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隻用了五六天的時間,劉麗萍的小賣部就準備正式開業了。
傍晚,麗萍將一張從家裡搬來的八仙桌子擺在小賣部裡,又把一套茶具和兩把嶄新的熱水瓶放在桌子上,就算完成了最後一項工作。這是為了招呼顧客而準備的,可以供他們坐著歇一歇、聊聊天,再順便喝一杯熱茶,也不失為一種招攬生意的方式。
雖然還有一些貨物沒有進回來,但也不影響明天正式開業。小賣部裡的東西可謂是琳琅滿目,煙酒糖餅、油鹽醬醋、書包文具、鞋襪褲頭、日常所需……來看過的人,都說上山村另外兩家小賣部裡的東西,加起來都沒有這裡的多。倒是有人替麗萍擔心,說她進這麽多東西回來,到時候賣不出去就賠大了。但麗萍才不擔心這點,因為她三哥說過,實在賣不動的東西,就拿到他那裡去,他那裡不愁賣不出去。
三哥還教給她一些經營技巧,比如說物品的定價,這可是一門大學問呀!價格定高了,大家便不會上她這裡買;價格定低了,自己便沒有什麽利潤。因此,如何給一件物品定一個公道合理、自己又有利可圖的價格,可是一個關鍵所在。別忘了,上山村還有兩家虎視眈眈的小賣部。
天色漸暗,氣溫也開始下降。麗萍將門鎖上,一邊往家裡走著,一邊拉起衣領包住脖子擋冷風。吃完飯,她把剛吃完一碗雞蛋面線的小章宏抱走,好讓她嫂子也去吃飯。
小章宏不安生吃飯,嘴巴上糊了不少東西。麗萍抱著他去把嘴巴擦乾淨,然後來到廳堂。
廳堂裡,家公永誠吃完飯,也在這裡坐著。她正想問問碾米廠的事情有沒有進展,家公卻拿出一疊錢,對她說道:“這是五百塊錢……你拿去,看看小賣部還需要進什麽貨,或者需要增加什麽東西!”
麗萍知道這些錢是家公從外面借來的,所以這錢她可不能要!她急忙推卻道:“爸,不用!我身上還有錢呢!不用……”
家公把錢放在她面前,說道:“你是我們的媳婦,你說你想開一間小賣部,我們這當公婆的,不支持一下,我們心裡總過意不去……你趕緊拿著!”
麗萍又推卻道:“真的不用!我自己有三千塊錢,我爸前幾天來的時候,也給了我三千塊錢,真的不用……”
“你看,連你爸都拿了錢出來支持你,我們不表示一下,怎麽說得過去?不要再說什麽,拿去!”
麗萍很堅決地說道:“爸!我知道現在家裡還欠著許多錢,我不把自己的錢拿出來,為家裡分擔一點,還拿著錢去開小賣部,我都覺得十分過意不去了,現在怎麽能拿這些錢!”
永誠也很堅決地說道:“你別說這樣的話!家裡也就這個情況,我跟你媽也只能拿出這些,你可別嫌少。你不拿著,等會兒我讓你媽給你拿去……”
麗萍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家裡能這樣對她,她十分地感動,可她怎麽忍心拿這些錢呢?
不過,看情況,她不拿這錢也是不行!
一時有點僵持不下。
這時,德安和德興吃完飯,也來到廳堂。
情急之下,麗萍想到一個辦法,說道:“要不這樣吧,這錢我就拿著,但就當是大哥跟我合夥開小賣部,我算一些股份給他!”
德安看出了情況,急忙說道:“不、不!這可不行!”
“這有什麽不行?”
“你出本錢讓我轉包碾米廠,這我都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你。
你說現在又要我白佔小賣部的便宜,這可萬萬不行!” “碾米廠的本錢,你以後還我就是。而這些錢,就當是爸媽給你出的開小賣部的本錢,哪裡是什麽白佔便宜?”
德興也附和道:“對!我們是一家人,又是親兄弟,不要分彼此!”
話雖這樣說,但德安仍然不同意:“我葉德安不是這樣的人!我有一個碾米廠就夠了,小賣部那邊我可不敢想。”
“你先聽我說!德興在縣裡做工,這以後到縣裡進貨,還得麻煩你;如果我自己到縣裡進貨,也需要你照看小賣部的生意;再說了,如果我懷了孩子,小賣部也要指望你啊……”
一聽麗萍說到孩子,在場的人全都敏感起來,尤其是德興。
麗萍隻好解釋道:“我是說以後,不是現在……”
大家不禁有些失望,尤其是德興。
看她的態度很堅決,德安隻好不再說什麽。他心裡著實佩服弟妹能有如此的胸襟,也是出於投桃報李,他說道:“如果非要如此,以後把碾米廠轉包下來,碾米廠也得有你的股份才行。不然,我就不同意你算小賣部的股份給我!”
“等把碾米廠轉包下來再說。”麗萍不想繼續爭執,隨口說道。而碾米廠的事情還沒有解決,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
正所謂“家和萬事興”,看著他們個個都能如此大度,永誠倍感欣慰。
一提到碾米廠,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永誠。
自從文聯出來攪和,此事便一直拖到現在,永誠也一直按兵不動。這幾天村裡已經沒有什麽風聲,現在也到了年底,是時候把碾米廠的事情解決了。
麗萍說道:“爸,要不這樣吧,我拿一些煙酒,和你一起去找文明,爭取早點把這事情解決了。”
永誠想了想,說道:“還是讓德安跟我一起去吧。文聯的小孩剛沒了,你還是不要去,別沾了晦氣……”
半個小時之後,永誠拿著一把明亮的手電筒,和提著煙酒的德安,一起走進文明的家門……
就在麗萍的小賣部正式開業,以及德安順利把碾米廠轉包下來之時,國清家發生了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國清的老婆張雲霞跟人跑了!
最近村裡閑言碎語不斷,說有人看見雲霞天不亮就出了門——去向不明。而雲霞這段時間的表現確實有點反常,除了整天魂不守舍,做起家務也是粗心大意、丟三落四。不過,國清並沒有在意這些。自從他出了意外,這門裡門外都是雲霞一人在操勞,他心疼她都來不及,怎麽會去胡亂猜測什麽。
今天早上,他起了床,發現雲霞不在家裡,但雞鴨喂過了,一家人的早飯以及他喝的中藥,也都準備好了。他以為她下地勞作去了,就吃了早飯、喝了中藥,然後回屋裡準備躺一會兒。當他回到屋裡的時候,卻發現老婆平時常穿的衣服,以及一個行李包,都不見了。
他一下子急了起來,當下就拖著病體,在坡上四處尋找雲霞。這件事情驚動了左鄰右舍,大家自發動員起來,到雲霞有可能會去的地方尋找,但誰都是空手而歸。
就在國清一籌莫展之時,金田過來說了一件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
金田趕早去鎮上販賣煙絲,快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望見一個挎著行李包的女人,正急匆匆往村口走去。他感覺這個女人的背影有點眼熟,猜想準是坡上誰家的媳婦,就想加快腳步追趕上去,作個行路的伴。誰想,那個女人走到村口時,突然從路邊的竹林裡竄出一個陌生男人來。
金田一開始還以為遇見壞人了,就準備上前一看究竟,可不曾想女人竟然和男人說起話。看樣子,他們是認識的。兩人說了幾句話,男人就拿過女人的行李包,一起往采石坑走去。走上幾步,女人回頭往苦茶坡的方向望了一眼,金田這才認出她是國清的老婆張雲霞。
張雲霞是村那頭駝背嶺人,自小是一個孤兒,由叔叔張有順撫養長大。雲霞十七歲那年,嬸嬸馬香菊不願意再養著她,準備把她嫁出去。當時有兩家人先後上門來看人:一家是馬香菊在東陽鎮娘家的鄰居,小夥子叫做林寶山;另一家便是葉國清。雲霞和寶山小時候一起玩過,她自然願意跟他一起生活,馬香菊也口頭應承了這門親事。怎奈,國清家答應的聘金相對比較多,見錢眼開的馬香菊就把雲霞許給了國清。雲霞與寶山情投意合,堅決不同意嫁給國清,但在馬香菊的逼迫下,她不得不入了國清的家門……
金田心中雖有疑惑,但也沒有往偏處想。等他賣完煙絲回到家裡,正好得知國清一家正在四處尋找雲霞。回想起早上那一幕,金田這才猛地意識到,提著行李包的雲霞,會不會跟那個男人走了。
如果真如他所猜測的,這就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他急忙找到國清,將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幕說了出來。
國清憂急如焚,加上身體還沒有恢復,差點沒有暈過去。金田幾人急忙將他扶回屋裡,並喂了幾口開水。此時,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不僅是國清,其他人也都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國清如何相信雲霞會拋下他,拋下兩個年幼的兒女!他絞盡腦汁想著金水嘴裡那個陌生男人是誰?那個人和雲霞又是什麽關系?雲霞帶著行李,會和那個人去哪裡、又會去幹什麽……
突然,他想起了雲霞嫁給他之前的一些事情。 他當然知道馬香菊早已把雲霞許給了一個姓林的人家,也知道雲霞和那個姓林的人情投意合,甚至知道當馬香菊反悔了那門親事時,雲霞連續哭鬧了好幾天,那個姓林的人也上門求過馬香菊,可最終雲霞還是嫁給了他。莫非金水嘴裡的那個陌生男人,會是那個姓林的?
想到這一點,國清立刻哀求眾人到隔壁東陽鎮,找一找那個姓林的人,看看雲霞是不是真的去了那裡。
大家都很同情不幸的國清,對他的請求自然是推脫不得。很快,金田和國清的兩個堂兄弟,先是急急燎燎地前往駝背嶺,向馬香菊打問那個姓林男人的住址。接著,三人又急急燎燎地往東陽鎮趕去。路上,三人嘴裡紛紛罵著張雲霞的薄情寡義,並商量如果張雲霞真在東陽鎮,他們就算綁也要把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綁回來!
要是在舊社會,有夫之婦與人私奔,可是死罪一條!
事實上,張雲霞確實和那個姓林的人走了。她還年輕,雖然十七歲就嫁給了國清,雖然她和國清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但她今年才二十九歲。二十九歲的她,不僅要承受丈夫失去一條胳膊、身體尚無法複原的痛苦,還要忍受照顧老人小孩、獨自操持家務的辛苦。她感覺自己好累、好無助、好迷茫,生活就像是失去了依托、失去了意義!
就在她丈夫出院半個月之後,一個人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她的生命裡——林寶山。這個林寶山就是當初她要嫁的那個人,更是今天接走她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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