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源十七年,季月末。 三殿下駕臨鄭府幾日之後,宮中便派了人來接了藍芝、暮雪、玲瓏三人入宮。
麟雲宮的馬車與鄭府的馬車一前一後,打南便門緩緩駛入衛宮。
一路之上暮雪一言不發,冷靜異常。玲瓏與藍芝二人卻面面相覷若有疑色,但不知該如何問起,又將問與何人。
其實暮雪的出身並不似玲瓏與藍芝二人那般貧寒,其祖父原乃劇陽一帶的富商暮兆億,曾幾何時也名聲赫赫,劇陽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待家業傳至暮雪父親暮百萬一代則逐漸衰敗了下來,只因這暮百萬成日不學無術,荒淫好賭。暮兆億才去世不久,暮百萬便將這家業敗了個精光。
待債主追討上門,暮百萬則斂了金銀細軟偷偷攜著妻妾與獨女暮雪遠赴封丘,投奔他那窮表兄去了。怎料留於表兄家小住不久,那狐媚的妾室一來二去竟混勾搭上了那窮親戚,一並卷了金銀細軟私奔去了。待事發之後暮百萬怒火攻心,竟一口氣背了過去,人就這麽沒了。暮雪的娘親暮常氏悲痛欲絕,心灰意冷之下,一頭撞柱而亡。
暮雪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頭,舉目無親且身無分文,身上只剩常氏臨去前頭上所戴的一支點翠鎏金梅花簪。暮雪覺著此發簪是母親唯一留給她的遺物,無論如何她也是不願拿它當了換錢的,可父母的身後之事又務必是要辦的。一陣糾結為難之後,暮雪隻得妥帖收起了梅花簪,隨手扯了些麻布披在身上,又撿了稻草系於發間,沿街跪乞,賣身葬雙親去了。
此情景讓路過的慕容娉見了去,瞧這丫頭模樣也周正,舉止言談有禮有節,便索性買下了暮雪,為其雙親料理完身後之事便帶入鄭府為婢了。
暮雪自小原本生活富足,家裡也請了先生教其寫字、作詩、讀書、識禮。
才進鄭府,暮雪便發覺其中事有不妥,普通大戶人家的奴婢、丫鬟稍作訓誡便是要去做事的,而慕容娉所教授的規矩禮儀卻遠遠越過了達官貴胄府中之禮,倒像是原先聽先生提起過的宮廷禮儀,逐漸便更是棋、琴、書、畫、花、酒、茶之禮儀無一不授。
至此暮雪便已猜出,慕容娉選的這一行婢女日後極有可能是要另做它用的。
這邊馬車駛進南便門,車行漸緩。
藍芝掀起窗牖的紗簾瞧了瞧外面,依舊是那綿延無盡的朱牆,幾丈一崗的侍衛,一切景致同上一回入宮之時別無二致,隻是心境卻不似相同了。
自從早上慕容娉吩咐她們三人收拾東西準備入宮到現在,藍芝一直還沒緩過神兒來,心中有無數疑問不知道該問誰才好。
至於慕容娉為什麽沒跟她們三個丫頭細說,也許不論是她、還是鄭晟隆、藍芝、暮雪或是玲瓏,他們都隻是一枚棋子而已,棋子根本不必知道弈棋之人的想法,只需要服從,弈棋人讓它去哪兒它便去哪兒罷了,不必知道原由。
馬車漸行漸緩,停於一處宮門之前。
早已有一人在宮門前候著,此人便是麟雲宮的侍監首領凌公公。
“這就到了,姑娘們趕緊下車吧,這天色不早,別再耽誤了時辰。”凌公公尖細著嗓音說道。
暮雪、玲瓏和藍芝三人互相攙扶著下了馬車,眼見宮門匾額之上寫有麟雲宮三個金漆大字。
凌公公帶著一行三人,跨入宮門邊走邊說道:“咱們麟雲宮按王子規製所置,在這后宮之中並不算大的,雜家今兒個說的你們且都記著,萬莫要日後衝撞了主子。
” 前腳才邁入宮門,滿園花香便撲面而來,已是季月末,園子中除了桃花外,這蘭花、月季、迎春花也開了不少,爭相鬥豔。
這園子在宮裡也不算大嗎?藍芝心想這比鄭府的園子已經大不少了呀。
“這園子名為凝芳園,園子裡的花花草草專有人侍候著,一年四季都得有著顏色,這主子看了才能舒心。前頭正對著那座大殿便是紫宸殿,進了紫宸殿內殿左面那一進是寢殿,右面那一進是書房。凝芳園左手邊是磬馨閣,平常大多是空著的,偶有來客三殿下便邀在磬馨閣設宴會客,二樓雅閣偶爾也做客人留宿之用。園子右面便是淨院,院子裡有幾間房,便就是咱們下人房和庫房了。得了,你們一會兒上淨院找咱們宮掌事姑姑聽安排吧,雜家還有要事,散了吧。”
暮雪、玲瓏和藍芝三人欠身稱是,便一同往淨院方向去了。
才進院一位宮女迎了上來,請三人隨行。
這邊進了一處廂房又見兩名宮女,一少一長。由方才領進門的宮女細細說明,這三人才知道,年長的宮女便是這麟雲宮的掌事宮女錦雲,少的這位是紫苑,方才迎她們的是紫珠。麟雲宮的侍監首領便是早前接她們進宮的凌公公,另還有另外兩名內監小福子和小祿子。宮女太監由掌事、侍監首領分房管理,宮女這房主內事,侍監那房主外事。
錦雲姑姑稍事訓誡之後便放一行三人回房整理收拾,今日便不必再乾活了。
翌日寅時。
暮雪早已起身,見藍芝仍在熟睡,便輕輕拍了拍藍芝,欲喚她起身。
“藍芝,快醒醒,已是寅時了。”
藍芝翻了個身,仍貪睡著,暮雪見狀便使勁兒搖了搖道:“傻丫頭,如今咱們進了宮,你可別再耍懶了,再沒人能護你,仔細不規矩要挨板子的。”
藍芝慢慢睜開雙眼望了望周圍,這才覺的已真正是身在宮中了。
原來在鄭府,藍芝每每犯了差錯,慕容娉頂多也就小懲大誡一番,一旁還總有鄭晟隆給說著情。
如今藍芝細想,暮雪說的沒錯,絕不能依舊恣意妄為,進了宮,現在隻有暮雪、玲瓏兩個熟識與她一處,別因她再無辜連累了二人。
起了身,藍芝簡單梳洗,束了普通宮女常梳的彩雲髻,換了銀紅色宮裙。
“暮雪就你亂好心,你讓她睡去,等挨了板子後面開了花,自己就長記性了。”玲瓏這邊梳妝完畢,看著藍芝這幅樣子便沒好氣。心想原先在鄭府一直有大人和慕容娉護著,養得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若不讓她吃回虧長點教訓,怕是以後非要惹出什麽大事兒才算完。
出了房門正巧遇上紫珠,便由紫珠帶著往磬馨閣方向去了。
途經凝芳園,三人見錦雲姑姑與紫苑端著臉盆、茶碗等洗漱器皿進了紫宸殿,便約麽著是三殿下也起身了。
“紫珠姐姐,三殿下為何也起的這般早。”藍芝問道。
“三殿下與眾位王子皆要為太子伴讀,即是伴讀,自要早些到了恭迎太子鑾駕,一般辰時凌公公便陪著到九州博古那邊了,早膳通常也是在那邊用的。”
三人點了點頭,用心記下了。
藍芝隻知當下人辛勞,原來當主子的不只是安享富貴,也還是要勤勉的。難為三殿下天不亮就要起身,她們早起些可還能喝上口熱粥,三殿下竟還吃不上一口早膳便出門去了。
這邊宮女紫珠帶著暮雪、玲瓏和藍芝三人進了磬馨閣。
昨日來時天色見晚,隻略略看去知道是座二層的樓閣。今日再細細看去,這磬馨閣確也修的華貴雅致。朱牆環護,綠蔭周垂。
一行人這便進了一樓屋裡頭,見當間一紅酸枝木大案,案上紅絲石寶硯、瑪瑙水注、犀角筆洗一應置備,旁邊檀木雕花文海內盛筆如林。案後並排四架大書櫃也同是一塊料的紅酸枝木製出來的,書櫃內藏古今詩書名帖百余卷,儒雅華貴。再進內間,一臥榻、一茶案,布置的雅致整潔。一切裝飾擺設皆在規製之內,並無奢靡之跡。
出了這間屋,四人打左側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這一間雅閣窗明幾淨,精雕的金絲楠木床架,素色蜀錦被褥,桌、椅、案、幾俱全,十分素淨整齊,這一間便是麟雲宮的客房了。
帶著三人裡裡外外都認全了,紫珠說道:“今日裡你們不做別的,就隻跟著我把這磬馨閣上上下下收拾妥帖。”
只因再過不久,王后娘娘的外甥女俞瑾萱,要進宮小住。
王后的侄女孟寶蓮與外甥女俞瑾萱自小便得王后疼愛,常被詔進宮中小住。
前幾日王后娘娘將侄女寶蓮許配給太子衛胤熙,外甥女俞瑾萱則許給了三殿下衛胤宸。這回俞瑾萱再入宮,王后便命三殿下收拾了這磬馨閣,欲讓外甥女直接住進麟雲宮。
紫珠同三人大略說明了眼下的情形,便從書案上拿了紙筆,隨手遞給藍芝,吩咐道:“咱們今天且拾掇著,有缺的少的藍芝你仔細記下,回頭找錦雲姑姑要去。雖還未行冊封之禮,但畢竟俞姑娘也是咱們未來的主子,況且還是王后跟前兒的人,咱們就撿好東西用,不越製便可。”
藍芝點頭稱是。
“暮雪、玲瓏你們先將樓下那間整理乾淨,我與藍芝把這邊缺的少的理清了咱們再收拾。”
暮雪和玲瓏會意,便下樓去了。
紫珠隨處看了看道:“橫豎太過素淨了,不似姑娘家的閨閣。藍芝你仔細記著,須得要一匹月白色蟬翼紗糊窗,把這糊窗子的細紗給換了。”
紫珠隨之又抬頭望了望。
“再添幾匹繡花毛氈把室頂隔起來。”
藍芝點了點頭細細記了下來,轉身隨紫珠往台案邊走去。
“這台案倒是可作梳妝台,胭脂香粉之類俞姑娘定會帶自己常用的來,王后那邊也少不了要賞賜,自是不必咱們操心。
再去要了適用的小桌櫃、首飾盒罷,別忘了也取副銅鏡來。”
兩人走到床邊,紫珠說道:“這被褥材質雖不錯,但總是太過素氣,顏色花樣並不適用,給換成芙蓉撒花織錦的吧,再要個花兒、碟兒之類的帳子。另外這繡花香囊、銅香爐之類,該置的都給置齊。”
一樁樁一件件藍芝一應仔細記下。
“行了,就這些吧,藍芝你去回稟下,事先錦雲姑姑知會過,讓咱們盡管看著辦,少什麽就找她要去。”
“是,知道了紫珠姐姐。”
說罷藍芝這便一路到了紫宸殿,殿門大敞著,藍芝進去見錦雲和紫苑正打理著內室,便上前行了禮。
“錦雲姑姑,這單子上是紫珠姐姐吩咐我來要的東西。”
說完便將記錄的紙呈給了錦雲。
錦雲看了一看,道:“這毛氈、織錦、香爐、銅鏡還有小桌櫃咱們宮的庫裡是有的。隻這蟬翼紗怕是沒了,還有這首飾盒、繡花香囊和蝴蝶帳子這類女孩子家的東西咱們宮裡到是沒有,須得上內務府領去。”
錦雲思量著眼下這大殿裡的活兒還沒乾完,一時間也脫不開身,磬馨閣那邊未來主子的事兒自然也不好給耽擱了,這便從腰間取下麟雲宮的腰牌交給了藍芝。
“腰牌你拿好,待會兒讓小祿子同你往內務府走一趟,咱們有的你便叫小福子得了空幫著上庫裡找找,尋著了就直接給紫珠拿去。”
藍芝欠身稱是,將腰牌系在腰間便出了殿門去。
這才出門沒走多遠就遇上了從外面回來的小福子和小祿子。
藍芝傳了錦雲姑姑的話。
小福子會了意,便直接往淨院庫房那邊去了。
小祿子這也領了藍芝往外頭走了去。
二人沿宮牆邊一路走著。
原先藍芝以為小祿子他們陪三殿下去了書院,該會更晚些才回得來,一時好奇便問道:“早上應是與三殿下一同去的九州博古,為何這麽早就回來了。”
小祿子答道:“咱們宮裡頭原先不是人手少麽,宮女就隻錦雲姑姑和紫珠二人。早晨起來都是凌公公、小福子和我一同伴著三殿下去九州博古,到了那兒若是沒什麽差事可做的,三殿下便會早早遣了我與小福子回來,好幫襯著錦雲姑姑處理些瑣碎內事,常年如此也成了習慣,以至後來添了紫苑也便一直如此。
藍芝點了點頭, 明白了其中的原由,稱這三殿下真是個極通情理的主子。
小祿子嘿嘿一笑道:“其實這宮裡兩房之間本都是太監管太監宮女管宮女,一主外一主內,不互相多加乾預的,但咱們宮裡更加和睦些,真要辦起差事來,大家夥都是互相幫襯扶持著的,要說也是咱趕上個好主子。”
藍芝微微一笑,心想俗話說的好,‘相由心生’這話果真是沒錯的,長的好看的人心腸也都是要好一些。
藍芝這便想起當年的那個歐陽醫仙來,他也是生的樣貌極其俊朗的,初見之時,歐陽醫仙著了一襲素色廣袖錦袍,隻用絲帶簡單束了墨發,仙風道骨的模樣,開始她還以為自己遇見了仙人呢,後來才知到,他就是小虎子口中說的那個雲遊醫仙。
原先歐陽醫仙是藍芝認為的世上第一好看之人,但這是在遇見衛胤宸之前,之後她便理解了書上說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什麽意思了。也原是因為她自小在村野之中長大,本身就見識短淺,後來再不敢隨便說給別人排什麽第一、第二的胡話了。
藍芝結識歐陽醫仙是因為給母親治病,跟著藍芝又想起了家中的母親,略有黯然之色。她尋思這忽然一進宮,卻沒人按時幫母親捎藥材了,等月底發了例銀,她得想法子把銀錢捎出去。轉即又想到鄭晟隆倒是經常出入禁宮,平日裡又帶她極好,一定會原意幫她這個忙的。
小祿子和藍芝二人沿著綿延無盡的宮牆走了許久,方才到了內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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