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王念罷咒語,長弓之上有一道淡紫色的電蛇閃過,瞬息後沒入黑箭內,黑箭離弦而出,裹挾著尖銳的風聲。韓倉正撥打弩箭,心頭突然一個激靈,透過層層槍影他看見了那支大的出奇的“長箭”,而且很顯然這不是尋常的箭矢。韓倉不敢大意,真氣充盈,衣袍獵獵作響,當下右手壓住槍把,口中大喝了一聲,長槍陡然向上挑起。 孟孝在韓倉懷中,正是臉孔朝外,雙眼中那泛著寒光的箭尖瞬息射到,隻是他不能開口,不然的話非得被嚇得哇哇大叫,心裡卻在不斷的詛咒,“老子不過就是賭氣幹了點傻事,怎麽他娘的還要被這噩夢嚇死不成?”
黑夜之中隻聽得嘎巴一聲,巨響傳出去幾裡地遠,正是韓倉長槍挑黑箭,兩強相撞,韓倉手裡的那條槍吃不住衝擊,嘎巴一聲自中間斷成了兩截,而那匪王所發的黑箭卻又似余力不減,隻稍稍改了方向,打從韓倉的頭頂上飛了過去,韓倉手握兩段半截的槍杆,左右撥打弩箭,心裡也吃驚不小,卻又聽那匪王狂傲的大笑了兩聲,“好個漢子,本王今天就留你一個全屍!”
韓倉雙眉微蹙,這會兒逐漸冷靜了下來,百多名惡匪本來就不好對付,再加上那厲害的黑箭,他自忖就算能將這些惡匪殺散,怕也不好全身而退,何況還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眼見村民逃得差不多,一想到這裡,韓倉雙腕一翻,兩段半截的槍杆脫手而飛,噗噗兩聲便洞穿了兩名扶著長弓的匪兵,於此同時韓倉揮舞雙袖撥打那稀疏了許多的弩箭,倒是韓倉的本事將群匪震懾,一時之間忘了出手。
韓倉殺死了兩名匪兵,雙腿稍稍用力,燎原火乃天生異獸,仰天一聲嘶吼,向後退了半步,那匪王頓時吆喝起來,著手下匪兵一面上前扶住長弓,一面向韓倉圍攏打算將他困住,韓倉勒住燎原火,雙腿猛然用力,大吼了一聲“駕!”,燎原火四蹄翻開,嘯聲如雷,這一吼驚天動地,匪兵之中頓時有十數匹劣馬支撐不住垮了下去,燎原火向前疾奔了十余丈突然騰躍而起,竟從匪王等人的頭頂上飛了過去。
“嗯?”匪王始料未及,卻越發覺得燎原火神駿非常,急忙喝令手下追趕,又命兵士將長弓轉過,對著韓倉的背影,大吼了一聲,“宋天師助我!”說罷又一支黑箭上弦,弓開七尺,嗖的一聲,弦動如雷,箭出如電,向著韓倉的背影射了過去,那些原本在外圍的機弩匪兵也反應迅速,轉過身子就朝著韓倉“砰砰砰”撥動機弩,一時間箭如雨落。
燎原火這一躍十數丈幾乎毫不費力,孟孝卻險些從韓倉的懷裡甩飛出去,口不能言,倒是一雙小手似乎有了點力氣,拚命的抓著裹住自己的繈褓,等燎原火落地,韓倉空出了雙手,左臂把孟孝一攬,孟孝的心中這才稍稍有了點底氣。
“駕!”韓倉拚命的催動燎原火,那些機弩雖不是什麽寶貝,不過射出的弩箭也能達到近百丈遠,比尋常的弓箭殺傷力要大許多,燎原火一躍縱出十幾丈,又撒腿狂奔,不過到底是機弩速度快,再加上匪王又射出一支黑箭,韓倉一手抱住孟孝,另一隻手揮舞鐵袖向後撥打,大部分弩箭都被他撥落,卻偏偏是那支黑箭無聲無息破空而至。
嗡!聲如破鼓,沉悶不清,乃是那黑箭破風,慌亂之中韓倉在馬背上身子向前一傾,險些跌落,當下吃驚不小,不敢硬拚,順勢在燎原火上矮下身形,緊貼在虎背之上,隻聽嗖的一聲從耳畔掠過,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不過好在是避過了,
卻不知這一弓一箭皆非同尋常,韓倉俯身之時,黑箭之上的煞氣已然侵染了他背上的包袱。燎原火趁機四蹄騰開,眨眼間出了孟家村,黑龍山的惡匪盡數被拋在了腦後。 燎原火速度之快自然不是那些惡匪的駑馬可比,而且那匪王也心下覺得韓倉厲害,不想與他搏命,即便之前宋天師再三叮囑讓他盡屠孟家村老小,不要放走一個生人,可在此之前已經被韓倉放跑了數十村民,所以也就沒太把孟孝當回事。
“駕!”韓倉催燎原火疾行出三十余裡,卻沒有發現此時懷中的孟孝小臉通紅,就像是兩團火,而孟孝此時卻正在經受著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連同身為孟向斌的記憶在內,他還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渾身奇癢無比,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甚至連五髒六腑,骨子裡都是癢的,好像有千萬隻螞蟻在身體裡啃噬,不停的從頭頂到腳底,從腳底到心窩,雖然以前開玩笑時他也會被愷茜按住抓癢,可那癢與現在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現在好像被蚊蟲咬在了心窩上,叮在了嗓子眼兒,連死的心都有,他恨不能咬舌自盡,任什麽樣的言語也表達不了萬分之一。
“啊啊啊!癢死我了!”孟孝心底發瘋似的嘶喊,嘴上卻發不出聲來,韓倉又急催燎原火趕路,更注意不到他,隻是那股奇癢無比的感覺似乎是從背心處而起,孟孝想要扭動身子,卻被緊緊裹住,兩隻小手不停的撓抓卻根本不解分毫,到最後把他憋得兩隻眼睛都紅了,瞳孔縮成比微塵還要渺小。
“駕!”趁著雲淡風輕,韓倉暫時也沒有了休息的打算,打馬上山,直奔東方行去,黑龍山的賊匪在這一帶作惡,怕是離老巢不遠,未免橫生枝節還是先遠離這是非之地。月光之下,燎原火就像一盞孤燈,翻山越嶺而去。等到後半夜,韓倉離開孟家村差不多有三個時辰,夜涼如水,明月當空,孟孝癢得死去活來不說,韓倉也是筋疲力盡,燎原火一身煙塵,原本精光熠熠的眼瞳現在也略顯疲憊,接連跑了三天三夜,已是人困馬乏。
下到一處山坳裡,韓倉算算此地距離孟家村至少有八九百裡,四面山勢連綿,想來那些賊匪是不可能追來了,夜色之中,山巒如潛伏的猛虎,蟲豸驚蟄,鳥獸不興,正好停下來休息。韓倉選了處背風的窪地,點起一堆篝火,明火雖然對妖魔鬼怪沒有絲毫的威懾,不過一般的野獸是不願意靠近的,漫漫長夜是它們尋覓事物的良機,黑夜正是狩獵的最佳掩護,而那些更小一點的野獸似乎就對明火有著天生的恐懼了。
燎原火伏在火堆旁,韓倉也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看著搖曳的火光,韓倉的心中不由得一聲慨歎,也不知大哥陳龍現在怎樣了,出神片刻,卻突然想起胸前的孟孝,“這孩子打一開始也不哭不鬧,難不成已經?”想到這韓倉忙解開包袱帶,把孟孝捧到眼前,一看之下驚得目瞪口呆。
孟孝小臉通紅不說,兩腮鼓鼓著,一對眼珠紅的像是兔子,“這,這孩子怎麽了?”韓倉並不知道此時的孟孝尚未滿月,而正是那黑箭煞氣打在包袱上激發了魔族聖物的魔氣,這尚未滿月的嬰孩受到魔氣侵染,像是脫胎換骨一般,魔根已經深種在體內,不過這一切韓倉不知道,孟孝也不知道。
韓倉托著孟孝,四目相對,這幾個時辰下來,孟孝是心力交瘁,魔氣浸入四肢百骸,種下了魔根,若不是他有身為孟向斌的記憶,隻怕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意識的魔種,猶是如此,在吸收了差不多四成泄漏出來的魔氣之後,孟孝幼小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了魔氣的灌輸,剩余的魔氣重新又被聖物所納。
看著孟孝奇怪的樣子,韓倉心底打了一個激靈,“這孩子莫不是妖怪?”這念頭在韓倉的心裡一閃即逝,隨即他又想起來愷茜臨終之前疼愛孩子的樣子,“哎,也是個苦命的人。”想到這裡,韓倉輕輕的把孟孝的繈褓放在了火堆旁邊,如今自己還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壽元,卻沒有問清楚這孩子母親的娘家在哪裡,雖然沒有時間親自送去,將來也好托天靖山的人幫忙,隻怕現在這樣,孩子將來無依無靠,就變成了可憐的孤兒。
不再受魔氣所侵,孟孝體內的奇癢總算是稍稍好了一點,此時他躺在地上不能動彈,身旁的火光映入眼簾,剛剛把自己從匪人刀下救出的漢子卻坐在一旁發呆, 直到現在,孟孝或者說是孟向斌仍然覺得自己隻是做了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唯一讓他鬱悶的是自己似乎無法左右夢境的發展,而且更像是個夢魘,明明知道是夢,卻偏偏又醒不了。
“難道是醫生給我用了藥的緣故?”孟孝仍在胡思亂想,甚至於把剛剛自己體內的奇癢聯系到了真實的情況,“看來那場車禍把我傷得很重,不過聽說癢是因為新肉生長,一定是這樣的!”有了這樣的想法,孟孝的心情終於稍稍好了些。
不知不覺中,韓倉坐在火堆旁睡著了,差不多兩三個時辰之後,東方漸白,柔和的陽光灑在臉上,腳邊的篝火已燃成了灰燼,韓倉倏地打了一個冷戰,這才驀然驚醒,看見孟孝也閉著兩隻小眼睛在跟前,忙“哎呀”一聲將其抱起,“都怪我太累了,這樣的天氣把你獨自放在地上,倘若冰壞了又怎麽對得起你的父母?”
韓倉的話孟孝聽得清清楚楚,他雖然閉著眼睛卻並未睡熟,等韓倉將他抱起來,孟孝睜開雙眼,那一雙眸子澈如秋水,與先前“兔子”形象有著天壤之別,韓倉見孟孝無礙,抱在懷裡十分歡喜,“想不到我韓倉漂泊半生,臨終之際竟還能有你相伴。”
韓倉這一生不曾婚娶,甚至連跟女人說話都屈指可數,更別提生兒育女,如今見孟孝生得可愛,又憐憫其身世,雖然明知帶著孟孝要平添許多麻煩,還是解開包袱帶又將其綁在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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