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太子帶著榮公公朝這邊走了過來,眾人皆俯身行禮。
孟寶蓮趕忙令身旁侍候的婢女曉菊為她速速整理儀容,之後便起身迎駕。
“都平身吧。”
眾人皆道:“謝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平了身,隻有藍芝因在被罰,不敢起身,仍是低頭跪著。
衛胤熙見狀,問道:“這又是所為何事?”
孟寶蓮湊上覲前,向太子撒起嬌來:“太子哥哥,你看我這套衣裙,是王后姑媽前些時候才賜給我的,人家一共沒穿過幾回,卻讓這賤婢給弄髒了。”
衛胤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藍芝,見手掌心已被摑出道道傷痕,鮮血直流。
“一套衣裙而已,有何大不了的,也用不著罰這麽重,訓斥兩句讓她清理乾淨不就可以了。”
“那可不同,此衣裙乃是王后姑媽禦賜之物,殺了她本都不為過,更何況我隻是小懲大誡而已,並無不妥。”
太子衛胤熙嗤之以鼻:“好個小懲大誡。”
轉即衛胤熙又向藍芝問了話:“我看你不像是雨花台的宮女,你是哪個宮裡的?”
藍芝剛要開口回答,芸香連忙搶上前去,欠身答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芸香,與受罰之人皆是在麟雲宮當差的。”
“我沒問你!”衛胤熙眉頭微蹙,依舊看向藍芝,等著藍芝回話。
“回太子殿下,奴婢藍芝,是麟雲宮裡服侍三殿下的。”
衛胤熙點了點頭,命藍芝平了身。
轉即看向孟寶蓮,說道:“你可知道,教訓奴婢也是要看主子的,三哥宮裡的奴婢即使是犯了錯,你也理應告訴三哥交由他親自處理,你又憑什麽私自處罰。”
衛胤熙此話極不給孟寶蓮留情面,意思就是說孟寶蓮實際並沒有權利懲治任何人,眼下她在這后宮之中頂多算是個留宿者,無品無階、無權無職。
“我...!”
孟寶蓮話還沒說出口,衛胤熙便早就猜到她要如何回答。
“莫再提什麽未來太子妃的話,何況,你現在還不是。”
孟寶蓮見衛胤熙聲色俱厲,絲毫沒有要偏袒於她的意思,竟還為一個犯錯的賤婢來訓斥她,使得孟寶蓮顏面盡失。
而衛胤熙這一席話,正戳中了孟寶蓮的痛處,況且這裡外那麽多下人在場,孟寶蓮此時已是真正的被激怒了。
“我今天還就非要懲治她不可了!我倒要看看誰敢攔我!玉竹!給本姑娘繼續打!”
藍芝再次被周圍的小婢女們推搡著按跪到了地上,玉竹抬手剛要打,隻聽衛胤熙喊了句“本太子在此,看誰還敢造次!”
聞言玉竹心知太子是真正動了氣,也不敢再動手了。
衛胤熙一把扶起藍芝,看也不看孟寶蓮一眼,便徑直像雨花台外走了去。
孟寶蓮在背後聲嘶力竭的喊著:“衛胤熙你等著!我要告訴王后姑媽!定會要你好看!”
衛胤熙頭也不回。
“想去告狀隨你,人我帶走了,母后那邊我自會解釋。”
藍芝就這麽稀裡糊塗的跟著太子一路回了永福宮。
進了長信殿正殿,衛胤熙便拉著藍芝坐下,又命榮公公去傳太醫。
起初藍芝是萬萬不敢坐的,但衛胤熙強按著,藍芝便隻好坐了下。
藍芝低著頭,並不敢直視太子。
“奴婢...”
“你放心,在我這裡,沒人再能傷的了你。”
太醫過來檢查藍芝的傷勢,發現雖然下手重了些,但幸好隻是皮肉之傷,未傷及經脈,並無大礙。
太醫為藍芝上了藥包扎好,囑咐了勿要沾水,並且細細說了每日如何換藥,飲食上有何禁忌。
太子命榮公公將永寧殿的偏殿收拾出來讓藍芝暫且進去休息,且命了人去給三殿衛胤宸下捎口信。
藍芝見太子堅持如此,再加上自己確實也折騰了一下午,又是跪又是打的,早就筋疲力盡了,便隻得隨著引路的宮女去了,想著左右一覺醒來三殿下便會讓人接她回去。
這邊永福宮來傳口信的小太監到了麟雲宮,見是永福宮來人小祿子將人恭敬的迎了進去。
此時眾人還不知,永福宮特意來了人究竟所為何事。
“三殿下萬福。”
“不知公公前來所為何事?”
來人隻是遞了頭沒說話。
衛胤宸會意,摒退左右。
見眾人退下,來人開口道清事由,也轉達了太子的意思。
衛胤宸沒有立即答覆,沉吟半晌。
“你去回話,就依太子意思。”
永福宮來傳話的小太監得了令,便退下了。
此時錦雲進了殿,衛胤宸命錦雲伺候筆墨。
寫完信,衛胤宸用蠟封好。
“交給鄭晟隆,讓他想辦法把信捎過去。”
錦雲欠身答“是”,便速速去辦了。
永福宮這邊,藍芝一覺醒來,發覺天色已見暗。
永寧殿偏殿外候著的宮女聽見裡面有動靜,便輕聲問道:“姑娘可是醒了?”
“是,我已經醒了。”
見一宮女進門,藍芝連忙起身行禮。
“姑娘不必多禮,奴婢秋嬋,是太子派來伺候姑娘的。”說完,秋嬋欠身行禮。
“不必了不必了,謝過秋嬋姐姐,我們三殿下應該已經派人來接我了吧?我整理一下這就出去。”
秋嬋笑道:“三殿下並未派人來,太子讓姑娘安心在此修養,這期間便由奴婢侍候姑娘。”
三殿下沒有派人來嗎?藍芝記得之前明明見太子找人去給三殿下捎話了。
難道是因為在外面犯了錯,惹三殿下生氣了,不叫她回去了麽,藍芝心想。
想著想著竟晃了神,腳下一軟,藍芝又坐回了床榻邊。
秋嬋見了寬慰道:“太子吩咐讓姑娘不要憂慮多思,一切等傷養好再說。”
藍芝置若罔聞,一言不發。
“姑娘好生歇著,奴婢先下去幫您傳膳了。”
說完秋嬋便退下了。
藍芝仍舊癡癡的坐著,不知道為何,竟覺著心裡空落落的。
環顧四周,身處於陌生的房間,心中有種莫名之情,非要形容的話,也許是一種類似於被遺棄了的感覺。
不久,秋嬋傳了膳進來,扶著藍芝坐到了案幾邊。
因為藍芝雙手包扎著,有所不便,秋嬋便夾了飯菜準備喂藍芝進食。
可藍芝就隻是黯然的呆坐著,並不開口。
僵持不下,秋嬋也沒了辦法,隻得又命人將飯菜撤了去,便早早服侍藍芝躺下休息了。
翌日清晨,秋嬋進屋服侍藍芝起身。
卻見藍芝早已坐在床邊,眼神倦怠,眼眶紅腫,便知她應是徹夜未眠,才會如此。
秋嬋來侍候藍芝之時,便聽人說了藍芝因何而來。且秋嬋在永福宮服侍多時,也是見識過孟寶蓮那潑辣勁的,本身就對藍芝懷有憐憫之情,再見藍芝這副模樣,隻覺藍芝當時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至此,於是邊幫藍芝更衣邊又寬慰了幾句。
可無論如何,藍芝就一直都是這副神情呆滯的樣子,對一切都不理不睬。
秋嬋心想如若再放任藍芝如此,覺著不妥,待為藍芝梳理妥帖之後便以傳膳為借口退下了,實則秋嬋是去了長信殿那邊,打算詢問榮公公的意思。
長信殿這邊已經傳過了早膳,衛胤熙此時正在殿內用膳。
榮公公見秋嬋過來,知是長寧殿那邊有事,怕影響太子用膳,便悄悄退了出去。
“有何事?”
“回榮公公,昨日晚膳藍姑娘就一口沒動,今兒早上奴婢去侍候藍姑娘更衣,看著藍姑娘精神極差,覺著不妥,便來問問榮公公您的意思。”
“不應該啊,昨日雖是受了傷,但看著精神尚可,莫是因昨日之事...”
榮公公話未說完,殿內便傳來了太子衛胤熙的聲音。
“榮公公,秋嬋在外面可是有事?進來說罷。”
聞太子召見,榮公公便與秋嬋進了殿去。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有何事但說無妨。”
“是因...昨日藍姑娘便滴水未進,夜裡仿似也沒能安歇,奴婢擔心,特來請榮公公示下。”
聞言,衛胤熙放下了手中碗筷。
“若是如此,你應昨晚即刻稟報才是。”
“是奴婢疏忽了,奴婢本以為藍姑娘是累著了,休息一晚便可有所好轉,沒想到早上起來看著反不如前了。”
“行了,我這邊也用好,咱們過去瞧瞧。”
衛胤熙來到長寧殿偏殿,見藍芝呆坐於床邊,氣色確實不佳。
藍芝見來人是太子殿下,欲起身行禮,但隻覺渾身無力不得起身,一時心急,竟忘記了手上的傷勢,便用手撐了床沿,待雙手觸碰床沿之時隻覺傷口一陣劇痛。
秋嬋見狀,連忙上前攙扶。
藍芝任秋嬋攙扶而起,欠身行禮道:“太子殿下萬福。”
“快快免禮。”衛胤熙抬手示意。
轉即又吩咐榮公公下去傳膳。
衛胤熙上前將藍芝扶到桌案前做下,命秋嬋在外候著。
細細觀去,見藍芝面色蒼白、憔悴,衛胤熙想有可能是昨日在外面中了暑氣,便伸手貼上藍芝額頭,但也並不覺得有何熱症,便問道:“為何看著精神反倒不如昨日了,是傷勢所致或是還有什麽別的不適?”
“多謝太子殿下關護,奴婢並無大礙。”藍芝低垂眼簾,輕聲答道。
“可就我看來,卻並非如你所言。我留你在此,隻為不讓你再被那些奸佞小人所擾,可以安心休養,你若如此憂思鬱結反使得傷勢更加嚴重,平添出什麽別的病症來,叫我到時該如何與三哥交代。”
藍芝聽聞太子提及三殿下,眼波之中微微泛起漣漪。
“三殿下...”
“晨起,三哥派人傳了話,說是近日諸事纏身,要等得了空才能來看你。”
“三殿下不是因奴婢犯了錯,丟盡了麟雲宮的臉,不要奴婢了麽?”
“這是哪裡聽來的胡話?我留你在此,只因昨日路過雨花台,在外也聽了個大概,覺著同你一道的那個叫芸香的宮女,絕非是什麽善類。遇事不偏幫自己宮裡人,反而與那孟寶蓮同氣連枝,想你回去定還是要受欺負的,不如暫且留在我這,先養好傷再說其他。”
“原來如此。”
見藍芝面色有所緩和,衛胤熙接著又說:“之前的一些事我也略有耳聞,你可莫要錯怪三哥。我也私下問過,那芸香是俞瑾萱跟前的,也就等同是我母后的人。我三哥待身邊之人一向寬厚,並非是他不幫你,隻是對有些人、有些事確實是不便出手。三哥與我雖自小便極為親厚,但卻並非母后所出,到底是親疏有別,母后的手段我還是清楚的,三哥確實應當小心謹慎些。不過我倒是不吃她們那一套,左右母后也不會為了她們把我怎樣。”
藍芝聽衛胤熙細細分析了個中輕重,明白了當中的利害關系。原本還擔心是因自己犯錯令三殿下震怒,故要驅逐她出麟雲宮,這下清楚了原由,知是誤會了,便松下心來,情緒也有所好轉。
“其實,藍芝就是奴婢,斷不應讓太子殿下與三殿下如此為我費心,都怪奴婢自己無能。”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雖身為奴仆,卻也該是有尊嚴與骨氣的,怎可任惡人隨意欺凌。你且安心,我既救下你,便定會護你周全。”
“可是,孟姑娘說了要去稟明王后娘娘的,隻怕藍芝在此會為太子殿下招來麻煩。”
“這你倒大可放心,這等小事,母后斷不會對我多加乾預。”
話說至此處,榮公公傳了膳來。
“聽聞你昨夜滴水未進,特意傳了這些清淡的吃食。”
藍芝昨日自下午開始就沒再進過任何食物,此時鬱結已消,饑餓之感油然而生。雖見眼前隻是清粥小菜,卻也垂涎欲滴,才欲伸手持羹匙,卻發現手包的跟粽子一樣,五指不分,極為尷尬。
衛胤熙見此情境亦覺逗趣好笑。
“倒是我疏忽了,來。”
見太子持湯匙舀了一杓清粥,又夾了一小塊醬菜在上面,送到藍芝面前。
藍芝隻覺餓極,便顧不了許多,張嘴便是一口。
但粥還是熱的,衛胤熙又沒什麽喂人吃飯的經驗,也沒事先吹涼。但衛胤熙也沒想到藍芝自己也如此馬虎,竟一口便吃了下去。
“慢點兒吃,小心燙。這都是你的,沒人與你搶。”
藍芝也自覺剛才確是魯莽失禮了,難為情的笑了笑。
這回衛胤熙也記下了,舀了杓粥,吹涼些才喂了藍芝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