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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凡星點點》第4章 好事多磨(第5節)
  第四章  第五節

  李老師本名李高原,是一名師專畢業生,於去年調到上山村小學任教。

  每一個學年,學校裡的老師都會有一些調動,不是有老師調到鎮上任教,就是有新老師調了上來。隻是,從山上調下去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書教得比較好的老師;而新調上來的,不是剛從一些學校走出來,就是教學水平一般的老師。,

  這樣的情況,在各個地區都很普遍。之前,永誠的意見很大,經常到學區反映意見。但領導隻重視鎮上幾所教學水平高一些的學校,哪裡還管山上學校那麽多,隨便找一個理由就把他打發走。久而久之,永誠沒有了去找領導說道的心情,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剛剛教出一點成績的老師一個個調走,而接任的老師又沒有辦法跟原來的相比。

  眼看著上山村小學的教學水平,在整個華強鎮一直處於下遊,學生的成績與素質普遍很低,他這個校長急在心裡,卻又無計可施。

  去年,在他的努力下,上面終於給上山村小學分配了一名師專畢業的老師。人雖然年輕了一些,也沒有什麽教學經驗,但可把永誠給樂壞了。

  不過,事與願違!李高原剛來到上山村小學,人際關系還沒有建立起來,倒先鬧起了意見――他嫌棄上山村小學偏僻、條件差、機會又少。

  他感到委屈了自己,便三番五次到學區要求調動。

  而上面之所以把他安排到上山村,除了要安撫永誠這個一校之長,還有兩個重要原因――這個李高原在求學時,並不是什麽品學優秀的學生;另外,鎮上幾所小學隻挑有豐富教學經驗的老師,像他這種初出茅廬的嫩瓜,很難入他們的法眼,因此才讓上山村小學給撿著。

  學區領導見他要求調動,擺著官腔說了一大堆好聽的,像什麽“年輕人機會有的是,未來屬於你們,先鍛煉鍛煉……”、像什麽“鎮上教師編制都滿了,莫急……”等等之類的話,給搪塞過去。

  這一等就等了快一個學期,李高原終於明白領導是在敷衍他。眼見自己還得窩在上山村,他逐漸失去了教書育人的信念。他先是不備課、不批改作業;接著,上課的時候隨隨便便,需要四十五分鍾的課,他二十分鍾不到就教完了;除了在教育上不負責任,在管教學生的時候,他簡直可以說是將自己怨氣轉嫁到學生身上,輕則板尺耳光、重則拳腳相加。

  有一次,他將一名學生的嘴巴扇出了血,學生跑回家裡哭訴。憤怒的家長糾集了一幫人,將他堵在辦公室,並揚言要“以血還血”。幸得永誠出面,讓他賠禮道歉,並賠了醫藥費,家長才放他一馬。

  對於李高原種種有違師德的行為,永誠怒不可遏。他很嚴厲地批評了李高原一番,並責令李高原在全校教師會議上進行自我檢討。之後,李高原確是有所收斂,課堂上倒也認真了一些。但這樣的改變沒有維持多久,他居然和村裡一些無所事事的小青年混到一塊,時常通宵達旦打牌喝酒,喝醉了就直接不來教課。

  永誠忍無可忍,跑到學區向領導匯報了這些情況――李高原受到通報批評……

  新學期伊始,李高原的老毛病又犯了。上課時間已經過去好幾分鍾,可還是不見他的人影。

  永誠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他先是讓班長領著同學們朗誦課文,然後氣衝衝地來到李高原的宿舍,“砰砰”地敲起門。

  可半天也不見人來開門。

  剛好宿舍窗子沒有關緊,

永誠就推開窗子往裡面瞧了瞧,但裡面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猜想李高原昨晚準是又打牌喝酒去了!上課期間,人沒有來、假也沒有請――這可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啊!  永誠把窗子關上,默默地走回到四年級的教室。

  學生們正在高聲朗誦課文。

  聽著學生們朗朗的讀書聲,他覺得這個李高原再也留不得了。他得去找領導,怎麽樣也要讓領導同意把這個人調走,愛調去哪裡就調去哪裡,反正上山村小學已經容不得這個人。這不僅是對學校負責,也是對學生們負責,否則學校將不像學校,老師的整體形象將會受到損害,學生們也會深受影響!

  他走到講台前,示意學生們停止朗誦課文。李高原沒有來,但這堂課怎麽樣也不能落下,他要親自來帶這一堂課。

  他向班長詢問教到第幾課,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同學們,今天就由我來教你們。請把課文翻到第六課……”

  講台上沒有課本,也沒有教材,但永誠已教了二十幾年書,每一個班級都帶過,每一篇課文都早已諳熟於心。

  講台下傳來一陣“嘩嘩”的翻書聲……

  一節課上完,永誠回到辦公室。第二節有他的課,是五年級的語文。

  興財還站在辦公室裡,但早就斜靠著牆睡著,嘴角還掛著晶亮的口水。永誠見著又想氣又想笑,走過去搖醒他,並揶揄道:“夢到什麽啦?是不是你爺爺給你買什麽好吃的啦?”

  興財只顧著擦口水,並沒有聽出校長是在挖苦他。

  永誠不想在這樣的學生身上浪費時間,手一揮就讓興財回去上課。他拿起課本和教材,看準時間拉響了上課鍾。

  來到五年級的教室,他威嚴地喊道:“上課!”

  班長喊了一聲“起立”,同學們齊刷刷地站起來――一聲整齊的“老師好”響徹教室。

  他回了一句“同學們好”,就示意他們坐下。

  五年級是畢業班,一直都是由他親自帶。可是,上山村地偏人窮,人窮無疑就志短,村民們根本不在意教育,再加上教師水平總體一般,即使他傾注心血、倍加重視,但每一屆畢業生的升學成績都十分不理想。

  這讓他這個很有名望的校長,臉上甚是無光。

  就在他準備講課之時,兒媳婦月華出現在教室門口。

  她焦急地喊叫道:“爸,快回去吧!二叔……二叔恐怕不行了!”

  永誠驚出一身冷汗,匆忙合上課本就想趕回家。但看著講台下的學生們,他又覺得不能就這樣走了。他先是交代學生們自習,接著三兩步跑回辦公室,讓副校長建設去代他的課,然後他才急急燎燎往家裡跑……

  葉永貴已經失去任何意識。

  德安早就將康元請了過來。

  康元又是號脈、又是看眼仁,最後也是回天乏術,無奈地宣布道:“準備後事吧……”

  自從出事到現在,永貴已經拖了一個月,家裡除了老媽子捶胸頓足、號嚎大哭之外,其他人還算有心理準備。老媽子即將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痛苦是難以言表的。老人家也是命苦,加上大限將至的二兒子,她已經失去三個子女了……

  康元的診斷在村裡具有很高的權威,既然他已經下了這樣的結論,永誠也隻能開始著手準備永貴的後事。很快,作為村裡紅白喜事主事的永盾,被客客氣氣地請到家中;四房派下的一些長者,也被陸續請來。

  一時間,永誠家的廳堂又是煙霧繚繞、熱鬧非凡,大家夥你一言、我一語,熱烈地商討著永貴的後事――打棺材、刻墓碑、探墓穴、裁剪壽衣、報病報喪、道士道場……

  雖然永貴還沒有斷氣,但凡事都怕臨時抱佛腳,有些東西自當先行準備妥當。與神情哀傷的永誠一家子不同,來商議永貴後事的人們,大談特談那些鄉約民俗的條條框框。大家喝著茶、抽著煙、噴著嘴唾沫,時不時還談笑一下家長裡短,或者是農村人喜聞樂見的桃色新聞。他們隻當這是苦茶坡上又一個人去了西方極樂世界,他們來這裡隻是交代永誠一家子,按部就班地把那些鄉約民俗,一件不差地走上一遍……

  說來說去,永誠覺著有一件事情是當務之急――德興訂婚在即!若永貴在這一兩天裡走了,那麽訂婚隻能取消。大家又是高談闊論一番,最後一致建言:擇日不如撞日,趁著永貴還有那麽半口氣,乾脆今天或明天就把婚給訂了。

  永誠不敢耽擱,趕忙出門請求世新到縣裡尋德安和德興,並讓他們到大坡頭找劉益善商量,看能不能今天或者明天就把事情辦了。

  中午十二點,德安全速趕了回來――好說歹說,劉益善就是不肯同意提前訂婚。

  劉益善反覆說:“我是專門請該人看的日子,吉日吉時、且對兩個新人大利,不能改!

  “不能改就是不能改!”他強調道。

  永誠萬般無奈,隻好又把永盾請來。

  大家知道永誠家裡最近事情多,所以不願麻煩他,都各自回家吃午飯――若按照村裡俗慣, 永誠家是要管飯的。

  兩人抽著煙、商議著。如此情況之下,劉益善不肯通融,任誰也無計可施。最後,隻能寄希望於永貴,希望他能多堅持幾天――至少讓德興把婚給訂了。

  下午兩點,彩鳳接到通知,帶著建國趕了回來。

  兩人成婚才十來天。

  一回到家,彩鳳就直奔她爸的屋裡,一把撲在她爸身旁,放聲哭喊起來。她已為人妻子,再也不是那個每天隻能聽從大人的差遣吩咐,做完家務又乾農活的姑娘了。或許,正是因為她有了自己的家庭、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才懂得所謂的親情。

  最親的人要離開了,她已經懂得什麽是悲傷!

  永貴那一張嚴重消瘦的臉,早已沒有半點活人的神色。或許他聽得到女兒的哭喊,卻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作為一輩子令人厭惡的酒鬼,在生命的終點,不僅能夠看到女兒出嫁,還能夠聽到女兒在身邊傷心地哭著、喊著――他該是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吧!

  建國走到妻子身邊,摟著她的肩頭,寬慰道:“不要太傷心!這樣對爸來說也是一個解脫,省得再受苦受罪……”

  淚水從彩鳳的眼角滑落。

  她看著丈夫,憂傷地說道:“晚上我要陪著我爸……”

  建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說道:“我和你一起……”

  說完,他尋來一張長椅,和彩鳳一起坐下。

  小兩口守在床邊,守著永貴生命的最後時刻――永貴真該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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