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淳的心真的......也許本來就不曾活過,沒有陽光和希望的身體靜靜地泡在藥桶之中,他只是閉著眼睛,其實什麽都知道,知道在旁邊為他寬衣,擦洗的人是元欣。 聽得到元欣的哭訴與請求,“皇上,您不要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元欣每擦過他背上一條血印,就會有一滴熱淚滴進桶中,“您是怪元欣麽?您打我,罵我罷,元欣不是皇上心中那樣寬容善良的女子,元欣也會嫉妒,老天讓元欣遇見皇上,愛上皇上,皇上卻愛了別的女子,元欣連一個機會也沒有,無論如何努力想成為更優秀的人,也走不進皇上的心,米足卻好了,她什麽都不用做,皇上的心就被她栓得牢牢的......”
“元欣......別說了,這世上沒有她了......”
“沒有?她?”元欣難以置信地望著載淳。
“你也不用做什麽,朕娶你,你可以成為朕心中寬容的元欣麽......”
“皇上的要求......是不是很殘酷......”
“能有多殘酷.......”載淳緩緩地閉上眼,“很累......”
元欣的心也被傷的好深好深,這種無可奈何是我陪著你,你卻要我愛你愛的女人。
“如果是寶欣,皇上也會難過麽?”元欣差點認為那幸福是真實地,結局卻傷她好重。
宮眷們在太監的指引下來到慈寧花園,齊齊向正裝端坐在慈寧宮大殿的兩位太后行賀禮,眾人竊竊私語,不是都傳皇上為準備西宮娘娘萬壽之喜親自去民間尋找能人異士為萬壽歌舞增添新奇麽?為何臨近開宴了只見兩宮太后頭戴金鳳嵌東珠圍貂吉冠,東太后穿石青鍛地雲蝠金龍十章吉服,腳配鳳頭花盆底鞋,盡顯東宮大氣沉穩之態。西主子一身吉服雖華美許多,選用略有生動活潑之意的行龍暗花紋為緞地,美豔有余,略失幾分莊重與氣勢,兩宮這會子心思也不在宴上,兩人耳語了幾句,都不知為何不見皇上,曲終人散,沒有載淳的倆宮百無聊賴地應付了這場宴會,雖有載淳受皇上授意帶領藝人提早幾日進宮為獻藝準備,可再精彩的舞台也掩不平兩宮對皇帝隻身在外的不安與牽掛。
“載澄,賓客亦散了,皇上到底怎麽了,他明明說十月初十前一定回宮的。”西主子心急如焚的問道。
“西主子放心,皇上如今人在安宅,元欣與榮大姑娘在服侍他,皇上路上勞累了,歇好了再回宮豈不安生。”
“榮丫頭?她怎遇到皇上?皇上是否與榮丫頭旁的小丫頭在外頭玩忘了形?”
“什麽小丫頭,只有榮大姑娘呐,沒見什麽小丫頭呐。”載澄尚沒弄清楚發生何事就被榮玉兒轟去幹活。
“算了算了,你不知道算了,”西主子問了半天,載澄的回答與她之前知曉的大同小異。
而在安宅的載淳,沉浸在悲傷的泡桶之中不願醒來,元欣哭泣的令他心亂如麻,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梳剪那長長的悲哀與愧疚交纏在一起的亂麻了,元欣的眼淚流的只剩堅強與冰冷了。
她用浴巾蓋住載澄腰下,“我去喊榮姑姑來吧,皇上不願見元欣,元欣亦有自知之明。”元欣輕輕闔了門,榮玉兒坐在正廳中以打起了盹,“榮姐姐,你去勸勸皇上吧,元欣亦不會僅憑皇上口頭許諾而奢望後位,隻盼皇上快快好起來,這麽下去多好的藥來泡也傷人元氣呐。”
榮玉兒被元欣的動靜弄醒,“嗯?他還沒醒?”
“恐怕…只是不願見元欣。
” “你亂想什麽,他這會傷心,由他吧。你記得給他換水換藥呐。”
“榮姐姐,你這會出門?”
榮玉兒笑,“對,出門,處理點事情便回,元欣你別傷心了,往好的日子去想吧,你也垮了,皇上可怎麽辦。”
元欣一雙含情目默默咽回了淚滴,輕輕點點頭,她許諾過得事情,便要做到。她許諾過姑母,以母儀天下之尊佑她晚景天倫,許諾過載淳以無私大愛為其賢後,她先失言了,一時間被嫉妒衝昏頭腦,能讓米足,那個被載澄用真心全心去愛的女孩看著她與載淳的伉儷情深而留下愧疚而自卑的淚水。那一刻,她竟有種大獲全勝的喜悅和被忽視的靈魂重新被愛衝刷的真實和幸福。只是這真實太短暫,老天是想用這一世的孤獨和無人問津的苦悶來懲罰她。榮姐姐也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她,而不是以往那樣憐惜她一身才華卻無真愛相托的坦誠笑容。
元欣回到房間,載淳還是那樣輕輕柔柔地問她,“今日是何年月?”
元欣替載淳擦了身上水珠,換好了乾淨褻袍,亦隻答了一句,“今日十月初十,宮中萬壽之日。”
載淳睜開眼睛,“元欣,咱們該回去了。”
元欣輕應了一聲,替載淳換好了袍子,隨意收拾了出宮時帶的行李,扶著皇上上了馬,元欣自覺地坐在離載淳最遠的角落。
載淳看了元欣,“朕是否嚇到你了?”
元欣猛一抬頭,載淳終於好好地跟她說了句話,“不是,是元欣傷了皇上的心。”
“那都不重要了,元欣你一直這麽背負著愧疚,也不是朕願看到的。”
一路的沉默伴隨著車軲轆框框框地聲音回到了紫禁城,小福子迫不及待地等在了午門一旁,從日頭高空掛到皓月當空照群星,宮中來來往往的宮眷的車馬每次都令小福子空歡喜一場,直至夜深人靜之時,澄小王爺的馬車也在西主子問完話後徐徐地從慈寧花園駛向了貞度門,小福子送澄小王爺的馬車離去後,也未等到萬歲爺回來,他蹲在地上丟石子兒出氣。
一個腳踩花盆底鞋子的女子走了過來,“福哥兒作甚拿個死物兒出氣,皇上不歸兩宮皆不悅,今兒個多熱鬧歡騰的舞台,倆宮的臉卻拉得比苦瓜兒還長。”
小福子抬頭一看,是富察小主,即使以一身素秋香色緞袍配簡單的小兩把頭,富察豔麗的容姿仍舊在夜色中同樣明豔照人,小福子站起身來,“誰說不是呐,皇上本說十月初十之前定回來,奴才今兒個一早就跟這候著了,連萬歲爺人影兒也未見著,那叫米足的丫頭又跟著榮大姑娘出宮了,天曉得她又在使什麽狐媚招子勾搭得萬歲爺宮也不記得回。”
“她也出去了?不是只有寶欣跟著皇上在麽?”
“她是辦差去的,那丫頭,瞧她那樣就曉得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有機會不使了全身解數迷惑咱萬歲爺。”小福子一面說一面將胸肩朝前一挺就似女子退下衣衫之狀。
“哼!什麽東西!”富察氣的一跺腳,“福哥兒,咱們可早說要守望相助的,那賤丫頭若枕頭風兒吹上了前,咱倆可都沒好日子過,雲兒與她又是摯友,到時雲兒想求恩典出宮,你可真沒戲兒了。”
“才不會讓她為所欲為了!如今兩宮看皇上的面子沒動那死丫頭,她若膽敢迷惑皇上,小主您隻管添把柴去,無論是那丫頭了觸了誰的霉頭,咱們只要齊心協力,斬草除根!她一無依無靠的野猴子還想上山做大王不成!”小福子作了一個“斬”的動作,富察與小福子說到米足的“無依無靠”,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了起來。
“咳……”不遠處傳來的正是載淳帶有警告性的一聲咳嗽,他原本就為米足的離世自責且愧疚,隻不曾想小福子居然與富察狼虎一窩,計劃日後如何折磨與對付無依無靠卻得他萬千寵愛的米足。
小福子嚇得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富察在一旁卻連下跪也忘了,站得直直的呆在原地,載淳走過二人身邊,投去一臉厭惡的表情,元欣緩緩地從馬車上下來,輕輕抬頭望了一眼富察,歎了口氣,擺擺頭,便跟著載淳離開了。
載淳回頭喊了一聲,“福哥兒,回養心殿。”
空寂的紫禁城只剩下富察獨自一人站在午門那片,夜深了,寒冷的風刮過如鬼魅叫喚,富察呆呆地站在原地,皇上原本就是她如無物,她盡量按照西主子的指導作樸素打扮,籠絡皇上近侍,可如今,她徹底失去與元欣爭奪夫君的籌碼,在皇上心目中,她一定已經是披著蛇蠍美人皮相的妒婦罷了,她沒有善良沒有美麗沒有才情沒有品行。
她有口無心,不是純真而是暴露她邪惡本質的一個苗頭,富察心中懷著滿滿的失落與自責來到長春宮,西主子見軒兒喪著臉兒,便問了她,“軒兒何事?”
富察悶悶地向西主子請了安,“方才遇見皇上回宮了,和元欣一起,軒兒心中難過,軒兒已經很努力地去討皇上喜歡了,皇上卻十分厭惡軒兒似的。”
西主子撥了撥瓷蓋,放下茶杯,“哀家的皇兒不會無緣無故地厭惡哪個女子,軒兒,要不是你說了什麽招了他,要麽是元欣在外頭說了你什麽。哀家給你的石頭記是作者窮其一生見聞與經歷學識嘔心瀝血寫成,你若走心讀了,也不會疑惑至此,哀家如今念你年幼,人情世故,不曉得也罷了,哀家不計較,卻不代表你就用不上這些,日後再吃著什麽憨虧,可沒人護得著你了。”
“娘娘,軒兒……絕非成心招惹誰,軒兒壓根不知皇上何時回宮呐,路過午門遇見小福子,那皇上那心上人打趣了幾句,不成想恰叫皇上回來遇見了,軒兒才是冤呐!那福哥兒與米足有點過節,他嘴上總不饒那丫頭,說的好笑,就沒忍住跟著一塊笑了……”
西主子哼哼一笑,“你不冤,你從慈寧門回內務府,能路過午門?便是哀家這長春宮來也全順著道兒呐,福哥兒去等他主子,你去說些是非不是自找沒趣兒?”
“軒兒……”富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心中想著這西主子是不是有通神天眼呐,她不自覺地望著西主子光潔如瓷的額頭。
西主子拍了拍她的腦門,“可少瞎琢磨什麽,石頭記中有句話哀家最喜歡了……”
“哪句?”富察迫不及待地直起了身子問道。
西主子望著軒兒歎口氣兒笑笑,“哀家等你讀完,你來告訴哀家。”西主子心中暗暗思忖,若軒兒這憨樣兒是她的本性,倒也可愛,可如果她是裝的,那這小丫頭也太能作戲隻若真真假假,卻最令人生厭,畢竟將後位與載淳交給一個陽奉陰違的女子是西主子最不願見的結果。
皇上領著福哥兒回了養心殿,望著米足空蕩蕩的房間,載淳的心也空著疼,小福子再也不敢開口亂說什麽話兒了,皇上的臉色難看極了,元欣小主路過內務府時自己進了去,小福子猜到路上大概是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兒,不過他這會兒也不敢惹皇上,小福子照舊給皇上取了睡袍,替皇上更衣時,看見皇上背上觸目驚心地藤條劃的一道道毫無章法的痂印,胳膊上原本緊實光滑的肌肉不知為何左一道右一道破開皮肉那樣深的傷,和剛結好的新痂一同翻露在外,就如同一張張嘴唇訴說著載淳不願回憶的傷痛,“皇…皇上…這……”
“沒什麽,別跟兩宮說,朕不想她們擔心。”載淳越是悲傷的時候聲音越是這樣,柔似春風略過湖面。
小福子畢竟與載淳一同長大,皇上傷成這樣,既不許他問又不告訴他原因,小福子一急,竟同大姑娘一樣哭了起來,“皇上…您…您要愛惜自己呐,您是咱大清未來的希望呐!”
載淳見小福子這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再哭,朕問額娘要雲兒來養心殿呐。”
小福子忙擦了眼淚,“皇上…此話當真?”
“瞧你那不值錢兒的貓尿,朕可明白了你了。有了雲兒,主子可得靠邊兒站了。”
“嘻……”“小福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皇上原來拿奴才打趣兒……”
“瞧你那損德性,沒出息。”載淳就便兒戳了戳小福子衣襟,“歇了去,讓朕安靜安靜。”
小福子被看透了心思,羞答的一扭一扭地回了自個兒偏屋,等待在夢鄉與雲兒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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