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四節
事情是這樣的。
德安吃完晚飯就出了門,但他不是去找國相打牌喝酒,而是準備趁著夜色去和別的女人幽會。
月華收拾好廚房,打算到小賣部把兒子章宏接回來。章宏從小讓麗萍帶習慣了,跟麗萍很親,現在還一直黏糊她。她走上大馬路,卻看見一對男女正往暗處走去。兩人勾肩搭背的,看上去很是親密。月華覺得這兩人的身影看著眼熟,尤其是那個男人,她不禁有所懷疑,便悄悄跟了上去。不料,她的行蹤被發現了,那個男人小聲叫那個女人趕快走——她聽出這聲音是她丈夫德安的。
月華當時就怒了,急忙衝上前去,想要攔住那個女人,卻反倒被她丈夫攔住。慌亂之中,那個女人回頭望了一眼,月華這才看清她是葉世新的妹妹葉梅香。她頓時火冒三丈,想衝上去質問葉梅香和她丈夫在幹什麽,但德安硬是攔著她,不讓她去追葉梅香。
月華受不了這些,就一邊質問丈夫,一邊大聲辱罵漸漸遠去的葉梅香。
她這一罵,任誰聽到都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德安怕她把事情鬧開,讓他的聲譽受到影響,就強行把她往家裡拽。
月華一路哭鬧叫罵,直至丈夫把她拽到小果園。她狠命掙開丈夫的手,然後跟發瘋似的,對丈夫又撕又咬,以致有了後來那一幕。
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永誠夫婦得知了原委,就把德安夫婦帶回家裡,省得事情鬧開了丟人現眼。
家裡。
永誠夫婦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數落德安的不是。德安卻翹著個二郎腿,嘴裡叼著從自家小賣部拿來的過濾嘴香煙,完全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你不為月華著想,你總得為你兩個兒子著想吧……”
“都快三十的人了,你說你怎麽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你給我聽好了,如果還敢有下次,我不僅要好好收拾你,還要去找葉梅香算帳!”
永誠夫婦罵個沒完,月華抱著小兒子在一旁哭個不停。最後,德安不耐煩了,用力把煙屁股扔到地上,就出門去了國相家。
把碾米廠承包下來之後,一開始他還算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可是,隨著他賺到幾個錢,他卻開始性情大變。先是抽煙,以他這樣一個身份,每天有一包不帶嘴的大前門抽就夠奢侈了,可他居然天天抽帶嘴的乘風、友誼。接著,在葉國相的慫恿下,他又慢慢沾上了打牌喝酒的惡習。剛開始還只是小賭怡情,可後來越賭越大,甚至一整夜都在打牌。隨後,他對碾米廠也不上心了,還時不時與過來碾米的人發生爭吵……
畢竟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永誠也不好怎麽管他。說上幾回,他改了又犯、犯了又改,永誠也隻好隨便他去。誰想,他現在居然和葉梅香糾纏到一起!
葉梅香的丈夫叫做馬來祥,是一個老實巴交、甚至有點窩囊的人。她出嫁之後,生活一直不如意,整日和馬來祥也是別別扭扭的。而馬來祥一沒手藝、二沒門路,只會在田地裡刨食,讓梅香過得寒寒磣磣,有時候連一點油鹽也要出去賒。
有一天,梅香回到娘家,在大馬路上遇見了一副神氣威風模樣的德安,細問之後,她才知道德安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這不免讓梅香有一些心酸,要知道她和德安可是有過一段感情,卻在雙方父母的反對之下遺憾告終。
德安多少也聽說了她的情況,他有些感慨,
也有些同情她,不僅回小賣部拿了一些吃喝的東西給她,還塞給她五十塊錢。 梅香接受了這些饋贈,心裡很是感激德安。同時,她也感歎自己時運不濟,不僅錯過了德安,還跟了馬來祥這樣的窩囊廢。
有了這一次,梅香開始頻繁地回娘家,並想著法子接近德安。畢竟兩人有過一段情,德安並不排斥這種的別有用心的接近。這一來二去的,再加上月華當時正懷著小兒子,兩人迅速升溫,不久就苟合到一起……
德安一整夜打牌喝酒不歸,氣得月華收拾了幾件衣服,帶上兩個兒子要回娘家。家人攔著不讓她走,但她去意已決,怎麽也聽不進去勸。最後,在麗萍的努力下,她才把大兒子留在家裡,哭哭咧咧地帶著小兒子走了。
德安回來之時,惠珍就站在庭院口專門等他。
一見著人,惠珍立馬發作了。
“你還知道回來!”
德安不想搭理他媽,徑直往自己屋子走去。
惠珍更加生氣了,罵道:“月華被你氣得抱著章揚跑回娘家了!你說你怎麽這麽讓人不省心?你是不是要把我們這兩個老東西氣死,你才滿意!”
德安繼續往屋子走去。
惠珍被氣得不行,忍不住都哭了。她帶著一種絕望的語氣對兒子說道:“你是不是要像你二叔那樣,弄得妻離子散?是不是要像國清和雲霞那樣,弄得家破人亡?”
她也是恨鐵不成鋼!
這些話倒是點醒了德安。那樣悲慘的事情,任誰都不願意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不願那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看來只有自己主動認錯了。
他轉過身,準備去丈人門上,把老婆孩子接回來。
惠珍不知道他要幹嘛,就問了一句。
“我去把她們接回來。”
他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惠珍擦乾眼角的老淚,總算能安下心來……
就在德安去接他老婆的時候,永強家來人了——劉政軍。
他是特地來給麗萍送貨的,但這是他最後一趟幫妹妹送貨——這兩年,跑車的人急劇增多,他與合夥人又因為經營不善,一直沒有賺到錢,所以準備把車賣掉,改行去做其他生意。
永強是政軍的表妹夫,政軍到苦茶坡來,自然要到表妹夫家坐一坐。
兩個各懷心事的男人,一邊抽著煙、一邊聊著天。兩人雖然各有心事,但境遇與心情大致一樣:政軍就快失去開車的職業,他正煩憂自己的後路;永強已是一無所有,也在為自己的出路犯愁。
兩個人聊著聊著,聊到了共同點上。
政軍問道:“你有什麽打算呢?”
永強回答說:“還能有什麽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這與回答德興的時候,如出一轍。
接著,他反過來問政軍:“你呢?是打算改行,還是繼續開車?”
“我不打算繼續開車!你也知道,開車累、又賺不了什麽錢。”
“打算改行?”
“是有這個打算,可不知道做什麽好。你門路多,要不……給我指點一二?”
永強苦笑著回答說:“我都這個樣子了,哪裡還能有什麽門路!”
政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觸碰了永強的痛處,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永強已經習慣了,並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情緒。
政軍松了一口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說道:“前些天,我們村裡幾個去深圳的人回來了……”
他和德興一樣,說起了深圳。
“他們都說在那邊發展得不錯。”
永強隨口問道:“都發展什麽呢?”
“有人種植蔬菜,有人承包荔枝園,也有人承包魚塘養魚,還有人正集資開辦製衣廠和電子廠……”
這是永強第一次聽說那邊的具體情況,立即引起了他的興趣。
政軍繼續說道:“那些回來的人,一個個跟發了財似的!身上穿的、手裡拿的、嘴裡抽的……你還沒有怎麽用過五十元人民幣,還沒有怎麽見過一百元人民幣吧?人家腰包裡鼓鼓的,都是這些大鈔!”
說到大鈔時,政軍不由得地豎起了大拇指。
(歷史背景:第四套人民幣中,五十元面值於1987年4月27日發行,一百元面值於1988年5月10日發行。)
政軍說的這些情況,並不能讓永強感到不可思議,他也風光過,也見過一些世面。不過,他疑惑那裡當真如此的好?大家賺的都是大錢?若當真如此,那他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
他又覺得政軍對他說這些話,怕是別有用心,就試探性的問了一句:“你該不會打算到深圳那邊發展吧?”
“如果我待在家裡,除了繼續乾開車的老本行,估計也只能當個安安分分的農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如果那邊果真能有所發展,我是很樂意去。不過,咱們這些人,祖宗八輩都是土農民,想去那麽遙遠的地方……可不是嘴上說的這麽輕巧!”
他說的很有道理。誰都希望有所發展,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這樣的能力和勇氣。再者,很多事情不是想去做就可以去做的,之間存在著許多顧慮和阻礙。社會在急劇地發展與變化,很多人即使再怎麽不安與騷動,都只能舉步徘徊,不敢前行……
政軍回去了,但永強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下來,耳朵裡也一直響起政軍對他說的話。他清楚縣裡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而上山村的天地太小,能折騰的都讓別人折騰去了——葉德安的碾米廠、劉麗萍的小賣部、張堅定的茶葉、葉文明的蘆柑園……此時,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若想東山再起,恐怕只有勇敢地走出去,尋找機會重新開始。
然而,這絕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1988年即將過去。
永強要到鎮上給小兒子、小女兒上戶口。兩個孩子屬於超生,想要上戶口很麻煩,這一趟他沒能把戶口辦下來。準備回去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到二姐夫家裡一趟。前段時間,二姐夫一直為他跑前跑後,出了不少力。
他買了一些水果,來到二姐夫家,剛好二姐夫家裡有客人。他把東西放下,就準備回去,但被二姐留下來吃午飯。他隻好在邊上坐著,聽二姐夫和客人說話。
二姐夫笑容滿面對那人說道:“說實話,當初聽說你要去深圳,我還真替你捏了一把汗。畢竟那地方離我們這太遙遠,又人生地不熟的……”
那人笑了笑,說道:“剛開始我的心裡也沒以個底,也是猶豫好久才下了決心!到了那邊一看,那裡的村民居然還在種地!我們到那裡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最後還是找一些閑置的牛棚,加一些木板上去擋風雨。另外,那裡的人講的都是廣東話,別說我們不會講廣東話,就連幾句普通話都說不好!唉……剛去的那段時間,真是苦啊!我老婆為此還哭過好幾次……”
“那後來呢?”
“我們這些人,先是承包了一些土地種植蔬菜。隨後,一些人又承包了荔枝園,辦起了農場,這才算是解決了我們的基本生活。隨著我們慢慢站穩了腳,再加上那邊的政策好,發展的機會又多,又有一些人湊了一些錢,再找港商拉了一些資金,一起成立了一家服裝廠和一家電子廠,打算明年正式投入生產。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跑過去,開店、做生意、建住房、建廠房……這才幾年時間,那裡的變化大得讓人不敢想象!”
情況與劉政軍說的基本一致,但現在是從親歷者口中講出來,帶給永強不小的衝擊!他的內心突然一陣洶湧,仿佛遠方已經伸出一隻手,在向他召喚著、召喚著……
那個人走後,二姐夫說道:“這是我的一個同學,是84年第一批去深圳的鳳來人,聽他說他在那邊做裝修。永強啊,你在縣裡的情況也就基本如此了。如果你不想窩在村裡,又具備那個膽量,你就乾脆去深圳看看吧!能待,你就在那邊好好發展;不能待,你大可回來,不會損失什麽……如果你有這個想法,我跟我的同學說一聲,讓他在那邊照顧一下你!”
永強不敢輕易應允,隻說好好考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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