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四節
剛剛解放的時候,駝背嶺上有人往水庫裡放養了一些甲魚。到了六七十年代,村裡興修水利,挖了一條溝渠將水引到山下,一部分甲魚就順著溝渠來到溪谷裡,並開始繁衍生息。人們發現溪谷裡有甲魚之後,曾經大規模來這裡捕捉,溪谷裡的甲魚也就基本絕跡了。
沒想到今天叫敏莉發現了一隻。
章宏迅速跳進大水坑裡,想要捉住那隻甲魚。情急之下,他倒忘了大水坑裡還有讓他畏懼的“水怪”。甲魚可不好捉,而且還會咬人,它已經鑽進了石頭縫裡,任章宏怎麽找也找不到它。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德明等人。問清情況之後,他們也紛紛跑到大水坑裡,想要捉住那隻甲魚。可大水坑裡都是石頭以及石頭縫,根本不知道甲魚藏在哪裡。
這時,章宏想到一個辦法。他把石頭一塊塊搬開,想用這種辦法找到甲魚的藏身之所。德明等人見狀,也紛紛搬起石頭。
搬了一會兒,章宏遇到了一塊他根本搬不動的石頭。他叫上德明,兩人合力將石頭搬開——沒想到甲魚就藏在這塊石頭下。
甲魚急忙想要逃走。
德明幾人迅速圍了過來,把甲魚圍在一個包圍圈裡。章宏伸手將甲魚按住,甲魚立即伸長脖子,回頭就朝章宏的手上咬去,幸好章宏及時放開了手。但他這一放手,無疑給了甲魚逃走的機會。
就在甲魚即將逃走之際,章宏隨手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在甲魚的背上。甲魚的背上立即冒出一股鮮血,最後也只能趴在水底,痛苦地掙扎著。
章宏伸出手試著碰了它一下,見它無法再回頭咬人,才小心翼翼地捉住它的後腿,將它提到岸上。
對於這個意外的收獲,所有人都顯得又驚又喜。
向陽蹲了下來,碰了碰已經奄奄一息的甲魚,又把它抓了起來左看右看,目光裡流露出一種羨慕。
他來這裡玩了無數次,怎麽沒能讓他碰上這麽一個東西呢!
此時,章宏驚喜之余,心裡不免有一些後怕。別忘了,大水坑裡可是有令他畏懼的“水怪”呀!不過,當時他想都沒想就往大水坑裡跳,現在不也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岸上了嗎?
“哪裡有什麽‘水怪’呀!”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接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章宏的身上——甲魚是他捉住,不知道他要怎麽處理這隻甲魚。
向陽把甲魚放到地上,說道:“我們嶺上有人在水庫裡捉到一隻,被人花了五十塊錢買走,聽說很好吃、也很有營養。”
一聽這團黑乎乎的東西能賣到五十塊錢,每個人都顯得十分驚訝。要知道,小賣部裡一粒糖果才賣一分錢,五十塊錢對於這幾個孩子而言,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些人當中,最不缺錢花的就屬章宏和向陽。只是大人每次無非就給個一毛兩角的,但也足夠他們買上幾顆糖、再買幾個寸棗。
章宏沒有說話,而是抬頭看著敏莉。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德明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要不……先拿回家吧!”
這句話讓章宏想起了曾祖母。這兩年,曾祖母的視力越來越模糊,也時常會有一些小病小痛,如果這隻甲魚當真那麽有營養,還真是應該拿回去孝敬曾祖母。
然而,他又覺得他不能這樣做,因為這隻甲魚不是他發現的。
他看著敏莉,想起了早上教室裡發生的那一幕——向陽嘲笑她的時候,
她哭著說要留在家裡照顧生病的媽媽。她媽該是得了什麽嚴重的病,才會讓她連書都不想讀了! 看來,她媽更需要用這隻甲魚補充營養。再說了,這隻甲魚是她發現的呀,他不能佔為己有!
他把甲魚拿給敏莉,說道:“這是你發現的,拿回去給你媽吧!”
誰都想不到章宏竟然會這麽做!
向陽感到不可思議,甚至覺得章宏是一個傻子,要知道這隻甲魚可是值五十塊錢呀!國雄也覺得他是一個傻子,敏莉和他非親非故的,他幹嘛要這麽做?倒是德明沒有太多的想法,反正甲魚是章宏捉到的,他要怎麽處置是他自己的事情……
章宏回到家裡,奶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了,但奶奶沒有問他去哪裡野了。當然,奶奶一看到他渾身髒兮兮的樣子,就知道他又跑到溪谷去了,這根本不需要再問。
不過,早已經從學校回來的爺爺,當下就生氣了。他把章宏叫到廳堂裡,說道:“你現在已經是讀小學的人了,不能再整天惦記著玩耍!”
他把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拿了出來,繼續說道:“趁我現在有空,你複習一下漢語拚音。”
章宏大半心思還留在溪谷裡,但爺爺要求他複習拚音,他也只能乖乖地翻開課本,讀道:“ɑ、o、e、i、u、ü……”
在爺爺的教導下,他已經學會了所有的漢語拚音,並且學了不少算術、古詩,甚至連算盤也學會了一些……
對永誠而言,他覺得自己現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教育孫子孫女們讀書。雖然他是堂堂的一校之長,但他的三個子女全不是讀書的料。大兒子總共留了三次級,最後連一個初中也沒有畢業;小兒子倒是讀完了初中,可成績只是勉勉強強,湊合著拿了一張初中畢業證罷了;女兒就更加難以啟齒了,甚至連一個小學也沒有讀完!
除了文化知識方面,三個兒女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都在坡上留下了笑話。先說女兒吧,家裡張羅給她找婆家的時候,她接連挑了七八個人家,以致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們,背後都說葉永誠女兒的眼光比天還高。大兒子的光輝事跡可就多了去,先是讀書的時候帶頭逃他爸的課、造他爸的反,接著和葉梅香糾纏不清,再接著竟然變成了好賭成性……小兒子雖然較哥哥姐姐安分,但光是在村支書家裡鬧的那場動靜,就足夠讓他名聲遠揚了。
那件事情至今對永誠家還有一些影響——葉文明明顯疏遠了永誠家裡所有的人;而趙紅蓮仍然耿耿於懷,時不時地要在背後說上幾句壞話:“葉永誠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尤其是那個葉德興,凶得就像是催命的閻王!”
兒女們都已經成了家,永誠也算是盡了為人父母的責任。可是,三個兒女都沒能像他一樣有知識、有文化,他總覺得有一些遺憾。因此,他就把希望寄托在孫子孫女的身上。他希望他們將來都能成為有知識、有文化的人,甚至和他一樣從事教書育人的神聖職業……
吃完晚飯,永誠就帶著兩個孫子出去散散步。他們的父母去了深圳,他的任務不僅僅是要教他們讀書寫字,同時也要照顧他們的生活,有時候還要帶上他們出去走走、逛逛。
走到小果園的柿子樹下,章揚突然吵著要摘幾個柿子。
這個時候的柿子還是青楞楞的,根本吃不得。
永誠也想滿足孫子的要求,但是他沒有辦法爬上柿子樹,隻好撿來幾個樹上掉下來的柿子,又答應到小賣部裡買糖果,這才把章揚哄住。
別說他現在年紀大了,就算是年輕的時候,他也沒有辦法爬上柿子樹。倒是前幾年死去的二哥,靈敏得像是一隻猴子,輕而易舉就能爬上去。
看著結滿了青果的柿子樹,他不由得想起一些陳年往事,心裡竟泛起一些酸楚。
苦茶坡上,他們家人口最多。可是,如今他們六兄妹,死的死、分的分、走的走,叫他好不心酸!
看著高大粗壯的柿子樹, 他回想起了兄妹們在一起的童年時光。
春天,柿子花開,白色的柿子花掛滿了樹梢枝頭。那時,四妹最喜歡這些柿子花,但是她夠不著,總是纏著幾個哥哥爬樹給她摘花——用棉線將柿子花串成一串項鏈,掛在脖子上真叫好看。
夏天到了,樹上有好多知了。最能爬樹的永貴,總會爬到樹上逮知了,逮住之後用火烤了吃。有一次永貴還從樹上掉了下來,把兄妹幾個嚇得直哭。
中秋節一過,柿子就該摘下來了。不能任它們在樹上熟透,否則會讓鳥雀給禍害乾淨!每到摘柿子的時候,兄妹幾個就會全部出動,永貴、永實、永勝上樹用竹竿子摘,永誠和四妹站在樹下撿,每年都能摘下好幾籮筐柿子。品相好的,撿出來挑到集市上賣;品相一般的,除了分一些給鄰居,其余的藏到米倉或者棉被裡,捂熟之後再拿出來吃;而那些從樹上掉下來摔壞的,就把皮削了曬成柿餅,不僅好吃、也可以當藥,清肺止咳。
冬天一到,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兄妹們就找來竹耙子、籮筐,將落葉枯枝收集起來,拿到廚房當柴火。
一年四季,柿子樹下盡是兄妹幾個的歡聲笑語!這顆柿子樹承載著永誠兄妹六人最美好的童年時光,也承載著永誠對他們的情感。
往事歷歷在目,只是物還在、人已非!兄妹六人,如今已經死了三個,剩下的三個,也都各自為家、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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