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節
就在上山村村民準備到碾米廠碾新米的時候,一個壞消息傳開了――廠裡的操作員葉國清在維護機器時,不小心被電打了一下,據說胳膊都給打壞了。
人們紛紛跑到碾米廠,但國清早已被村長和村支書送到醫院搶救去了。
廠子裡一片狼藉,電線的絕緣外皮被完全燒化了,牆壁上的木製配電箱也被燒得一片焦黑……這些痕跡似乎在告訴人們,這裡不久前發生過嚴重的意外!
國清家屬於大房正陽公派下,而大房是苦茶坡上人口最多的一支。在場大房的長者立即選了幾個代表前去醫院,剩下的也都自發前往國清家,慰撫他的妻兒老人。
廠子裡還聚著一群人。
有人掏出鋁製的旱煙盒子,有抽煙的輪著各卷了一支,一時間廠子裡煙霧繚繞。煙霧繚繞的同時,人們也七嘴八舌說起話:有人感慨國清時運不濟,攤上這樣的禍事;有人胡咧咧說是石頂山上石頂宮裡石頂真仙沒有庇佑大房的人,因為重建石頂宮之時,大房人口最多卻出力最少;有長者瞪了那人一眼,告誡他小心說話,別讓大房的人聽了去;也有人憂慮國清出了意外,碾米機沒有人開――他家米缸裡的大米已經所剩無幾;有人接上他的話,說實在不行隻得挑到隔壁采石坑去……
是啊,國清出了意外,本身就是一個嚴重的問題。而對於那些急於接濟自家米缸,或者想要嘗嘗新的人而言,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擺在眼前――如果碾米機沒有人開,人們都得把谷子挑到五六裡外的采石坑。這可不是一件輕省活,別忘了田地裡還有一大堆活計!
人群裡也有德興的身影,但他始終沒有發言,隻是默默地看著牆壁上燒黑的配電箱。他已經學了幾個月水電,觀察一陣就知道國清之所以會被電打到,全因國清在維護機器時沒有拉掉電閘。廠裡的電機需要三相電才能帶動,三相電相間電壓可是380V啊!他猜測國清可能傷得不輕,甚至有生命危險。
當天中午,國清的家人以及同房眾人紛紛圍到村部鬧騰。
村長永盾和村支書文明都去了醫院,村裡最大的官隻有副村長張堅定。堅定是村那頭駝背嶺的人,苦茶坡的人向來不服他管。不論他怎麽說,人們都是激動地叫嚷著,一點面子也不給他。他急得直冒汗,隻得暗地裡央人去請大房的長者。
請來的幾個長者頗有威信。不過,他們的心總是向著自己人,說的幾句話不僅沒有公道而言,甚至有些煽風點火的味道,人們鬧騰得更凶了。
堅定著急得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情急之下,他想起一個人――葉永誠。實在沒轍了,他隻好再次央人去把永誠請過來。
永誠在村裡頗有名望,不論是姓葉的、還是姓張的,大家都很尊重他。他也不負堅定的信任,一來就說了幾句很在理的話。他說村裡已經將國清送去醫院救治,現在大家能做的隻是安心在家裡等消息,著急不是辦法,鬧騰更不是辦法,問題解決不了還盡添亂!
人們經他這麽一說,才逐漸不再那麽大動靜。
堅定也適時表了一個態,他保證村裡會為國清負責,若國清不幸出了問題,村裡一定會負責到底!
這樣的表態正是人們想要的。見目的達到,一行人慢慢平息下來,一兩個手頭有事情的,趁別人不注意先行溜了。
堅定趕忙散了一支煙給永誠,算是答謝他出來說公道話。他又散了大半包煙給還在場的人,
或是感謝大家沒有為難他? 當天晚上,前去縣醫院的人帶回來一個壞消息:國清的傷勢太重,縣醫院救治不了,給轉到了市人民醫院了!第二天,又一個壞消息傳回:轉到市醫院的國清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也付出了被截去一條胳膊的代價!他的胳膊上的皮肉、筋脈、血管嚴重燒焦剝落,已經基本喪失肢體功能,醫生為了保住他的命,不得不將整條胳膊截掉。
上山村一下子炸開了鍋,誰都惋惜年紀輕輕的國清就這樣成了一個殘廢人!要知道,他還有一雙老人要贍養,還有一對兒女要撫養。大家都在感歎,這家子算是失去了最大的指望!
惋惜感歎之余,又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傳了出來。幾個好事長舌之人,背地裡又說是石頂真仙懲罰出力最少的大房子孫。而前段時間石頂真仙誕辰,國清沒有到宮裡禮佛,所以石頂真仙選擇懲罰他。
這樣的話除了封建迷信之外,也有些許落井下石的意味。但話傳到國清家人的耳朵裡,他們竟然信以為真,急急忙忙準備了一堆供品到石頂宮裡謝罪。謝罪的同時,自然也要祈求石頂真仙保佑國清能夠逢凶化吉。
先不管國清家人的行為是否有意義,村支書文明當天就知道國清家人到村部鬧騰過。他怕國清家人知道這個結果之後,會繼續糾集起來鬧騰,就急急忙忙從市醫院趕了回來。
他一回到村裡就直奔國清家。除了安撫國清的妻兒老人,他也嚴正地表了一個態――村裡將堅決負責到底!安撫了國清的家人,他又馬不停蹄地來到村部,召集所有村幹部和共產黨員,就此事召開了一個臨時會議。
永誠有一定名望,又是一名老黨員,也被叫來參加會議。
除了駝背嶺上張姓幹部黨員,其他人和國清一樣都是姓葉,身上都流著一樣的血。出了這樣的事情,不僅苦茶坡上的人,也包括駝背嶺上的人,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而這一次手術花了不少錢,錢是文明先墊付的,但他已經拿不出後續治療費用。所以,這次會議的當務之急,就是有關後續治療費用的。
和在場的人商量了幾句,文明就決定先動用村裡的財政收入。
主管財務的文聯(文明之弟),從隨身攜帶的人造革皮包裡取出一遝“大團結”,又從一個上了兩把鎖的抽屜裡,取出一些散錢交到文明手裡。
文明往手指上吐了一些口水碾了碾,就開始數鈔票,結果連同毛幣、分幣總共才七百多塊錢――這些錢還遠不夠他先行墊付的醫療費。
看著這些錢,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一個偏遠山村,村民都是以務農為主,村裡哪有什麽財政收入。而村裡之所以經營著碾米廠,全是指望碾米廠給村裡增加一些收入。現在倒好,碾米廠才準備全速運轉,卻出了這麽大的事故!
回來之前,醫生向文明表明,說是以病人的情況,少說要住個把月院。屆時,住院費、治療費、康復費、生活費……七七八八加起來,就像一個無底洞!
真是一件讓人愁眉的事情!
為了能解決一些費用方面的困難,以及發揚共產主義團結一致面對困難的精神,他提議全體黨員幹部向不幸的國清捐款。
為了起帶頭作用,他表態自己認捐兩百塊錢。
話剛落音,底下就開始小聲議論起來,而且大部分人都面露難色。
情況是這樣一個情況:文明擁有村裡規模最大的蘆柑園,每年都能給他帶來相當不錯的收入,由此他成了村裡最早的萬元戶。而在座的大部分黨員幹部,基本上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土農民,一年除了維持溫飽的糧食,就幾乎沒有其他的收入來源。有些家裡人口比較多、或者經濟比較困難的, 還時不時得外出做工,賺幾個錢回家幫補,手上哪有什麽閑錢去響應文明的共產主義團結精神號召。
就像文明的弟弟文聯,家裡背著一個藥罐子,生活可謂是相當的拮據。
但是,既然村支書發了話,也帶頭認捐了,大夥不能不表示一下。特別是葉姓黨員幹部,再怎麽樣大家身上都流著一樣的血。
文明心細,吩咐文聯拿來筆和紙,把認捐人以及錢款都記錄下來,並一再要求明天午飯之前一定要把錢交到村部。
他明日還得趕往市醫院。
駝背嶺那邊的張姓黨員幹部也伸出了援手,尤其是副村長張堅定。他有製茶手藝,家境在駝背嶺上數一數二,所以很大方地認捐了一百塊。
而永誠作為一名老黨員,在這種共產主義團結精神氛圍的感染下,也表示認捐一百塊錢。
就在大夥紛紛獻愛心之時,底下不知道誰不合時宜地囔囔道:“早說過得把碾米廠轉包出去,你們偏不!現在好了,我看這件事情村裡要怎麽承擔、要怎麽善後!你們再看看隔壁采石坑,他們老早就把碾米廠轉包出去了,人家不也是經營得好好的……”
說話的是村幹部中最年輕的葉世新。他也是一名黨員,目前負責一些抄電表、搞衛生的差事,村裡的碾米廠也歸他管。別看他年紀輕、資歷淺,卻向來敢說敢做,更敢於在村務問題上,挑一挑文明和永盾的刺。
他的一番話,又引來大家一陣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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