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六節
就在德安退出小賣部與碾米廠之時,坡上一位老人與世長辭了——永強的母親。
老人前段時間身體有恙,康元過來為她打了幾針也不見好轉,就一直臥床不起。這天中午,麗鳳把飯端到老人的屋子裡,老人用微弱的聲音對她說道:“我兒呢?叫他來我屋裡,我想見他……”
麗鳳感到奇怪,老人怎麽會突然想見永強呢?但她著急出去忙活別的事情,就隨口說了一句:“你忘啦,永強在深圳!”
老人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麗鳳心想老人只是惦記兒子罷了,就沒有放在心上,轉身忙她的事情去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麗鳳剛從地裡回來,就想著進屋看看老人,順便問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她進屋喊了一聲,老人沒有答話。她以為老人睡著了,就又叫了兩聲,可老人還是沒有答話。她覺得奇怪,就上前推了推老人,老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麗鳳有些著急,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老人的手,卻發現老人的手異常冰涼。她一下子慌了,急忙又試了一下老人的呼吸,結果讓她大驚失色——老人已經沒有了氣息。
老人帶著一些遺憾,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麗鳳當下就哭了出來。她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只能跌跌撞撞跑出家門,到附近人家尋求幫助。
附近一些人家聞訊趕來,這也包括永誠一家。永誠媽和永強媽是好姐妹,她一聽說永強媽走了,頓時老淚縱橫,哆哆嗦嗦趕去見好姐妹最後一面。
很快,村裡主事的永盾也趕來了。他先是讓康元查一查老人的死因。康元檢查了半天,也沒能查出一個具體死因。兩人商量一番,最後決定對外統一口徑為老人壽寢正終。
消息一出,人們都說老人命好,無災無難、無病無痛,是上輩子積了德。
且不管人們怎麽評論,當下有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擺在眼前——永強不在家。作為老人唯一的兒子,這種場合沒有永強,可是萬萬不行的!
老人走得太突然,所有事情都在倉促之中展開。這些事情,外人可以幫忙完成,但披麻戴孝、服喪守孝之事,就沒有人能夠取代永強了。如果永強不能回來,除了對死者不能交代,傳出去怕是要貽笑大方。
永盾深諳喪葬之道,急急忙忙跑去問麗鳳,怎麽樣才能聯系到永強。
麗鳳還沒有從這場突變中緩過神來,想了半天才記起永強前段時間給他二姐打過電話,二姐可能知道他的聯系方式。
永盾立馬差遣德興趕到縣裡,除了讓永強的二姐想辦法聯系到永強之外,也順便到她那裡報喪——她是女兒,必須要回來奔喪。
德興剛走沒有多久,永盾覺得不保險,又讓世新到縣裡攔開往深圳的客車,托順路的人將老人死訊轉告給永強。
雖然他們想了辦法,但依然還有一個嚴重問題擺在眼前——即使通知到了永強,可是從深圳趕回來至少要兩三天的時間。就算是永強趕回來了,可老人的屍體怕是不能保留到那個時候。
永盾搔了搔花白的頭髮,無奈地說道:“農村喪葬俗慣一向如此,我有什麽辦法!”
……永強終於在第四天的時候趕了回來。
他二姐根據他留下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可這是一家小賣部的公用電話。不過,小賣部的老板認識永強,答應將死訊轉告給他。
按照農村喪葬俗慣以及家屬的要求,
永強回到家的時候,老人還沒有下葬。雖然采取了一些措施,但屍體已經開始發出異味,稍微近一點就能聞到。 這下子可苦了同房負責抬棺材的人了。
但死者為大,沒有人敢計較這些。
辦完了老人的喪事,永強再一次成為焦點。這倒不是他家裡剛剛沒有了老人,而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去過深圳的上山村村民。到他家的人,真可謂是絡繹不絕。大家紛紛打聽那邊的情況,以及他在那裡做什麽營生,賺了多少錢回來。
永強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不僅大說特說那邊的情況,甚至還拿出兩張港幣和一張美鈔,向大家顯擺。大家無一不嘖嘖稱奇,很大程度上滿足了永強的虛榮心,讓他尋回了當年風光的感覺。
雖然還不到半年時間,但永強已經在深圳站穩腳跟。他在周景生朋友的工地上做了兩個月,後來景生又把他介紹到一個建築隊裡。這個建築隊主要負責河心村的基建工程,正對永強的專長。一個月之後,永強深受老板的賞識,被提拔為一個不大不小的管工,並且越來越受重用……
在老家待了半個來月,永強就準備返回深圳。這個時候,他做了一個讓人十分意外的決定——他要帶上妻兒一起遠赴深圳!
老人沒了,他實在不放心把老婆和三個孩子留在家裡。而這幾個月來,麗鳳天天辛苦勞累,不但黑瘦了許多,整個人也顯得憔悴。他心疼老婆,不忍心讓她獨自在家受苦受罪,反正他在深圳已經站穩了腳跟,那就乾脆把妻兒都帶到那邊去。雖然這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壓力,但至少一家人能夠在一起,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很快,他在人們驚訝的目光中,忙著到縣裡給兩個超生的孩子辦戶口,以及開具介紹信、邊防證……
就在永強為一家人遠赴深圳做準備的同時,苦茶坡上有一些年輕人開始不安騷動起來。這些人不甘心窩在山裡,盤算著隨永強到深圳闖蕩一番。這樣的想法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大家都看得到,就憑永強當初那麽落難的一個人,都可以在深圳獲得重新開始的機會,更何況是別人呢!
他們不想窩在山裡,每天臉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辛辛苦苦也只能圖個三餐溫飽。在社會急劇發展與變化的今天,人們的思想也在發生各種轉變。走出去,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闖一闖,已經成為時代的新潮流!
而永強在深圳的情況,除了被提拔上來以及受到重用之外,他也要承受著一些不為人知的辛酸。除了語言和文化上的差異、生活習慣的不同,每天從天亮到天黑的高強度勞動,也讓人很是吃不消。不僅如此,充其量只能夠擋風遮雨的居住環境,工地上只能管飽的夥食……當然,最為重要的還是要忍受思念之苦——思念遠方的故鄉,思念遠方的親人!
不過,就在永強定下返回日期之時,坡上那些年輕人終究沒有下定決心。首先是他們自身的原因,畢竟要去那麽遙遠的地方,每個人都會像當初永強那樣顧慮重重;第二,有自己小家庭的人,舍不得扔下妻子兒女;第三,就算是沒有妻子兒女,一些人也耐不住家裡老人的哭鬧。
有了永強媽的前車之鑒,這些老人都紛紛哭訴道:“你希望我死的時候,身邊連一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嗎?”
他們紛紛放棄了這個念頭。
倒是有一個人,真就走進永強的家門,表示要和他一起遠赴深圳——葉德安。
自從退出碾米廠與小賣部,德安就變回一個徹徹底底的土農民了。雖然在他爸的堅持下,一家人還是合在一起吃飯,但所有人都冷落了他,一家人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和睦團結。他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沒有了經濟來源,光是靠下地勞作,怕是無法應付一家四口的開銷。
永強沒有回來之前,德安就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的出路。就這樣窩在家裡,不論對自己、還是對妻兒,都無法交代。永強回來之後,看著他的變化如此之大,德安驚訝之余,心裡也尋思著乾脆跟他出去闖蕩一番,反正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反正家人一個個都不待見他。
他走進永強家,三言兩語就說明來意。
對他的到來,永強倒不覺得意外。他也知道德安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雖然怒其不爭,但他真心不願意看到德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原本永強是有心想找德安說一說,讓德安跟他到深圳看一看。可是,這一來他最近辦戶口、開證明忙暈了頭,二來他又擔心德安不會同意,就一直沒有向德安開口。
現在,德安自己找上門來了。
永強當下就答應下來,並把深圳那邊的情況詳細地跟德安說了一遍,尤其是在他身上發生的一些辛酸的事情。
德安沒有心思在乎這些,他一心就想著離開家,出去好好闖蕩一番。
和永強約好出發時間,他就告辭了。
回到家裡,他當即就把自己的決定告訴月華。
這段時間,也就月華能容得下他。
而月華本是一個夫唱婦隨的人,不僅對他的決定沒有表示異議,還提出她也要跟著去。
丈夫走到哪裡,妻子跟到哪裡,這本是天經地義,德安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也隻好同意下來。但他目前不敢和永強一樣,把孩子也一起帶過去。
他為難地對月華說道:“我們都去了深圳,那章宏和章揚怎麽辦?”
月華想了想,回答道:“章宏的年紀不小了,已經不需要大人怎麽管他;章揚的年紀雖然還小,但有媽和麗萍在,我相信沒有問題……”
夫妻倆商量好了,就一起找爸媽說此事。
永誠低頭好長一番思索,最後說道:“出去闖蕩一番也好!能闖出名堂來,你們今後可以過好日子;闖不出什麽名堂來,大不了回來,也不會損失什麽。如果你們決定了,就放心去吧。至於章宏和章揚……我們老兩口會把他們照顧好的!”
惠珍含著眼淚也表了一個態:“出門在外,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實實做人,切不敢再胡作非為!孩子的話,你們放一百個心,就算委屈我們兩個老東西,也不會委屈他們半分!”
有了父母的態度,德安和月華就開始為遠赴深圳做準備了。
麗萍得知消息之後,很大度地讓德興拿了五百塊錢給德安。
此去需要路費;到了深圳,不僅需要購置一些東西,還需要生活費。德安身上已經沒有什麽錢,就連煙也不敢抽不帶嘴的大前門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