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四節
1985年最後一頁終於揭了過去。
多數人家已經買來新的春耕圖;屈指一算,距離春節也只有個把月的時間了。趕在小寒前,人們基本把田裡地裡的活忙完了,作為接濟口糧的地瓜乾和下飯的蘿卜乾、醃芥菜,也都基本曬製完畢。還有幾戶人家趁著水還沒有結太厚的冰,也趁著不用下地的閑暇,趕製地瓜粉,好到鎮上集市換幾個錢。
鎮上幾個村子,並不是家家戶戶都務農。也都幸虧德安購置了碾薯機,人們碾地瓜也就更加便利了。
就是采石坑因此損失了一大半的生意……
時已近小寒,一年最冷的日子就快來臨。地霜越下越厚,田野裡到處是被凍壞的植物,就連香蕉樹也能凍死。不過,被霜打過的芥菜,倒是格外清甜爽口,是冬天裡最為美味的菜肴。不論是煮芥菜,還是炒芥菜梗,或者是燜芥菜飯,都是飯桌上常見的家常菜肴。最為美味的,當屬燜芥菜飯!燜熟之後,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芥菜飯,飯裡再加上一小匙豬油,那味道真叫一個噴鼻香!
一旦下了地霜,就著實苦了求學的孩子們。家裡條件好一點的孩子,還穿得起白布鞋或者解放鞋,可大多數孩子還是外面穿著拖鞋、裡面套雙襪子。只是,不論穿什麽,一踩到又硬又滑的地霜上,準前俯後仰摔上一跤。不是摔疼了屁股,就是磕到了胳膊。但孩子們都能勇敢地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土、揉揉身上的傷,繼續往學校走去……
今天是雙休日。
永誠一如既往起得很早,但惠珍和老人起得更早。惠珍正準備喂雞鴨,老人則是生了火,開始煮早飯。
在大人之後,一些年輕的媳婦也需要起早。勤快一些的,會把尿桶提到茅廁裡倒了,或者提到菜園裡,留起來澆菜;懶惰一些的,要等到滿屋子尿味了,才會想起忘記倒尿桶了。洗漱完畢,年輕媳婦們就該到菜園裡擇一些芥菜葉子、拔幾個蘿卜,然後來到水池那邊,敲開上面的薄冰,用冰冷刺骨的水將菜洗乾淨。
這就是家裡一天下飯的菜。
這時,駝背嶺上的殺豬王開始吹起賣豬肉的螺號;從采石坑過來的一個賣豆腐豆乾的小販,也開始在苦茶坡上挨家挨戶叫喚買主。會買豬肉的人家一般不多,但至於豆腐豆乾,一些人家還能買上一點。
麗萍也起了床。
她先去把芥菜葉子擇了回來,準備去洗漱時,殺豬王挑著豬肉,正好來到她家庭院裡。
永誠在廳堂裡喝茶——他有早上起來先喝一杯熱茶的習慣。殺豬王挑著豬肉擔子走上廳堂,永誠不僅散了一支煙給他,還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殺豬王很客氣地接過煙茶,然後笑容滿面地問道:“剛殺的大肥豬,要不要割兩斤?”
永誠看了一眼擔子裡的豬肉,卻搖了搖頭。
殺豬王有一些失望,但依然笑容滿面,又問道:“不想吃肉的話,砍一點骨頭熬湯?”
永誠還是搖搖頭,表示不要。
殺豬王更加失望了,乾脆收回臉上的笑容。
麗萍走了過來,說道:“給我稱兩斤三層肉……”
殺豬王一聽,立馬恢復了笑容。他問過麗萍要哪一塊,就操刀割了下去。過了秤,他說道:“差一點兩斤一兩……”
稱已經翹的很高,估計也不差什麽,但會做生意的人就是這樣,都會讓一點甜頭給買主。他舉刀再割了一小坨瘦肉添在一起——這樣就足夠兩斤一兩了。
麗萍接過豬肉,轉身往廚房走去。隨後,,她回屋拿了一張五元的錢,給殺豬王找。
惠珍從廚房追了出來,也拿了一張五元的錢要給殺豬王,但被麗萍給攔住。
婆媳倆開始爭著付錢。
殺豬王沒有理會惠珍,而是把麗萍的錢收進一個油膩膩、還沾著一些豬血的布兜裡。自從麗萍嫁到葉家,很多時候都是她割豬肉。惠珍卻不可能這樣,最多是一個月買上三五回。殺豬王摸清了這個情況,自然是接過了麗萍的錢。
惠珍拿著錢,嘴裡念念叨叨說了一大堆話:一會兒責怪麗萍不心疼錢;一會兒埋怨殺豬王的豬肉賣得貴;一會兒又抱怨家裡吃飯的嘴多,不管割多少肉,一頓就能吃乾淨……
殺豬王找了錢,大概是聽不得惠珍念叨,就挑起豬肉擔子去尋下一位買主了。
惠珍惦記鍋裡的菜,繼續念叨著往廚房走去。
大房的門打開了。月華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抱著小章宏來到廳堂。小章宏穿著厚厚的衣服,還用一條小毯子裹著。麗萍趕忙把他抱了過來,好讓她嫂子去洗漱。家婆抱怨的沒錯,不說別人,就連小章宏也學會了吃肉。
不過,就算家裡再多吃飯的嘴,至少一家人和睦相處;就算天天頓頓蘿卜芥菜、地瓜稀飯,吃在嘴裡也是甘之若飴。
永誠喝夠了茶,正打算點一支煙。
麗萍走過去,對他說道:“爸,前幾天說的那件事情……”
永誠回答道:“剛好今天學校放假,等吃了早飯,我就去找大夥說。”
麗萍知道只要家公出面,借來那間屋子是不成問題的。這一點不需要擔心,倒是德安那邊,估計就會有一些困難了。
她又說道:“大哥那邊……”
“先把你的事情解決了,我再去找文明。別著急,什麽事情都得一件一件來。”
有了這句話,麗萍的心就算安穩了。
小章宏被她抱著東走西逛慣了,見她一直乾坐著,不禁鬧騰開了。麗萍隻好哄哄他,然後抱著他往小果園走去。
小果園裡,柿子樹的葉子落盡了;蘆柑也早已采摘下來,多數存放在永貴生前那間屋子裡,但要留到春節時,才拿出來招呼客人、走親送友;早開花的枇杷,果實已經有小指頭大小,只是它們的命運將和毛桃一樣,還沒有成熟就被彩蝶等毛孩禍害光。
前段時間,彩鳳回了一趟娘家,表示想把彩蝶帶到夫家去。她爸一走,她就剩下這一個最親的妹妹了。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將妹妹撫養成人,並且她已經和丈夫、公婆商量好這件事情。不過,不僅永誠夫婦不同意,連彩蝶自己也不願意——在彩蝶眼裡,三叔三嬸也是她最親的親人。
整個苦茶坡,基本上都是起早忙碌的女人,男人們在這個時候一般還賴在床上。他們並不是耍懶,而是在這個節令田間地頭實在沒有什麽要忙活的,那些家務活留給女人們就可以。
麗萍走到馬路上,剛好遇見了采石坑來的賣豆腐豆乾的小販。小販和殺豬王一樣笑容滿面,客氣地問她要不要撿幾塊。
這大冬天的,除了蘿卜、芥菜,就是地瓜、芋頭、老南瓜,確實也沒有什麽可以端上飯桌的。麗萍本想撿幾塊豆乾,可她剛剛才買了兩斤多三層肉,再買這些東西的話,家婆鐵定不高興,到時候準又要念念叨叨說一大堆了。
雖然愛念叨,但家婆也是為了操持這個大家庭。
她對小販說了一句“下次再買”。
小販並沒有和殺豬王一樣收回笑容,而是和麗萍客套幾句,然後挑著擔子走向馬路旁另一條小道。
他是采石坑的人,所以不敢怠慢上山村任何一個買主。殺豬王可就不一樣了,反正上山村就他一家屠戶,他當然不需要給誰都是好臉色。
小販來到了世新家門前,開始叫賣起來。
世新聞聲走出家門,和小販說了幾句閑話,然後彎腰撿了幾塊豆乾。他和美麗都沒有下地勞作,他家這個冬天吃的蘿卜芥菜,還是他媽幫他們種的。美麗倒是在屋旁種了一些蒜苗,但該澆水的時候沒有澆水,該上肥的時候沒有上肥,結果一地蒜苗長得黃黃蔫蔫的,叫人連摘來吃的心情都沒有,也把世新媽給氣得直搖頭。
種不來菜沒有關系,反正美麗身上總有閑錢。每當殺豬王或采石坑小販挑著擔子來到她家,她總會買上一些。這也把她家婆給氣得夠嗆,背地裡直罵她不會過日子。鑒於這種情況,坡上幾個和世新相處較好的人家,包括德安一家, 總時不時拿一點瓜果蔬菜去“接濟”他。
麗萍抱著小章宏,也來到世新家。她和美麗都是鎮上嫁上來的,這樣的身份讓她們很快成為很投緣的好姐妹。
世新問道:“你不撿幾塊?”
麗萍回答道:“家裡割了豬肉。”
世新將豆乾拿回家裡。出來時,他的手上多了兩個蘆柑。他把蘆柑都給了麗萍,自己點起了煙。
麗萍剝掉蘆柑皮,取下一瓣塞到小章宏嘴裡,讓他吸蘆柑汁。小章宏張嘴才吸了一口,又酸又冷的蘆柑汁讓他直皺眉頭,但他咂巴、咂巴嘴,還是繼續吸著。看著小章宏又好笑又可愛的樣子,麗萍忍不住笑了。
她和德興都希望能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兒子。
世新又問道:“聽德安說你打算開一間小賣部?”
麗萍心裡暗自責怪大哥德安的嘴不嚴實。不過,這件事情早晚也得公諸於眾,而以她家和世新家的關系,也實在沒有必要隱瞞什麽。
她回答道:“對,我是有這樣的打算。反正我在家裡也是無所事事,就想著找一點事情做。”
世新誇獎道:“你又要開小賣部,又要幫德安把碾米廠轉包下來,真是夠厲害的!”
麗萍笑著說道:“瞧你說的!如果不是我娘家人支持,我家公婆也讚成,我哪有能力做這些事情。”
世新開始佩服眼前這個比他小十好幾歲的女人!他覺得這個人不僅膽大,而且心細,絕對是一個不容小看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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