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五節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在農歷臘月二十的時候,永強終於下了決心,決定年後就遠赴深圳!
他去了一趟政軍家,並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
經過之前一段時間的考慮,政軍也有這樣的想法,但他顧慮重重,遲遲下不了決心。此番永強的到來,就像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讓他也有了決心。
兩人詳盡合計一番,便一拍即合,並約好過完正月初九的天公生,就啟程前往深圳。
有了一個伴,相互之間能有個照應,永強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可當他把這個決定告訴給麗鳳的時候,麗鳳卻死活不同意。
她幽怨地說道:“我們的孩子這麽多、年紀又小,你大老遠跑到深圳,我們娘幾個在家裡指望誰?”
她說的也有她的道理。永強是家裡的頂梁柱,不論是她、還是這個家,都不能沒有他。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又沒有見過什麽世面,自從嫁給永強,她的日常除了照顧三個孩子,以及操持一些簡單的家務之外,根本沒有需要她多操心的地方。現在,她的男人決定扔下家裡的老老小小,去尋找一個未知的前程,這叫她如何能夠同意?又叫她如何能夠獨自承擔起家裡的重擔?
但永強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又如何是好?
永強的二姐聽說弟弟要遠赴深圳,急忙帶著丈夫到苦茶坡阻止他。她就這麽一個弟弟,她如何忍心讓他背井離鄉去那麽遙遠的地方。
麗鳳幽幽怨怨地哭訴,說永強要扔下她們母子。
二姐也跟著幽幽怨怨,並向丈夫發起了牢騷:“你就不能想想辦法,讓永強再找以點活計嗎?”
二姐夫不是不想幫舅子,可他又不是神仙,縣裡已經決定的事情,以他現在的境地,無論如何是改變不了。不過,他對永強的決定是持支持態度的。當然,這也是他給永強的建議。如果不想窩在村裡,就只有走出去!哪怕路途遙遠、前程未卜,也要勇敢地走出去!
他見不得老婆幽幽怨怨的樣子,也聽不得她的牢騷,就很不客氣地說道:“你這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你懂個屁!現在,鳳來縣不知道有多少人跑到深圳,你聽說誰在那邊活不下去嗎?再說了,前面去的人已經在那邊打下一個不錯的基礎,永強現在去剛好是時機!你心疼他,那你就讓他窩在村裡,跟你爸一樣整天扛鋤頭、裹泥巴!”
“扛鋤頭怎麽啦?裹泥巴又怎麽啦?好壞都是家裡,好壞我這個姐姐可以看著他!又不是你親弟弟,你當然不心疼!”
“心疼他有什麽用!年輕人如果不趁著年輕出去闖一闖,就想著窩在家裡,注定一輩子沒有出息!你是希望你弟弟今後能有出息,還是希望他整天扛鋤頭、裹泥巴?”
永強的二姐沒有奢望弟弟能有多大的出息,她只希望弟弟能安安穩穩待在她看得見、照顧得到的地方。
二姐夫耐心地說道:“不管怎麽樣,先去那邊看看情況。如果待得下去,總比窩在家裡強;實在待不下來,隨時都可以回來,又不是叫他一輩子待在那邊!”
當然,他這些話也是說給麗鳳聽的。
永強的二姐還是聽不進去,但找不著什麽話來反駁他。她看著神情幽怨的麗鳳,這才勉強找到借口,說道:“那麗鳳怎麽辦?三個孩子又怎麽辦?”
二姐夫有些不耐煩,回答道:“還能怎麽辦?自力更生!”
……二姐二姐夫走後,麗鳳又一臉愁苦狀。二姐並不能說服永強留下來,而二姐夫倒是起勁煽風點火,讓永強更加堅定了決心。唉……看來,丈夫即將扔下一家老小,已然是無法改變的了!
她現在又是傷心、又是憂慮,淚水止不住地掉落。
想當年,永強還只是一個只有一身蠻力的小工,賺的幾個辛苦錢也只夠養活自己。有一年,大坡頭村要通公路,永強所在的建築隊接下工程,並進駐到村裡。時間一長,永強和村裡人混得熟絡起來。他是一個不安分的年輕人,不用乾活的時候,時常帶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小青年,在村子裡東溜溜、西逛逛,並且越來越不正經,不是圍著幾個剛嫁過來的小媳婦套近乎,就是向那些正待字閨中的姑娘獻殷勤。
當時,麗鳳已滿十九歲,跟著爸媽做糕餅生意。她和她媽負責製作,她爸負責買賣,日子過得也還可以。雖說她到了該找婆家的年齡,但她爸劉聯通心氣高,非要給她尋一個上等人家。劉聯通不但心氣高,人也蠻橫,村裡人一般不敢去惹他,更不敢動他女兒的歪念想。
永強認識麗鳳之後,見其生長得有模有樣,不免有一些心動。但他忌憚蠻橫的劉聯通,隻敢趁他出去送糕餅的機會,偷偷跑到他家門面房,厚著臉皮對麗鳳說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話。
麗鳳當然看得出永強幹啥有事沒事總往她家門面房跑,而且盡挑她爸出門的空當。要說她吧,雖然她爸看管得嚴,但她也到了不安分的年齡。永強對她這麽胡攪蠻纏,一開始她還表現出厭惡,可時間一長,她便壓抑不住自己。於是,兩人就趁著劉聯通外出的機會,把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村裡開始有了一些議論,再加上麗鳳反常的表現,很快就被劉聯通察覺出不對勁。一日,他假裝外出,在半路突然殺了一個回馬槍。當他回到門面房的時候,哪裡還尋得著女兒的身影。
劉聯通趕忙向老婆詢問女兒去了哪裡。
他老婆回答說女兒跟著永強出門了。
劉聯通罵了老婆幾句,就急急忙忙出門尋找女兒。找了半天,在村口一處竹林裡,他看見女兒正和永強抱在一起親嘴。
永強的兩隻手,還很不老實地在他女兒身上摸來摸去。
劉聯通當時那個氣啊!他三兩步跑過去,一把揪住永強就想動手。但永強年輕,又是一個賣力氣的小工,劉聯通哪裡是他的對手。他沒能出一口心中的惡氣不說,還被永強推了一個狗啃泥,最後也只能看著永強逃之夭夭。他把女兒一路罵回家,又好好修理了她一番,然後跑到建築隊要找永強的麻煩。
雖說事情已經敗露,但現在的永強可以說是有恃無恐。他不僅很不客氣地回敬劉聯通的辱罵,還很認真地要求劉聯通把女兒嫁給他。
他甚至恬不知恥地對劉聯通說道:“反正你女兒已經是我的人了!你放心,我會負責任的!”
這件事情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一些好事的人,總是露骨地追問永強,把劉聯通的寶貝女兒搞都手沒有?劉聯通寶貝女兒的滋味如何?永強不害臊,直言自己真的和劉麗鳳好上了,還說準備上門找劉聯通求親,要把劉麗鳳娶回去。
劉聯通聽到這樣的話,氣得肺都要炸了!他尋了幾個自家兄弟,想糾集他們去好好教訓永強一番。
要說這件事情,畢竟人家永強不是偷他女兒,兩人肯定是你情我願才好到一起,而且人家也表態要娶他女兒。就這種情況去教訓人家,道理上是說不過去,傳出去怕是會讓外人笑話。自家兄弟都不願意出面,劉聯通這個想法隻好不了了之,而永強也當真上門來求親。
就葉永強這樣一個沒個正經、跟混混一般的臭小子,而且還是從山上下來賣力氣的窮鬼,劉聯通當然不會同意這門親事。這件事情拉拉扯扯就是大半年,直到永強的二姐夫出面保媒,劉聯通這才點頭同意……
若要說起來,麗鳳對永強還是有著真感情;隨著三個孩子的相繼降世,這份感情更是與日俱增。所以,當永強決定要遠赴深圳,她自然萬分的不願意……
轉眼就要到春節了,麗鳳家沒有了以前的經濟條件,這個年再也無法像往年那般熱鬧與豐盛。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也意味著永強離家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別人家一片喜氣洋洋的過年氣氛,她家裡卻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離別氣息。
永強看出麗鳳這段時日情緒低落,就拿出原本打算留著到深圳花銷的一些錢,帶著老婆孩子到鎮上買了幾身過年的衣服,又置辦了一些年貨回來。
三個孩子歡天喜地,可麗鳳還是一臉的愁苦。永強見狀,忍不住說道:“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你說你整天擺著一個苦瓜臉幹什麽?”
不料,被他這一說,麗鳳竟然掩面抽泣起來。
“馬上就要過年了,你說你在這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
“誰叫你要拋下我們,去那麽遠的鬼地方……”
“我這不也是為了問一個前程嗎?”
“前程?前程能比我們重要?你就去吧,就把我們扔在家裡,好壞死活再也不關你的事情!”
見她把話說得這麽重,永強心裡不禁堵得慌!說實話,他也不忍心拋下老婆和三個可愛的孩子,但為了一個前程,他也不得不這麽去做。
麗鳳又耍起了性子,要求道:“要去可以,你把我們母子幾個都帶去!不然,你就別想去……”
永強肯定不會答應這種無理的要求。
麗鳳就跟來了勁似的,追著要他答應!當然,她的目的倒不是真的想一起去深圳,而是為了把丈夫留下來。
“懶得跟你講,反正我是決定了,非去不可!”
永強扔下這些話,就不打算再搭理她。
麗鳳還是不肯罷休,哭哭啼啼、沒完沒了。
永強忍受不了,凶了她幾句……
吃過晚飯,麗萍帶著一些小孩子的吃食,以及鳳來縣特有的冬米粿,來到表姐家。自從表姐夫出了變故,他們的日子就一直過得很緊張,她就時不時給帶一點東西過來。
當初麗鳳所設想的姐妹倆相互照應著過日子,就在這裡體現出來。
她進了門,卻看見表姐和表姐夫一個個陰沉著臉,像是鬧過別扭。
原來,麗鳳吃不消丈夫凶她,正在跟他慪氣呢!
一看這架勢,麗萍還以為他們為錢起了爭執。也難怪她會這樣想,他們現在的情況,比最破落的葉老冒好不到哪裡去。要知道,前段時間葉永能娶了一個二路女人,不再跟他爸搞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石頂宮裡的事情,金水一個人忙不過來,坡上幾個長者商量之後,就決定讓葉老冒到石頂宮幫忙。
葉老冒如今已經是“得道”了!
麗萍把東西放下, 問道:“吵架啦?”
麗鳳還沒有消氣,根本不想搭理表妹。
永強倒想著讓麗萍做做麗鳳的思想工作,好讓她打消那種無理的念頭。
他說道:“還不是你姐,吵著鬧著非要帶上孩子跟我去深圳!剛好你來,你給說說,她這不是存心要給我添亂嗎?”
麗萍知道表姐的心思——表姐舍不得丈夫啊!不過,她倒是支持表姐夫出去外面闖蕩一番,不管能不能闖出一個什麽名堂,都要比窩在家裡有出息。
她勸說道:“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姐夫要去深圳,也是為了這個家著想。畢竟那裡人生地不熟的,他一個人去也好放開手腳闖蕩一番。你若也去,你說……姐夫還能全心全意去闖蕩嗎?”
麗鳳聽不進去這個理,很不客氣地說道:“你是說我們母子現在是他的拖累?”
“瞧你說的!你安心讓姐夫去,讓他放開手腳闖蕩。如果他在那邊站穩了腳,再把你們幾個接過去,這不就可以了嗎?你就安心留在家裡,家裡不是還有我這個妹妹嗎?到時候有什麽事情,咱們姐妹相互照應著,還怕會苦了你跟三個孩子不成?”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很淺顯易懂。雖然心裡還是萬分不舍,但麗鳳不至於連這麽淺顯的道理也不明白!
她就是過不去對丈夫的那份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