃帶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三人害怕林家人會追上來,到了華強鎮地界,才敢停下來歇一口氣。
當他們回去把情況告訴給國清,國清當下就暈死過去。
本來,今天村裡的頭等大事,當屬劉麗萍的小賣部正式開業。可是,國清的事情一出,就迅速在村裡炸開了鍋,並且取代劉麗萍成了頭等大事。人們紛紛跑到國清家門口。好心的,進門問問情況、說幾句寬心話、再支個主意;平常心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熱鬧;為人有失公允的,則是一邊打著趣、一邊說著風涼話,再把石頂真仙拿出來說事。
真是眾生百態!
這樣的情況,無形中倒是增加了劉麗萍小賣部的銷量。男人們都往這邊聚堆,一聚堆就一支一支地抽煙。不一會兒,不是紙煙抽完了,就是旱煙紙用光了,要不就是火柴沒有了。麗萍的小賣部離國清家比較近,沒煙、沒紙、沒火的人,就都往小賣部裡鑽,掏錢出來買東西。有幾個出門忘了帶錢的,就小心地問麗萍賒帳,麗萍都笑著答應了。很快,幾個手裡根本沒錢的媳婦,聽說麗萍給賒帳,就借口自己也忘了帶錢,然後一袋鹽、一瓶醬油、兩斤面餅……你賒一點,我賒一點。
大家買的買、賒的賒,又見小賣部裡提供茶水,乾脆就待在小賣部裡,一邊泡茶、一邊就國清的事情發表著高見。
到了做晚飯的點,除了一些和國清特別親近的人,人們終於各回各家。
這時,文明和永盾一起來了。
這件事情看似和文明、永盾不怎麽相關,但這件事情說到底,連三歲小孩都知道,是禍起國清在維修電機時,被電打壞了一條胳膊。碾米廠屬於村裡集體所有,最大責任自然在村裡,村裡兩個領導人不論是於公於私,都必須上門看看情況、關心一下。
但兩人的到來,立即成了國清家人以及親友的攻擊目標。他們有足夠的理由,將國清的不幸歸咎在兩個領導人身上。再加上村裡對如何賠償,一直遲遲沒有個交代,他們心中的不滿以及怒火,更是全面撒向兩個領導人,言語辱罵不夠,甚至還有一些肢體衝撞。而國清的老母捶胸頓足、連哭帶號,國清的老父甚至揚言要死給村裡埋。
永盾狡猾一些,不動聲色地退到角落裡,然後瞅了個空當偷偷溜了。文明也想溜,但他知道如此一來他將受到更多的攻擊和非議。再說了,他也是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他一邊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一邊忍受著各種謾罵指責, 一邊說著抱歉的話,一邊滿嘴答應著各種要求和條件。待人們的情緒不再那麽激動,他慌稱家裡有急事,急忙落荒而逃……
第二天,大房的人組織了幾批人馬,開始四下搜尋打問張雲霞的下落。這樣的做法無疑是大海撈針,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國清的家就這樣散了,只要有一絲希望,大家都願意為他努力。駝背嶺那邊的張有順夫婦也來了,安慰了國清一家子,他們便前往各個親戚家打聽消息。有人建議還得叫上幾個人去東陽鎮找林家要人,但昨天去的兩,說林家人蠻不講理,去了怕起什麽不必要的衝突。大家一時拿捏不定,便去叫國清抓主意。
國清仰面躺在床上,眼皮子半天也不眨一下,就像失去意識一樣,哪裡還能抓什麽主意。最後,還是國清的老父給抓的主意。他說林家人早晚會到苦茶坡來,還是等他們來,這邊才好做文章。
到時候,可以逼他們負責把人找回來,也可以向他們興師問罪!
大家各自去了。
興文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稀飯,走進他爸屋子裡,要喂他爸吃飯。
國清的嘴唇已經冒出幾個小水泡。從昨天到現在,又急又氣的他,連一口水都沒有喝,更別說吃東西了。而看著眼眶泛紅的兒子,他心裡別提有多痛苦。張雲霞可以嫌棄他、拋棄他,畢竟他已經是個殘廢人,可張雲霞怎麽忍心拋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呢?
他不明白張雲霞怎麽忍心?
她怎麽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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