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節
第二天,天剛拂曉。
惠珍挎著一個裝著供品的竹籃子,和彩鳳踏著清晨的薄霧,一起來到石頂宮。
負責看守石頂宮的金水一見到她們,就知道她們所為何來。他把畫著“門神”秦叔寶與尉遲敬德的宮門打開,領著她們來到正殿。
正殿蓮座上,端坐著石頂真仙的木刻雕像。由於年代久遠,以及常年香火不斷,真仙的臉部已經被熏得發黑,但更顯得其莊嚴與慈悲。其頭挽發髻、慈眉善目、長須及胸;身披一件金銀絲線五彩法服,右手一把拂塵、左手一串念珠,腰間掛一個刻著八卦圖的葫蘆――原先的葫蘆因年久已經腐朽,此為重建石頂宮時新做的……正殿的中間是一張供桌,桌上有香爐、燭台、簽筒、杯等物品,簽筒上刻著兩行字:“石頂真仙,有求必應;石頂靈簽,心誠則靈”;左邊牆角放著做道場用的牛皮大鼓、銅鑼、銅鈸等;右邊擺著一張簽桌,簽桌後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塊木匾,木匾上刻著“石頂宮石頂真仙三十二靈簽”……
惠珍和彩鳳是來拜神請願,以及給永貴抽簽測吉凶。
她們把供品擺在供桌上――一個柚子、幾塊豆乾、一塊煮熟的豬肉、小半碗乾黃花菜、以及一些餅乾糖果……擺好供品,惠珍將蠟燭點著,分別立於供桌兩旁的燭台上;彩鳳點上一束香,往各個香爐裡插上三支。
兩人來到供桌前跪下。
惠珍雙手捧著金紙,虔誠地朝石頂真仙拜了三拜,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祈求道:“渡苦渡難、法力無邊的石頂真仙!本境弟子郭惠珍以及葉彩鳳,今日略備薄品來此祈求渡苦渡難、法力無邊的石頂真仙,保佑弟子葉永貴逢凶化吉、添福添壽,保佑他能順利渡過眼前的難關!也祈求渡苦渡難、法力無邊的石頂真仙,保佑弟子葉德興訂婚順利,保佑他與劉麗萍順順利利、平平安安……若渡苦渡難、法力無邊的石頂真仙聽到弟子的祈求,請賜弟子一支靈簽,以指點弟子迷津。他日,弟子定敬奉三牲、搭台請木偶戲,來還謝渡苦渡難、法力無邊的石頂真仙……”
祈求完畢,她又朝石頂真仙拜了拜,然後拿起簽筒,有節奏地搖動著。“嘩啦啦”一陣響,“啪”地一聲從簽筒裡掉下一支簽。她趕忙撿起簽支,又舉起杯向石頂真仙拜了拜。擲得三次聖之後,她令彩鳳一起又拜了拜,然後來到金水面前,向他求解簽意。
金水今年五十有三,在上山村也算是一個人物,不僅會做些小買賣,還會看相算命、驅邪捉鬼、跳大神……因此,苦茶坡的人們一致推舉他看守石頂宮。他時不時到鎮上販些雞鴨、木材、山珍,其余時間都守在石頂宮,解簽卜卦、祈神祭禮、驅邪治病……永貴喝的“靈丹妙藥”,就是他跳大神向石頂真仙“求”來的。由於他能通神近靈,村裡人對他都很敬畏。不過,也有人對他很不屑,一個是康元,另一個是永誠。
他看了一眼簽支,煞有介事地閉上眼睛、晃動腦袋,慢悠悠地說道:“石頂靈簽第七簽:命中注好福與禍,求者莫要急和憂;車到山前自有路,久旱必會得雨落……二位求的是什麽?”
他這是明知故問。
彩鳳回答道:“求我爸的命運。”
他突然睜開眼睛,大叫道:“好簽,好簽!”
被他這一叫,彩鳳和惠珍都嚇了一跳。
“福禍早由天注定,誰都無需憂急;車到山前自有路,
世上沒有過不去的事情;久旱逢雨――好兆頭,會有好事情發生的。依我看,是你們的誠心打動了石頂真仙,真仙才賜了這一支好簽給你們!” 雖然他說的盡是好聽的話,但彩鳳聽不出有哪一句是圍繞她爸,就問道:“那我爸……”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金水就打斷了她,說道:“車到山前自有路,久旱必會得雨落。真仙讓你們莫憂急、莫憂急……一定會有好事情發生!”
彩鳳與惠珍這才算是明白了“神意”。歡喜的兩人立馬跪到石頂真仙座前,念說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話。燒過金紙、鳴過鞭炮,惠珍將柚子留在供桌上,除了那一塊豬肉,其余的東西收回竹籃子裡。
彩鳳明白三嬸的用意,很恭敬地將豬肉拿給金水。
金水嘴上推辭著,但雙手已經將豬肉接了過來――這是他解簽卜卦的報酬,他拿得心安理得……
惠珍和彩鳳高高興興地回了家。
回到家,惠珍神秘地把老人叫到廚房,將抽到好簽的事情說了出來。
老人一聽兒子能逢凶化吉,高興得又是一把老淚、一把鼻涕。
沒有多久,這件事情也傳到永誠的耳朵裡。他是一校之長,又是一名老黨員,自然不認同這些封建迷信活動,除了從不參與石頂宮的事情,他也是很反感家人到宮裡拜神祈福。而惠珍橫豎隻是一個農村婦女,對這些鬼神之事自是深信不疑,夫妻倆時常要因此爭論幾句。
不過,當他聽到老伴又到石頂宮做那些抽簽卜卦的荒唐事之時,他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數落老伴幾句,因為簽上所言的,正是他所祈望的。他希望永貴能夠堅持下去,或者就此康復起來;他也希望德興能順利訂了婚,不要生什麽枝節出來。
然而,眼見永貴氣若遊絲,又加上康元具有權威的診斷,此時他竟不知道是該相信事實,還是該相信那所謂的好簽。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讓他有些心力交瘁,甚至連胡子也忘了刮。他一直很注重自己的儀表,白色襯衫的口袋上總會插著一支鋼筆。村裡能這樣插著鋼筆的,隻有少數三五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像村支書文明、像文化較高的康元……他向學校告了一個星期的假。這一個星期裡,學校大小事宜皆由副校長建設負責。他還特別交代建設要密切留意李高原,還有曠課現象的話,一定要及時過來匯報……
就在家人等著“好事情”發生,並繼續籌備德興訂婚事宜之時,當天下午一點過十分,葉永貴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永貴屋裡傳出老人以及彩鳳姐妹震天的哭喊聲。
由於那支好簽,永誠一家子全都顯得倉皇失措,幸得永盾及其他長者聞訊趕來,逝者的後事才得以有序地進行。
屋內,永誠和兩個弟弟將逝者擺放在兩條長凳支起的木板上,然後拆去逝者的床榻;逝者的腳邊放著一碗插著兩支香、一雙竹筷的米飯――這是“辭世飯”;家裡的女性正為逝者淨身、換壽衣壽鞋;彩鳳哭著想做這些事情,但她新婚不久,大家不想她沾了晦氣,隻是讓她在一旁看著;而逝者生前用過的東西,全都收到角落裡堆放著……
屋外,幾個鄰居嬸子拿出事先備好的白布,根據永誠一家人的長幼順序裁剪孝帽孝服――這在農村稱為“扯白”,一般由同房年長女性完成;金水諳熟喪葬習俗,正在安排同房後生,分兩批前往永貴生前親友家中報病報喪;殺豬的、請道士的、拉棺材墓碑的、扎紙人靈屋的、立灶埋鍋燒水做飯的、前來吊唁奔喪的……一時間,永誠家女人的哭喪聲、鄰居大嬸的勸慰聲、永盾公鴨似的喊叫聲、左鄰右舍私底下對於死者生前種種是非的議論聲……一起淹沒了這所老舊泥瓦房。
永誠家需要殺一頭豬,不僅招呼親友來客要用到豬肉,一些祭祀活動也要用到。農村裡,殺豬可是一件大事,莫不是家裡有紅白事,那一頭辛辛苦苦喂養的豬,是萬萬舍不得殺的。被請來殺豬的,是大房的“殺豬王”葉文旺。他跟他爸是村裡唯一的屠戶,不論是苦茶坡或是駝背嶺,豬的“生殺大權”都掌握在他們手上。村裡人都叫他“殺豬旺”,叫著、叫著也就變成了“殺豬王”。
一聽到“嗷嗷”的豬叫聲,坡上剛放學的孩子立馬圍了過來,但很快又被自家大人連喊帶吼給拽回去。農村裡遍地都是禁忌,小孩子不允許出現在這種場合。而永誠的幾個鄰居為了避邪氣,早已把自家門窗都關上了。
鎮上請來的道士,為逝者選好了一處“風水好穴”。同房的幾個中年男人,從永盾手中領了一封“吉利錢”,就拿著钁頭、土鍬, 打墓穴去了。
永誠很客氣地將道士們請到廳堂坐下,並好茶好煙招呼著――逝者的靈魂能不能順利升天,可全都仰仗這些道士的手段!
吃罷晚飯,夜幕降臨了。
一陣鞭炮聲過後,金水嫻熟地落下鼓棒起了鼓;緊接著,三清鈴、鼓吹、銅鑼、銅鈸等法器,好生一陣吹打……帶頭的道士拿著一張黃紙,扯開沙啞的嗓子,對著漸黑的蒼天念了一通咒語。待他念完,鈴聲、鼓聲、鼓吹聲、鑼鈸聲,以及永貴家人的哭喪聲,又響徹夜天……
永誠家剛剛經過添丁與嫁女的喜悅,如果永貴不在這個當口走,他們家還要再辦一場喜事。一切歡喜盡被此刻的哀傷所取代,真是讓人感慨世事無常。
哀傷的,是在生的人;解脫的,倒是即將入土為安的葉永貴。逝者已矣,這裡已經沒有必要再對他妄加評論,就讓他帶著一些心願得償的滿足,平靜地離開吧……
辦完喪事。
本著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的原則,葉家和劉家商量著將兩個年輕人的訂婚改成了成親。雙方又約好,讓麗萍在娘家再住十天半個月的。隨後,她才正式入葉家家門,成為德興的妻子。
至於少不了的擺酒宴客,雙方協商好,等德興的守孝期過了,再擇日補辦。
至此,永誠也算是完成了做兄弟與當父親的責任。
不過,與永貴的喪葬費一起,他總共舉借了一萬多元的外債。
這一筆外債,將伴隨他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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