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永貴家祖上三代都是木匠,但到了他們這一代,就隻有永貴繼承了這門手藝。
自從永貴的兩個兒子隨母出走,家裡和四房的長者怕他日後無子嗣養老送終,便商量著將德興過繼給他。不過,當時隻是口頭約定,並沒有建契立約。
德興讀完初中,想當兵因為條件不符沒有當成,想進上山村小學當代課教師又缺乏真才實學,隻好待業在家。永誠不希望他跟德安一樣隻能在家務農,加上那時木工師傅很是吃香,所以他就讓德興跟著永貴學習木工活,也算是“子承父業”吧。
剛開始,這對有著雙重關系的叔侄,一個盡心教、一個用心學,相處得挺不錯。但永貴還是一天到晚不離酒,喝高了依然拿兩個女兒出氣,就成了一些不愉快的導火索。
那個時候,德興的年紀尚小,碰到這樣的情況,一般隻能去喊他爸媽出面製止。但德安就不一樣了!他已是大人,心疼兩個妹妹,隻要看到二叔打罵她們,他都會站出來,一邊斥責二叔、一邊帶走兩個妹妹。在他的影響之下,一天天長大的德興也開始維護兩個妹妹,但他隻能帶著她們躲遠,並不敢斥責二叔。
有一天傍晚,永貴又喝得酩酊大醉,扶著牆搖搖晃晃回到屋裡,叫嚷著要彩鳳給她倒一杯茶。
彩鳳見她爸又喝醉了,急急忙忙去倒了一杯茶來。誰想,她爸嫌棄茶水又涼又淡,沒有例外又動手打她。可憐的她隻能哭哭啼啼,又不敢反抗。
德興正在刨木板,聽到彩鳳的哭啼聲,就知道她又挨打了。由於保護妹妹心切,他情急之下忘了放下刨刀,就直奔過去想阻止二叔。
當醉眼迷蒙的永貴發現德興拿著刨刀向他跑來,他那顆終日泡在酒精裡的腦子,竟認為侄子教訓他來了!他緊張地往後退了幾步,腳剛好碰到一個空酒瓶子。眼看侄子步步逼近,他毫不猶豫地操起空酒瓶子,激動地比劃著。
德興哪裡是要找他打架,可他沒有意識到二叔已經被酒精控制住思維。正當他拉起彩鳳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那激動的二叔舉起空酒瓶子,直接朝他的肩頭打了下去。
他一聲慘叫,捂著肩頭痛苦地蹲到地上。
永貴不肯罷休,揮著空酒瓶子還想收拾他,幸虧彩鳳大聲喊叫。又拚命把他拉住。
她的喊叫聲驚動了德安和永實,兩人迅速跑過來。
德安看見二叔揮著空酒瓶子,罵罵咧咧地想打蹲在地上哀叫的德興,不消問也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只見他一步衝上前,對著他二叔的胸口就狠狠地給了一拳。
永貴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不禁怒火中燒。他爬將起來,揮著空酒瓶子大吼大叫,一副要和德安拚命的樣子。
永實與彩鳳死命想拉住兩人。怎奈此時的德安已成凶狠的老虎,永貴也變成發瘋的獅子,兩人紅著眼廝打在一塊。
畢竟永貴喝多了,加上年紀大,實在難敵血氣方剛的德安,被德安飽揍了一頓。混亂中,無辜的永實卻遭了大殃――空酒瓶子打到他的腦門上,流了一身的血……
事情的結果是:德安被他爸追著打到大馬路上,怕得他兩天不敢回家;永實到村衛生所縫了八針,鬧著要和永貴斷絕關系,在永誠夫婦勸說下才以他分灶開夥作罷,但從此不和永貴說半句話;德興從那天起再也不學木工,一直跟著他哥種田,直到過完今年春節,才到縣裡跟著永強學水電。
這件事情加劇了家人對永貴的不滿與厭惡,
自此永貴成了孤家寡人。家裡是有準備他那一碗飯,但除非真有必要,不然誰都不會主動接近他…… 自從聽到春嬸和永誠的那番對話,在酒瓶子裡渾噩度日的永貴,終於開始思考以後的日子。他想的確實沒有錯,自己不可能在永誠家吃喝一輩子,況且兩個侄子定是容不下他。他可不想等老了的時候,要盡看別人的臉色,混那三餐一宿!
因此,為了那不菲的聘禮,也為了能在老了的時候有個依靠,他開始關心起彩鳳,不僅給了她一些零花錢,還準備哪天帶她和彩蝶到鎮上逛街買衣服。彩蝶前幾天吵吵要一本新華字典和一個新書包,這也得滿足她。
想法是好,可做起來就難了――他哪來買衣服、買書包的錢?沒轍,隻得重操舊業,到鎮上做點木工活,賺幾個活錢來……
人們一直從小暑時節忙碌到立秋前。
在這夏秋交替的季節,人們一邊忙著春夏的收成,一邊又要忙著秋冬的播種――這叫“雙搶”,是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候。早稻收割下來,晚稻已經育著秧,隨著早稻收割完畢,接下來的重頭就是晚稻插秧。
有耕牛的人家,一大早就扛上犁耙、牽著牛來到田裡。給自己抽足煙,又給耕牛吃夠草料,男人一隻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扶著犁把,嘴裡“呦呵、呦呵”叫喚耕牛犁地。沒有耕牛的人家,一般要到田裡幫一些忙,以求主人能把耕牛相借。永誠家沒有耕牛,但他在村裡有一些名望,即使沒有到田裡幫忙,有耕牛的人家也樂意相借。
永誠家養的三頭豬已經到了長膘的關鍵時期。為了保證它們在秋冬有足夠吃食,也為了能在春節前多賣幾斤肉,家裡決定多留一些田地,用來種植蘿卜和芥菜。因此,他們家今年的晚稻就少種了一些,家裡也就不再需要那麽多的勞動力。
在永誠的催促下,一日午飯後,永勝攜妻帶子啟程返回縣裡。
他們前腳剛走,永貴默默地找出早已鏽跡斑斑的斧、鋸、刨、锛、鑿、鑽……仔細打磨修理一番,然後連同直尺、曲尺、墨鬥……一並放進一個跟隨了他十幾年的木頭工具箱子。隨後,他又默默地走到廚房,對他老母說了句“我去找工做”,就踏上了去鎮上的山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鎮上大澤溝村妹夫趙根才家。
四妹雖然死去多年,趙根才也早已續弦,但兩家都懷念乖巧懂事又死得淒慘的四妹,所以一直保持著往來。紅白喜事不說,逢年過節的時候,根才也會到苦茶坡走走。根才每次來,都會自責沒有照顧好四妹,都會黯然念叨著如果四妹沒有走,那該有多好!
這樣的話總讓葉家人跟著傷心,老人家總會躲灶膛邊上抹老淚。
大澤溝村位於華強鎮西南部,省道從村子穿過。由於交通便利,加上附近有廣闊的松樹、杉樹林,這裡就成了木材的集散地。有木材的地方,自然也成了木匠的聚集地。
根才也是一個木匠,早年曾跟著永貴的父親學了一點木工的皮毛。也是因為這一點,永貴的父親才把女兒嫁給他。他年近五十,已經謝頂,個子不高,卻精神頭十足。目前他家裡經營著一個家具作坊,什麽桌椅板凳床櫥櫃都有製作。這幾年生活水平提高了,本村的人家不論是婚慶還是喬遷,家具總要置辦幾樣;附近的幾個村子也時有定製,活還不少。
永貴的到來,讓正在忙活的根才覺得很意外。他先散了一支煙給永貴,然後埋頭把活做完,這才領著永貴來到客廳。
兩人先是泡了一壺茶喝。
沒過多久,根才的老婆端來一碗香菇瘦肉湯。這是招呼客人的俗慣,不僅上山村如此,鳳來縣所轄地區基本上都是。永貴是他的舅子,禮數上更要以此相待。
永貴走了十幾裡山路,肚子自然是餓了。他沒有客氣,端起碗、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來。
按照以往的習慣,根才是要招呼舅子喝一杯的。他自己也時常喝一點,所以家裡不缺酒,櫥櫃裡就放著縣釀造廠產的米酒、自家釀的地瓜燒、還有用來招呼客人的十全大補酒。但他一直默默地看著狼吞虎咽的永貴,猶豫了許久才開口問他想喝什麽。
永貴居然搖著頭說不喝!
這真是奇了怪了!以往他來, 哪次不是喝得舌頭都打結了,還不肯作罷。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永貴指著腳邊的木頭箱子,說這次來是想做幾天工。
自打他背著箱子進門,根才就知道他幹什麽來了。他這個舅子因為喝酒的惡習,在附近幾個村子早已是名聲在外,雖然他手藝不錯,但基本上沒有人敢請他。也隻有根才念及早死的四妹,不論舅子什麽時候來,他都會給安排一點活。有時候是他這邊實在太忙,托人到苦茶坡把舅子請下來。
要說永貴這人吧,不喝酒做起木活來,面就是面、角就是角、卯榫間必是嚴絲合縫,從不差一星半點,是一把木工好手。可是,隻要他一沾酒,那準把活搞砸,活搞砸不說,還時常能惹一些是非出來。就在前年年底,來幫忙的他就因為喝多了酒,趁夜摸進村裡一個老寡婦家,結果讓十幾個村民給堵著綁了起來,準備大動拳腳。幸得根才及時出現,一個勁地求饒說情。好說歹說,村民們才把人放了。
躲過一劫的永貴居然滿不在乎,還豪言壯語說是那個老寡婦看上他、勾引他在先。根才氣得無言以對,隻能結了工錢叫他回去,並很長時間沒有搭理他。
雖然事情過去很久了,但根才著實怕他喝了酒,再去惹什麽禍端出來。見他推說不喝,根才心中暗喜,趕忙吩咐他老婆給收拾一個地方住。
永貴吃著東西,眼睛卻一再望向存酒的櫃子――他能聞到裡面飄出一股酒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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