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宮宴結束已過亥時。 鄭晟隆與藍芝乘坐馬車正在回府途中,大概是因天色太晚,又或是剛才宴席之上鄭晟隆遞給她的各種點心太好吃了,不小心貪了嘴,才上馬車沒多久藍芝便起了倦意,倚著車廂壁熟睡過去。
看著窗牖的錦簾不時被風吹起,鄭晟隆怕冷風灌進來讓藍芝受了寒,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到了藍芝身上。
鄭晟隆自從在梅林見了三殿下與藍芝一起,便一直擔憂。
雖說藍芝當初被選入府本就是為給三殿下培植親信之用,但經後來接觸,鄭晟隆發覺藍芝天性善良單純,雖然有點小聰明,但還那點聰明還並不足以讓她在宮廷生存下去。若是面對后宮的波譎雲詭、勾心鬥角,則遠遠不及,想必藍芝是要受苦的。
當初見藍芝出挑,鄭晟隆還曾讚過慕容娉慧眼獨具。可慢慢的,鄭晟隆卻不想她表現的太過招眼。藍芝每每犯點小錯,他竟開始覺得這樣也很好,偶有過失,也許以後要送人入宮時便可借不善管教為名把藍芝留下。
鄭晟隆也沒想到,不知何時開始,自己竟也已暗暗生下了這等私心。
方才他看見三殿下與藍芝時,竟希望她是失了禮數惹三殿下不滿的。
但看三殿下的眼神很是微妙,再聽藍芝喚那一聲‘胤宸哥哥’,這個稱呼仿佛預示著鄭晟隆最不想發生的事,終究還是要發生的。
鄭晟隆轉即又想,他們還有暮雪、還有玲瓏,這兩人也都是出挑的,可用的,畢竟小心謹慎的性子才更適合在后宮中生存,也許到時藍芝並不會被選中也未可知。
此時此刻,鄭晟隆尚且還可以自欺欺人,但他卻不知這時早已有人擺下了棋盤、碼好了棋子,做為棋子,命運隻能是掌握在弈棋之人的手中,旁觀者即便有心,卻也無法力挽狂瀾。
*
時光飛逝,轉眼已至暮春。
冬去春來,萬物複蘇,鄭府花園之內唯獨桃花開的正好。
鄭府園子裡雖多是淡色的桃花,但在青翠綠葉的映襯下,卻更顯得格外嬌美。細細觀去,橫枝優雅閑適,斜枝瀟灑豪放,曲枝溫柔婉約,直枝莊重威嚴,樹樹有不同、枝枝皆各異。
偶有幾株桃花,花朵還未盡開,呈含苞待放之態,恰與藍芝此刻心境相近。
不曾想,近來慕容娉對藍芝的管教竟愈發松懈了,像原來偶有躲懶之時一定會被罰抄抄書什麽的,現在也極少有了,但慕容娉對暮雪和玲瓏她們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苛。
這得了閑吧,藍芝心想可以隨鄭晟隆進宮辦差在旁侍候,但鄭晟隆卻總推說差事重要不便隨侍。藍芝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借口,上回宮廷飲宴她感覺就挺重要,那怎麽就可以,現在怎麽不成了。
其實藍芝一心要跟鄭晟隆進宮也是有私心的,無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上回那個好看的哥哥。那日一別藍芝每每想起,總覺得‘紅梅花海一良人’那副畫面簡直不能再美。
也不知是天總隨人願,還是藍芝成日站在這幾株桃花樹前碎碎念叨,花神娘娘竟被念的煩心,顯了靈,居然想什麽還就能來什麽。
這邊三殿下衛胤宸的馬車已至鄭府門前,侍女慕容娉出門迎駕。
慕容娉俯身行禮道:“恭迎三殿下禦駕。”
衛胤宸示意隨行的侍衛在此等候。
“平身吧,你家大人可回來了。”衛胤宸邊往進走邊問道。
“回三殿下,大人派仆役傳了話,
說宮中遇上些麻煩事耽擱了,現應已是在回府途中。” 二人一前一後往西廂書房方向走去。
沿著廊子徑直而行,經過天井便可見正房,這正房和東廂房分別是鎮遠大將軍鄭雄和鄭家長子鄭晟康的房間,鄭雄和鄭晟康常年駐守九江,所以這兩間房大都是空著的。往西面,便是次子鄭晟隆住的西廂房,向著西廂房南面的花牆徑直走去,過了垂花門,再沿遊廊而行,通過月亮門見四扇綠漆木屏風,抬眼望去四個紅鬥方字‘西園翰墨’,這便是鄭晟隆平日用的西廂書房了。
宮中人多眼雜多有不便,衛胤宸常與鄭晟隆在此私下議事,自是熟路。
待衛胤宸進屋坐定後,慕容娉欲退下命人準備茶。
“叫藍兒過來奉茶便可。”
聽衛胤宸此言慕容娉略有疑惑,心想三殿下口中的藍兒便該是藍芝了,但又怕小丫頭做事毛躁不能侍候周全,稍顯難色道:“藍芝少不更事,恐怕...”
“上回在宮中倒是有過一面之緣,覺得那丫頭靈巧的很,無礙的,去傳吧。”
聞言慕容娉隻好按吩咐辦事。
待到偏院尋了藍芝,慕容娉一通好生囑咐,平時該教的都教了,隻望藍芝能謹言慎行莫要怠慢了三殿下,給鄭府失了顏面。
這邊藍芝卻如臨大敵,不知三殿下這樣的貴客,慕容娉為何叫她去奉茶。也沒敢多耽擱功夫,仔細端了茶具便往西廂書房去了。
掀開門簾,只見堂內一男子面向書櫃側身而立,和田玉冠束發,發冠後面墜了兩條流蘇並以白玉為飾,一襲緇色羅綢長袍,腰間系蜀錦雲紋腰帶。手中翻弄著幾冊書籍。
藍芝趕忙上前俯身行禮。
衛胤宸見有來者,微微側目道:“來了?”
“三殿下萬福,奴婢是前來奉茶的。”
藍芝俯身低垂眼簾,三殿下位份尊貴不比平常,未得許可藍芝並不敢擅自平身。
衛胤宸放下手中書籍,轉身坐於案前,道:“多日不見,藍兒竟與我這般生分了。”
藍芝一驚,心想她何曾見過三殿下,她唯一就進過那麽一回宮,在這宮中也就是認識那麽一個當差的應宸哥哥,說到應宸哥哥...這三殿下說話的聲音怎麽...
心裡實在疑惑,藍芝便不自覺的悄悄抬頭望了去。
“應宸哥哥?”
衛胤宸淺笑,示意藍芝免禮平身。
眼前這個人可不正是那日宮中的應宸哥哥。
“應宸哥哥難道你是三、三殿下?你不是說...!”
不對啊,藍芝心想那日應宸哥哥說他隻是宮裡當差的,一直以為他是宮中的侍衛統領或是王子侍讀之類的。
“這話不假啊,王宮之中除了君王之外莫不是臣子,王子也是臣子,這臣子不也是這宮中當差之人嗎。”
藍芝立即欠身行禮道:“那日是奴婢失禮了,還望三殿下恕罪。”然後努力的回想著之前是否有失禮之處,又想起那日鄭晟隆所言,說過此人當的不是普通差事,但那時藍芝卻沒往下細想,這不普通到底是怎麽個不普通法。
“無需多禮,平身吧,本殿下又沒怪你,你怕什麽。”
藍芝平了身,諾諾的不敢直視。畢竟是村野裡長大的丫頭,也就是在鄭府呆了些時日,又加上鄭晟隆本身也沒有什麽官架子,慢慢熟識了之後相處起來更像是兄長之類,其他的並未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過什麽達官顯貴,忽然見了衛國的王子,緊張局促也是在所難免。
“過來奉茶吧。”
藍芝仍是不敢抬頭,躡手捏腳的在案上擺好了茶具,案上放一茶爐,爐中生火,爐上置一茶鍋,茶鍋內注入清泉水,之後便低垂了眼簾候在一旁靜靜的候著,等水煮沸。
衛胤宸隨手從案桌上拿了一冊書,細細翻閱著。
待不久便見水面輕輕晃動,熱氣沿鍋邊冒出,再聽茶鍋內水聲咕嘟作響,只見水花翻滾,藍芝便將茶葉撒入茶鍋之中,手持茶夾緩緩攪動茶湯,隨即備好一盞天目釉陶瓷四方茶碗,待茶烹好,用竹製長柄杓舀了茶湯盛入杯中。
藍芝雙手捧起茶碗,俯身奉茶。
接過茶碗,衛胤宸輕啜品茗道:“待到春風二三月,石爐敲火試新茶。想不到藍兒烹茶的手藝竟如此精妙。”
衛胤宸又飲了一口茶,微微抬頭,見藍芝一副拘謹的樣子便道:“藍兒大可不必如此,還像那日一樣便好。”
“當日同藍兒說你與我王妹年紀相仿,你可曾還記得。”衛胤宸輕放茶盞於桌案。
“奴婢記得。”
“我確實有個王妹,不過她像你這般年紀時便遠嫁亓戎和親去了,久不得見。那天在倚梅苑梅林前見你,年齡身姿都與我那王妹當年相近,一瞬間竟錯看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候。”衛胤宸眼神飄向窗外,不禁帶著幾分悵然。
接著又道:“所以,藍兒你私下裡還是可以稱我哥哥,是本殿下許的。”
見此情境藍芝提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原來三殿下和當初梅林遇見的應宸哥哥一樣的溫文爾雅,而眼前的三殿下確更顯謙遜和善,一個是殿下一個是奴婢,三殿下卻能不分貴賤待之若一。
但藍芝心知這稱呼雖是三殿下許的,可她卻不好再這麽叫,畢竟與禮不合,這一點藍芝還是懂得的。雖然藍芝從小就想有個這麽好看的哥哥,但他畢竟是三殿下,不是普通哪個人家的公子,尊卑有別,規矩禮法斷不可廢,藍芝左右是不敢亂認的。
藍芝拿起竹製長柄杓舀了茶湯緩緩注入茶盞之中,輕聲道:“三殿下,請用茶。”
衛胤宸拿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溫熱的茶湯,淺淺一笑。
藍芝不曾想道,當時若是應了衛胤宸叫了這一聲“哥哥”,或許以後就不會進入衛宮,經歷那諸般遭遇。
衛胤宸其實並不是真的十分認這麽個妹妹,諾大的衛宮那麽多的公主、數不盡的王公貴胄家的郡主、小姐們,他身邊從不缺女人, 更不乏圍著他喚著“胤宸哥哥”的眾妹妹們。
臘月節那次在梅林,衛胤宸是觸景生情,恰在思念母妃和王妹之時,正巧出現這麽個與自己王妹體態相仿女子,回首之間確有過一瞬的恍惚。
待藍芝稟明來歷之後,衛胤宸便已猜出了八九分。
此次再試,若藍芝因為之前梅林的際會,再加上他特意表現的殊待之意有心攀附,那麽此行衛胤宸將會失望而歸。可藍芝沒有,在知道他身份之後並無順勢而附之意,依然有禮有矩,做好自己本分之事。
在后宮之中從不缺虛與委蛇、趨炎附勢之輩,見風使舵的狗奴才他見多了。而藍芝此舉,便已讓衛胤宸心中有了計較。
門簾掀開,鄭晟隆跨門而入,見衛胤宸正在案前茗茶,上前先見了禮。
見鄭晟隆進門,藍芝這便備好了茶盞,為鄭晟隆也添了茶。
細細觀察二人一舉一動的鄭晟隆,暗自揣度著什麽。
待鄭晟隆坐定,藍芝雙手捧起茶碗道:“少爺大人,喝茶。”
聞此稱謂,衛胤宸微微抬頭,目視鄭晟隆莞爾而笑。
鄭晟隆連忙道:“讓三殿下見笑了。”
藍芝也驚覺,早先的一句戲稱,雖知道不合禮數,但鄭晟隆聽著有意思許她這麽叫,時間一久自然成了習慣,脫口而出。於禮該尊稱“大人”才是,見狀藍芝低了頭,沒敢再做聲。
鄭晟隆側頭示意藍芝退下。
見狀藍芝便欠身行了禮,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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