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德安氣得當時就和文聯吵上了,還揚言要去找文明理論。幸得在場的世新勸住了他,不然他肯定要把事情往大了鬧。他還年輕,年輕人火氣大,做什麽事情也不考慮後果。
他氣呼呼地回到家裡。
世新隨後也趕到。
“你說我哪裡得罪了文明和文聯,他們非得這樣處處為難我?”他氣不過,心裡也斷定是文明在搞鬼。
對於文明兄弟倆的為人,世新自是了然於心。他早就料到此事沒有那麽簡單,因為文明和文聯會像攔路虎一樣,攔在德安面前,讓他無法前行。
無法前行的,其實也包括世新。雖然他文化並不高,也沒有多大的政治抱負,但作為年輕一代,他的視野總比文明來得開闊。他已經察覺到中國大地上尋改革、求發展的時代潮流,像文明這樣一成不變、固步自封的人,是無法順應時代的變化,是注定要被掩埋在時代改革與發展的浪潮之中……
就在德安滿嘴說著氣話的時候,麗萍出現了。
當她知道情況之後,卻不屑地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就不信還拿不下一個小小的碾米廠!”
她的話讓兩個男人十分驚訝!這個才二十歲的女人,竟然比他們兩個大老爺們更顯得從容自信。
麗萍又說道:“要競爭就來,有什麽好擔心的!雖然我嫁到上山村沒有多長時間,但多少也了解這邊的情況,村裡有能力和我們競爭的,我相信不會超過五個人!”
兩個男人都不出聲,都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駝背嶺那邊自然不用說,就算有人來競爭,我相信姓葉的都不會同意。苦茶坡上,五房和六房人口最少,也沒有幾個能人,我看應該可以忽略不計。大房人口雖然最多,但條件好的沒有多少。康元的條件還不錯,只是衛生所已經都夠他忙的了,他不會來湊這個熱鬧的。二房裡條件最好的是文明,但他********都在蘆柑園裡。而且,他作為村支書,為了防止人們背後閑話,我斷定他不會參與其中。倒是文聯心裡惦記著碾米廠,可他家裡困難得連小兒子的病都不打算治了,如何能打碾米廠的主意?三房裡就屬老六最有錢,但他和我們是自己人,他是絕對不會和我們競爭的,何況這小小的碾米廠也難入他的法眼!現在就剩下四房了……四房呢,情況就特殊一點!我們家的情況雖然不是很好,但這件事情是由德安而起,他算是最有力的競爭者。除去德安,我看就屬世新的情況最好了!”
麗萍看著世新,煞有介事地問道:“你應該不會和我們競爭吧?”
世新笑著搖了搖頭。碾米廠對他而言,他簡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最後,麗萍很有信心地說道:“你們就等著看吧,文明和文聯的如意算盤,絕對要落空!”
情況就是這樣一個情況,就算大家都知道碾米廠是一塊香甜的蛋糕,但真正有能力把它轉包下來的,確實沒有幾個。再說了,有能力的人也不見得願意做這件事情。她正是抓住了這幾點,所以才表現得這麽從容自信。
看來,她已是成竹在胸了。
看著麗萍自信的樣子,德安也開始恢復了信心。他又開始想象自己有錢之後,那一副神氣威風的樣子……
當天,為了擴大影響,文聯特地用毛筆寫了一份歪歪扭扭的大字報,貼在村部門口那塊木板釘起來的告示欄裡:
通告
全體村民:
經村部研究,
一致決定將村屬碾米廠轉包給個體經營。本著公平競爭的原則,全體村民皆可參與此次競爭。有意者,請速來村部報名登記。 特此通告!
上山村村部
1986年1月5日
上山村這個公告欄,除了用大毛筆寫上一些什麽“貧困山區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種樹”、“社會主義好,共產黨萬歲”之類的口號,以及張貼催促村民繳納各種錢款的通知之外,其余時間都成了頑皮小孩塗鴉的好場所。
大字報一貼,來村部的人卻寥寥無幾,來的人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文聯覺得這樣達不到他想要的效果,於是就打開村裡的高音喇叭,將通告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念得他的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很快,消息在村裡傳遍了。
文聯坐在村部辦公室裡抽著煙、喝著茶,就等著有人來報名參與競爭。但他左等右等,等到晚飯的點都到了,也不見有誰來。
這倒間接證實了麗萍的分析。
他很是失望,但心裡又尋思著大概是有興趣的人家,正在家裡合計此事,說不定明天就會來村部報名。他看了一眼外面漸黑的天色,突然想起該回去給小兒子喂藥了。他趕忙起身關了辦公室的大門,然後走出村部。走到葉進來的小賣部的時候,他想著得買一包煙回去,免得到了夜裡把煙抽完了,還得跑出來。
天這麽冷,誰願意往外面跑!
他走進小賣部。
葉進來一見到他,立馬笑著迎了過來。
“給我拿一包大前門。”
說完,文聯就往口袋裡掏錢。可他把口袋都翻遍了,也掏不出錢來——原來他忘記帶錢了。
進來看得出文聯忘記帶錢了,但還是把煙給了他,並說道:“沒事,下次再給。”
文聯一聽這樣的話,不由得愣住了!他覺得很奇怪,要知道葉進來最不願意賒帳給別人,更別說是他主動說出來。若是別人說要賒帳,他那張老臉一定難看得就像是要了他老命似的。
管他呢,反正是他主動給賒的。文聯把煙接了過來,抬腳剛想走,卻又想起碾米廠的事情。他放下抬起的腳,對進來說道:“村裡要轉包碾米廠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高音喇叭的聲音那麽大,連駝背嶺上耳背的張有順都聽得到,我怎麽會聽不到!”
“那你……”文聯沒有把話說完。
進來明白他的意思,急忙說道:“我哪有本錢!”
文聯知道他是在叫窮,也知道其實他是有一些積蓄的,但他不僅是出了名的計較鬼,而且還是一個隻進不出的守財奴。文聯看著這個連別人欠著三五毛錢都要上門去討的人,不由得想起昨天他說起劉麗萍準備開小賣部的事情之時,那一副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計可施的樣子。
劉麗萍開小賣部的事情對他影響最大,他不氣個半死才怪!
這時,文聯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利用一下嫉恨劉麗萍的葉進來。他小聲說道:“要不……我們合夥把碾米廠轉包下來?”
進來又是搖頭又是擺手,說道:“不、不、不!我可沒有這個能耐!”
文聯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周圍無人之後,又小聲說道:“劉麗萍要開小賣部,這不明擺著搶你的生意嗎?這口氣,你咽得下?”
進來的臉上立馬充滿了憤怒。當他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那氣得肺都差點炸了,這口氣到了現在也是難以咽下。
文聯繼續說道:“葉德安不是要轉包碾米廠嗎?但村裡已經決定公平競爭!依我看,我們合夥把碾米廠轉包下來,這就斷了葉德安的路。斷了葉德安的路,也就等於回擊了劉麗萍,你不就正好出了一口氣?”
進來低頭好一番思索。他對碾米廠確實沒有什麽興趣,但如果說能讓他出一口氣,那自然就另當別論!不過,就是出這一口氣的代價不小,他實在沒有必要花那麽大一筆錢,去討一個舒坦回來。
他覺得此事不可行。
見他無動於衷,文聯趕忙加了一把火,說道:“你怕什麽,碾米廠不是能賺錢嗎?到時候,我們跟葉德安一樣也買一台碾薯機,你還怕賺不回來本錢?如果劉麗萍的小賣部開起來,對你的生意肯定會有影響。一旦你有了碾米廠,兩邊做著生意、賺著錢,還怕那個劉麗萍不成?”
聽到這樣的話,葉進來的心終於開始動搖。雖然轉包碾米廠要一大筆本錢,但文聯說得很對,那終究是賺錢的營生,又不是白白把錢扔出去。就衝這一點,這事情就值得好好研究研究。
他再想了想,覺得此事不僅需要從長計議,也需要和家人商量一番,尤其是得問過他兩個兒子的意思。他說道:“我考慮考慮,明天再答覆你,如何?”
既然他說要考慮一下,就說明這件事情有希望。
文聯滿心歡喜地回去了……
當天晚上,進來就將此事說給兩個兒子聽。
不料,大兒子將他數落了一頓:“我看你讓葉文聯灌了迷魂湯了!難道你沒有聽說,葉文聯窮得連他小兒子的病都不給治了,他還能有錢跟你合夥?要合夥可以,先問問他拿多少錢出來?如果真把碾米廠轉包下來,又是誰去操作機器?利潤要怎麽分配……”
進來這才想起村裡早已經傳遍的,關於文聯沒錢給小兒子治病的事情……
雖然葉進來那句“考慮考慮”的話,讓文聯覺得機會又來了,但回到家之後,他卻高興不起來了——他根本沒有錢去做這樣的事情。要知道,他那個自打出生就抱著藥罐子的小兒子,已經把他的家底都掏空了。村裡一直傳言他準備放棄給小兒子看病,可他也是逼不得已,除了家裡實在負擔不起,醫院也已經宣布小兒子堅持不了多久。
他這個家啊,早已是千瘡百孔!家裡到處是給小兒子抓的藥, 鍋裡、碗裡也都是給小兒子煎的藥。縣裡的小醫院、市裡的大醫院,他們哪一家沒有去看過?就連石頂山上的石頂真仙,他也恭恭敬敬地請回家中,然後央請金水跳大神,給求了“靈丹妙藥”。為了求得這些東西,他不僅要招呼金水吃喝一頓,又要給他兩塊錢辛苦費,同時還要給石頂真仙添上五塊錢的香油錢。
可他小兒子卻橫豎也不見好轉,只有把這個家折騰得越來越不像樣。
兩個出嫁的女兒為了這個弟弟,時不時瞞著婆家人帶一些吃用的東西回來,有時候瞞不過,還得遭婆家好生一頓埋怨。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大兒子,為了這個弟弟也付出了許多,可兒媳婦是個比較自私的人,容不得他這樣做,為此小兩口時不時要吵鬧一番。他老婆為了這個小兒子,真是操碎了心,就像前段時間醫生宣布小兒子堅持不了多久的時候,他老婆哭得差點昏死過去。
他自己也痛苦啊!常常是一整夜、一整夜睡不著覺,一整夜、一整夜地想著要怎麽治小兒子的病。他才四十八歲,卻操勞得頭髮都白了一大半!
他走進廚房,正想給小兒子熬藥,但他老婆說已經喂了藥。
他拆開從進來那裡賒來的“大前門”,心思又放回了碾米廠上面。他尋思著如果葉進來真的願意與他合夥轉包碾米廠,他就算是求,也要去求他哥把錢借給他。
他哥瞞著趙紅蓮,多多少少借了一些錢給他。就是趙紅蓮沒有人情味、又賊摳,不會管他們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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