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節
對於麗萍從前刁蠻任性的脾氣,永誠也是早有耳聞,而且這些話多數是出於麗鳳之口。麗鳳的用意是好的,作為麗萍的表姐,她也該提醒一下永誠一家人。同時,她也是希望永誠一家人多多擔待麗萍的脾氣。
且不說麗萍的脾氣如何,光是她從鎮上嫁上來的特殊身份,本身就存在著一些是否能夠融入山裡生活,是否能夠和家人和睦相處的問題。就像世新的老婆黃美麗,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由於娘家生活優越,美麗嫁上來沒有多久,上述的問題就出現了。她先是飲食方面挑三揀四,一日三餐盡想著吃上好的,但山裡家庭哪有這樣的條件!飯桌上的東西豐富了,美麗會好好吃飯;飯桌上的東西一旦不如意,她不是擺出一副臭臉,就是索性耍性子不吃了。世新媽為了滿足她,不得不隔三岔五割幾斤豬肉、撿幾塊豆乾,或者殺上一隻雞。家裡辛辛苦苦養的一窩指望著下蛋抱窩的母雞,基本上都進了美麗的肚子。
除了飲食,美麗總是明裡暗裡嫌棄世新媽,不是嫌棄她粗手糙腳,就是嫌棄她肮肮髒髒。農村婦女哪有幾個是光光鮮鮮、乾乾淨淨的?世新媽一肚子委屈,時常向鄰居姐妹抹著眼淚抱怨。
接著,美麗生了孩子,婆媳之間因為小孩子的問題,又鬧起了矛盾。一方面,美麗自小就讓人伺候慣了,********就指望著世新媽給她帶孩子;可另一方面,美麗不是嫌世新媽照顧小孩子不夠細心,就是對一些有違她意願的事情,對世新媽指手劃腳、說三道四……
婆媳的矛盾越鬧越大,一時成了坡上多嘴人茶余飯後的談資。
後來,在美麗的強烈要求之下,世新不得不分家出來單過。
麗萍初入永誠家門的時候,坡上也是閑言四起,都說永誠家請了一尊難以供奉的大佛回來。但在這幾個月時間裡,永誠家不僅沒有發生如人們所估料的那些矛盾,甚至連吵嘴紅臉的情況也沒有!
這又成了談資,但人們的議論普遍都是好的。
之前,永誠也很是擔心,也曾偷偷提醒老伴,對麗萍凡事都忍讓遷就一些。但幾個月來,麗萍和家人始終是相處愉悅,也不見半點刁蠻任性的影子。因此,關於她想要開一間小賣部的事情,雖然永誠到現在還是有一些顧慮,但他還是決定放手讓她去做。
吃過早飯,他出了門。由於碾米廠那間空屋子是四房集體所有,他需要挨家挨戶上門去說,以取得各家各戶的同意。如此這般,小賣部才開得成;如果有一家反對,那這事肯定就周折了。
他先來到最近的金田家。煙茶過後,他說明了來意。
金田要比永誠大上一輩,在坡上屬於那種比較有人緣的人。他莊稼種得、旱煙也做得,特別是旱煙。雖然他的煙絲品質不是很好,但村裡抽旱煙的人,一般都會到他這裡買煙絲。他也特別大方,稱完煙絲之後,總會往裡面加上一把。
別看金田瘦巴瘦巴、穿幾件衣服又皺又舊,傳言說他家裡藏著好些個銀元——他爺爺以前當過土匪,死的時候給兒孫留下不少東西。由於金田是土匪的後代,在那段動蕩的歲月裡,公社曾好幾次批鬥他,也抄過他兩次家,卻始終沒有抄出傳言中的銀元。那段動蕩的歲月結束之後,他那個有點二百五的老婆,在跟鄰居攀比的時候說漏了嘴,說她家的銀元就在豬圈下面埋著。為此,金田差一點沒把他老婆打死。第二天早上,人們就在金田的豬圈裡看見一處被挖開的痕跡——想必是金田害怕有人壞心眼,
連夜把銀元轉移了。 沒多久,金田家果然遭賊人光顧了。但賊人沒有找到銀元,倒是把一個熱水瓶、一口鍋和一袋子煙絲給偷走了,害得金田家一早沒有鍋煮稀飯。
做賊的都忌諱空手而歸。
永誠一說明來意,金田就立馬表示同意。他說道:“那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兒媳婦有用處,就讓她用去吧,這一點我是沒有意見。再說了,我們坡上也該有一間小賣部了,省得買一點東西,不是得去看葉進來的臭臉,就是得跑鎮上那麽遠。”
葉進來的人緣可比他差遠了。除了愛計較、除了東西賣得貴,葉進來還不願意賒帳給大家;誰賒的帳要是超過三天,他就直接上門追討。還有,金田每次稱好煙絲都會往裡加上一把,可這葉進來稱東西的時候卻恰恰相反,東西明明剛好夠稱,但他總要想方設法給扣下一星半點……
有了金田的話,永誠原本的顧慮減少了許多。是啊,不消說四房的人給不給他面子,就說大夥也實在沒有必要反對這樣的事情!
很快,他起身告辭,前往隔壁的春嬸家。
春嬸的丈夫早亡,她即當爹又當媽撫養著三個孩子,也是迫於生計,才會乾起說媒與接生的行當——農村人對這一行當一向頗有微詞。二十年時間過去了,如今的她也算是熬出了頭:大兒子在縣釀造廠工作,收入穩定;大女兒嫁到鎮上一個經營小飯店的人家,衣食無憂;小兒子入了伍,正準備複員回家。
永誠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春嬸也和金田一樣,表示同意。
這在永誠的意料之中。他的侄女彩鳳,現在是春嬸的外甥媳婦,兩家現在說得上是親戚關系,這種事情定然會同意。
永誠喝了兩杯茶,就準備告辭。怎奈春嬸健談,一茬又一茬、沒完沒了地說著家長裡短。她先說葉國清的老婆這段時間有點反常,總是天不亮就出了門;她又說葉金水父子倆整天神神鬼鬼的,他兒子都三十好幾了,還找不到對象;她接著說葉進來的小兒媳婦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為此葉進來還偷偷提了東西找她,央求她給想辦法抱個女娃回來“引子”;她繼續說本來她想給辦這件事情,因為農村裡時常有生下來卻不願養的女娃,但有人跟她說葉進來提來的那些東西,實際上是他店裡賣不出去的積壓品,她一氣之下就把事情拖到現在,也沒給辦……
當她說到葉文聯大概是因為經濟原因,打算放棄給小兒子治病時,永誠再也沒有心情聽下去。他站了起來,說了一句“還有事情要忙”,就趕忙“逃”了出去。
看著永誠離去的身影,春嬸隻好意猶未盡地把那些還沒有說完的家長裡短,給放回肚子裡去。
永誠隨即一家接一家地拜訪四房各戶。他時常也要到學生家裡做家訪,碰到家裡有孩子在上學的,他就權當順路來家訪了。走過的人家,都很給他這個校長面子,都同意麗萍借用那間屋子。除過一些家長不在家的,他已經取得了絕大部分人的同意。家長不在家的,他就拜托其他人給帶句話。
他沿著一條破敗的石階小路,來到了石頂山半山腰。山裡霧氣、濕氣很重,太陽光一照,石頂宮的琉璃瓦屋頂籠罩著一層水氣,看上去就跟仙境一般,更顯得石頂宮的神秘與威嚴肅穆。
石頂宮旁邊有一間由各房集資修建的泥瓦房,葉金水一家就在泥瓦房裡居住。
現在已經到了年底,一些出遠門討生活的人陸續回來了。回來的人,一般都會到石頂宮裡禮佛,一面誠心地答謝石頂真仙的庇佑,一面又虔誠地祈求著來年有個更好的光景。
永誠的到來,讓葉金水驚訝得一個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他急忙把宮裡的事務交給兒子葉永能主持,然後領著永誠來到他居住的屋子裡。他拿出幾個蘆柑招呼永誠,又拿出結了厚厚一層茶垢的茶壺、茶杯,開始倒水衝茶。
不管永誠走到誰家,那家人都會熱情地倒水衝茶,現在他已經沒有肚子再裝這些茶水了。他很想攔住金水,但這是每個人家的待客之道,出於禮節他實在不能攔住人家。
趁著金水泡茶的空當,他給散了一支煙。出門的時候,他帶了兩包“友誼”煙,到現在已經剩不到幾支,幸得有一些人不抽煙,否則煙老早就光了。說實話,平日裡他跟金水沒有什麽往來;而且,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他是不會涉足石頂宮的。今天也是為了兒媳婦的事情,他才破了這個例。
金水接過煙,再把一杯熱茶端到永誠面前。對永誠的到來,他依然覺得驚訝,心裡總是在嘀咕:是什麽大風,把這位平時請都請不來的知識分子,給吹到這裡來了!他當然知道這個知識分子對他很不屑,但他不當一回事;在這個知識分子面前,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能低他幾分。三百六十行,不見得哪一個高尚、哪一個低賤。想當年,這些知識分子,還不是被冠上了“臭老九”的名號!
永誠不想兜兜轉轉,當下就說明了來意。
金水一聽,臉色突然變了,並且支支吾吾,半天才開口說道:“那間屋子又不是我的,你問我同不同意,有什麽用?”
“我跟咱們四房的人都說過了,大家都表示同意。你也是四房的人,所以我得尊重你的意見!”
“哦……大家都同意啦,都同意啦……”金水喃喃地說著。說完,他把頭轉向一旁,並且不停地眨著眼睛,好像在思考什麽事情。
他確實是在思考事情。
永誠等著金水給一個態度,但金水一直不說話,讓他隱隱有些擔憂。
金水沉默了一陣子,終於說道:“同意歸同意,可那間屋子終究是四房的老宅……我看,還是留著為好,日後四房的人有什麽需要,比如開個大會、辦點集體的事情……也好有一個公共的場所。”
這就是說他不同意。
永誠的擔憂應驗了——這是今天他聽到的唯一的反對聲音。他聽得出來,金水滿嘴四房這、四房那,實際上純粹是打著四房的旗號。要知道,那間屋子已經閑置多年,四房的人從來沒有想著用它做什麽。再說了,苦茶坡上葉姓一般有什麽集體的事情,比如祭祀祖先、氏族集會等,向來都是在葉氏的祖屋裡舉行,而開大會從來都是到村部廣場上。
唉……如果得不到金水的同意,那兒媳婦開小賣部之事,就得另當別論了。永誠正打算說幾句好話,看能不能讓金水改變態度。可就在這時,永能走了進來,跟他爸說有信徒準備添香油。
“你先坐著,我去忙完就回來!開水有,你自己泡茶……”金水扔下這句話,就跟兒子走了。 對於這些添香油的信徒,他一般都會熱情招呼,並把他們添的香油記錄在冊。這些香油錢,多用於石頂宮的維護修繕,以及各種齋醮祭祀的開銷。但這些事情,他完全可以交代跟他一樣神神鬼鬼的兒子去辦呀!看來,他是故意要走開,好避開永誠。
永誠自然看得出來。既然人家有意要避開他,他再留下來也沒有什麽意思。
回到家裡,他就把情況告訴給兒媳婦:除了葉金水明確表示反對,其他人家基本都讚成。
他的臉上有一絲愧疚,畢竟整件事情最後卡在了金水那裡,他沒能把事情辦妥。
但麗萍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道:“我早料到金水不會同意!”
永誠不禁覺得很詫異——難道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麗萍解釋道:“前幾天我聽別人說過,說金水想把老宅的東西存放到那間屋子裡……”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知道真相的永誠,不由對金水心生一些厭惡。但他又不能怎麽樣,那間屋子怎麽說都是四房集體所有,只要大家同意,誰都可以借用。他家可以,金水當然也可以。
一時半會的,他想不出應對的辦法!
麗萍不想為難了家公,說道:“沒事,我找金水說去……”
說完,她就出了家門,往石頂宮走去。
永誠本想攔住她。他都想不出辦法,憑她又能有什麽辦法——他擔心她去找金水吵鬧。可再想想,他覺得她應該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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