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有了麗萍的支持,德安發覺自己的未來充滿希望。
大半夜的,他無法靜下心來睡覺。他不停地胡思亂想,不停地想著轉包碾米廠的事情……
到那個時候,他就是碾米廠的主人了,再也不用受村裡的支配,再也不用受那個的文明的氣!而且,屆時碾米廠所得的加工費,只要向村裡上繳電費,其余的都是自己的收入!
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情呀!
呵……想到這裡,德安興奮得直發笑,以至他老婆一個勁罵他是不是神經不正常了。
他早已將自己即將成為碾米廠主人的事情,告訴給月華。月華倒沒有他這麽興奮,反而擔憂借這麽多錢,到時候還不上,該怎麽辦?他才不擔心這些,繼續沉醉在興奮之中,他甚至想象著自己有了錢之後,那一副神氣威風的樣子。
見他大半夜的不肯消停,月華又給他潑了冷水。她說道:“還不知道村裡會不會把碾米廠轉包給你,你說你大半夜的瞎興奮什麽勁!再說了,這段時間你和文明大吵大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個小心眼的人。”
雖然德安不愛聽這樣的話,但也算給他提了一個醒。是啊,這件事情只是家裡商量要去實行,可是村裡會不會把碾米廠轉包給他,倒還真是說不準!況且,這段時間他和文明吵也吵了、鬧也鬧了,就差沒有把臉皮撕破,文明會不會記仇?會不會給他使絆?
這全是說不準的事情!
要知道,文明雖然是村裡最大的官,可心眼只有針眼那般大小。
兩個月前,文明的老婆趙紅蓮因為一點小事,就跟三弟媳李翠英幹了一仗——李翠英家養的一隻大公雞,跑到文明的菜園裡,把幾棵芥菜的葉子給啄吃了。趙紅蓮拿燒火棍子追著公雞打了一路,把公雞的腿都打瘸了。打完了,她還不解恨,叉著腰、歪著臉,站在弟媳的庭院口,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要弟媳賠償她家的芥菜。
這本是一件小事,趙紅蓮的做法也過分了一些,可偏偏李翠英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見自家公雞被打瘸了,而嫂子還不依不饒,居然要她賠償什麽狗屁芥菜!她氣不打一處來,當下就和嫂子理論上。
妯娌之間相處是一門大學問,尤其是在農村,能相處得好的,根本沒有幾雙。再加上潑辣的李翠英,一直看不慣仗著丈夫是村支書,處處顯得霸道的趙紅蓮,妯娌倆立即你來我往、對著罵開。
把能罵的、不能罵的,都罵了一個遍,分不清勝負、又毫不相讓的妯娌倆,一下子失去理智,動起手上演起全武行,又抓又撓又扯又咬……幸得鄰居們出來勸架,費好大勁才把倆人拉回各自家裡。
當時,文明正在鎮上開會。當他回來聽老婆哭哭咧咧又添油加醋說及此事之後,他居然跑到三弟家裡,不僅幾腳踢死了那一隻已經瘸腿的公雞,還踩死了幾隻剛孵出來的雞雛。接著,他又跑到三弟的菜園裡,把整園的菜折騰得沒有一棵是完好的……
還有一次,興財欺負德隆的時候,被急了的德隆用力推了一把,結果腦袋撞到桌角出了血。文明想叫德隆家裡賠償醫藥費,但永誠很不客氣地指出,是興財欺負德隆在先,興財是咎由自取,根本沒有德隆的責任。
永誠看不慣興財的頑劣以及文明的溺寵,所以想通過這件事情,給他們一些教訓,也希望以此提醒文明,好好管教孫子。文明知道永誠有意偏袒德隆,也知道自家理虧,
隻好暫時隱忍。 沒有多久,村裡統計困難戶。葉老冒家的情況,在上山村是最為慘不忍睹的,但文明居然沒有把葉老冒家納入困難戶的范圍,任葉老冒到村部苦求,文明也是無動於衷。明事人都看得出來,文明這是在“公報私仇”。最後,還是由一直被文明排擠的永盾,出面為葉老冒說話,文明才極不情願地將困難戶的名額給了葉老冒……
這些事情早已在村裡傳遍了,而文明的小心眼,也早已是婦孺皆知。所以,德安心裡不免開始擔憂起來。
第二天,德安早早就起了床。洗漱之後,他連早飯也顧不上吃,就出門往世新家走去。他著急把家裡計劃轉包碾米廠的事情告訴給世新,也想著向世新打問一下,看文明這段時間對他有沒有什麽不好的看法。
但世新一大早陪老婆回娘家去了。
世新的老婆名叫黃美麗,是樂豐村嫁上來的。美麗的娘家經營著糧油店,家境相當殷實。她隔三岔五總要回娘家一趟,每次回來總能帶一些吃的、喝的、用的東西,甚至包括錢。世新是村裡為數不多不需要務農的年輕人,很大程度上是得益於他娶到一個不錯的老婆。
還有一個不用務農的年輕人是村支書的兒子葉國相。此人整日遊手好閑、不務正業,還時常聚一幫無所事事的小青年打牌喝酒……
德安隻好回家。
走到半路,他看見文明夾著一個公文包,正慢悠悠地走進村部辦公室。
這大清早的,山裡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馬路邊上的草叢裡,昨天夜裡下的那一層薄薄的地霜,也沒來得及消融。德安起得匆忙,忘了穿厚衣服,偶爾一陣風吹過來,讓他忍不住打起冷顫。他搓了搓手,又揩了一把清鼻涕,本想著先回去加一件衣服,再把早飯吃了。可他轉念一想,突然又決定到村部找文明。他尋思著乾脆趁文明在村部,去說一下碾米廠的事情。
他可不想去文明家,因為趙紅蓮是出了名的勢利眼,德安可不想去她那裡討什麽沒趣。另外,這件事情早晚也得告知文明,乾脆現在就去和他說一下,好看看他是什麽反應,又有什麽意見。
當德安走到辦公室外面的時候,裡面傳出文聯說話的聲音。
文聯說道:“我把碾米廠的資產核算好了,一台三相電機、一台碾米機、一台手搖風車,以及一些籮筐、工具之類的雜物,折價一千八百元。”
聽到這些話,德安終於確定村裡是真的決定將碾米廠轉包出去了。他躲在門外,想聽聽裡面還會說些什麽。
文明接上文聯的話,說道:“前段時間不是維修過電路嗎?電線和電表都換了新的,這也得算上。整個碾米廠就按兩千元整作價,爭取在春節前轉包出去,好盡快把錢拿給國清。”
這就等於文明拍板決定了。
裡面傳出了劃火柴的聲音——文明和文聯都是大煙槍。
過了一會兒,文聯又說道:“如果碾米廠轉包出去了,那要如何安置德安?他的碾薯機又要怎麽處理?”
門外的德安頓時敏感起來。
文明帶著火氣,說道:“還能怎麽辦?直接叫這混小子滾蛋就是!碾薯機是這小混子自己要買的,要怎麽處理是他的事情,我吃飽了撐著,還管他那麽多!”
不僅語氣很強硬,而且話也很不好聽,把德安氣得咬牙切齒。
文聯又說道:“我們是不必在意德安這混小子,但永誠那邊……我們總不好不給他留一點面子吧!”
文明沒有回話。
門外的德安心裡清楚,雖然這段時間他和文明鬧得不可開交,但文明始終是嘴上叫得厲害,並沒有采取什麽措施,這基本上是看在他爸葉永誠的面子上。他也清楚,隨著碾米廠轉包的事情得到證實,他的問題總要解決,到時候他爸的面子也未必頂事。
就在這時,有人往村部走來。德安怕被人發現,趕忙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
文聯見他哥不說話,就換了個問題:“你打算把碾米廠轉包給誰?”
文明還是沒有回話。
文聯張張嘴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
看到文聯欲言又止的樣子,文明就知道他又在打碾米廠的主意。不久前,他跟文聯提及要將碾米廠轉包出去的時候,文聯就明裡暗裡表示感興趣。不過,文聯家裡的情況很差,他的小兒子自小染了怪病,看病買藥就像一個無底洞,以致拖累了整個家,他跟本沒有那個能力將碾米廠轉包下來。
文明估算得到,文聯是指望著他給出本錢。
要說這事吧,作為親兄弟,文明幫幫他,本是無可厚非。而且,這些年文聯一直是鞍前馬後、出謀劃策,幫他解決了不少村裡的麻煩事。可畢竟轉包碾米廠的本錢不是一筆小數目,他文明才不願去做這種佔不到什麽好的事情。如果能先欠著這筆錢也還好說,但這錢急著拿給國清,定然是不能先欠著。再說了,他老婆紅蓮和弟弟弟媳都合不來,她肯定堅決不會同意。
文明趕緊掏出一份文件假裝看著,省得文聯又把這件事情提出來。
文聯見狀,一下子就明白情況了。他有一些失望,但也不是很失望!兄弟倆已經分了家,況且文明對內從來不是一個怎麽大方的人……
碾米廠即將轉包出去的事情得到了證實,再加上知道了底價,德安不禁信心大增。他回家把早飯吃了,然後出門往碾米廠而去。
今天的天氣不錯,有明媚的陽光,總算驅走了些許冬日的寒冷。碾米廠外面聚著一群麻雀。冬天一到,田地裡沒有吃的,把這群貪嘴的東西餓得嘰嘰喳喳、到處尋食。碾米廠裡裡外外總有一些散落的谷子或者米糠,就把這群東西給吸引來了。
德安把門打開,才發現裡面還有一大群麻雀。原來,這些麻雀瞅準一扇關不上的窗子,鑽進碾米廠找吃的來了。一見有人進來,麻雀頓時撲騰亂飛。有些靈敏的,迅速地從窗子飛了出去;有些直接擦著德安的身體從門口飛走;還有幾隻又笨拙又膽小的,只能在碾米廠裡跟無頭蒼蠅一般亂飛亂撞。
德安把門窗都打開,好讓這些東西飛出去,省得拉一地鳥糞,還得他去收拾。他拿來羊角錘和釘子,準備修理那一扇關不上的窗子。
窗子是前天夜裡被人弄壞的,據說是大傻乾的“好事”。
這一大早的,不會有人來碾米。但德安除了要修窗子,屋頂上幾處瓦片壞了的地方,也得找新瓦片換上。由於這所老宅是四房集體所有,大家都沒有愛護,尤其是一些毛孩子,總愛往屋頂上扔石頭或者土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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